之三'柳城
连子川一行出了湟晏,又向西行了一日,到了连山脚下。
大雪封天,连驰道上都覆满了积雪,连山一片雪白,天地苍茫。一行人只得在山脚的驿站修整,踏雪营的军士们麻利的扎好营帐,生好了炉火。营帐内军士们拥在炉火旁聊着天。
“我跟你们说,你们没来过,只要明天我们翻过连山,立马春天就在眼前”。
军士听到这话,眼睛里流露出期盼的神色,冬天,总是早些结束的好。
连山是齐国和苏托国之间的山脉,南北绵延数千里,形成了一道天然国境线。而连通两国的驰道,则是托着连山这一段的山脉较缓的部位修建,将路程尽可能的缩到了最短。
连子川被李金文请到了驿站的客房饮酒。天气寒冷,白雪翻飞,原本无意饮酒的连子川看到这番情境,也来了兴致,与李金文连饮了好几杯。推杯换盏之间,连子川也逐渐发现虽然这位李郎中平时有些口没遮拦,但也确有真才实学,很多见地也非常独到,慢慢的也敞开心扉,与其畅聊起来。
窗外西风带雪,渐渐平缓,残月昏黄,漫天繁星映着一片雪白的大地。连山驿站的客房散出昏黄的烛火,到后半夜方才消失。
——
连子川的传令官魏大勇在天刚亮时,便吹起了起床的号子,军号响过三遍时,所有的军士已经列队完毕。随着军号的指令,这支队伍再次出发了,他们将在今天翻越连山,到达连山平原。
虽然大雪已将驰道掩埋,可凭借着路标,还是能够轻易的找到驰道铺设的方向。一行人顺利的在正午前绕过了了山顶,稍作休息并吃了随身的干粮便准备再度出发。而雪山似乎不想让连子川一行太过顺利,在他们启程不久,便又卷起了风雪。
“有野兽!”一个士兵叫了出来,接着是无数弓弦拉紧的声音。昨天夜里,有几个士兵跑到连山驿站的站长那里去讨酒喝,套近乎的和站长聊了一会儿天,最终,站长带着神秘的神情告诉这些士兵,连山的风雪中隐藏着一只猛兽,传说中它伴着风雪出现,风雪所过,留下的只有白骨,没有人见过它的样貌,因为没有人能在见过它之后活着离开。士兵听到这个说法后瞬时有些慌张,要跑去通知连子川。结果站长大笑着连忙拉住士兵,如若真有这样一只猛兽,这连山驰道早就荒废了,不过是民间故事罢了。然而,听了这个故事的士兵回去后还是告诉了同僚们,魏大勇也在天亮前报告了连子川和李金文。两人听后相视一笑,便催促着魏大勇去吹号了。
而此时,听过这个故事的士兵看着风雪中逐渐靠近的黑影,无论之前是否相信这个故事,此刻他们都已经信了,所有的箭头对准了那个风雪中逐渐靠近的影子,弓弦嘎嘎作响,那是即将发射的死亡公告。只要连子川一声令下,五十支代表着踏雪营的背甲羽箭就会破风而出,再凶猛的野兽,都会被送入地狱。
这时,一直向他们移动的黑影猛的一抖,平伏到了地面,仿似野兽发起攻击前的伏地……
“啾……”这是黑影倒地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尖叫。
——
“原来喊的是救命,我还以为这家伙要扑过来了呢,搞得老子差点就放箭了……”
“还好将军喝住了你,不然又枉害人命。”
“射也便射了,能在连山出没,八成也是那苏托国的难民,又想跑到咱们大齐来过好日子。”
“话怎么能这么讲,难民也是性命,被人抓住遣送回去就好。”说着话,士兵不自觉的看了看身旁马背上伏着的人,那是个男人,穿着一身厚重的皮袄,皮袄倒是没什么特色,看起来很保暖,戴着厚重的羊皮帽子,围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喊过那声救命后便昏迷了过去,怎么都唤不醒。连子川指挥着士兵把他固定在马背上,至少将他送到山下的香蒲镇。
翻过最后一座山头后,风雪便彻底消失了。山势渐缓,气温也渐渐升高,驰道清晰的展露在眼前,不少士兵已经脱下了皮袄,正如老兵所说,春天就在山的另一侧。
“子川,香蒲镇应该不远了吧?”李金文显然不想在野外度过一晚。
“应该能在天黑前后赶到,我们得给他找个郎中。”
李金文回头看了看伏在马背上的遇难者,点了点头。
“热,好热!”忽然那遇难男子喊了起来,接着伸手一把扯掉了头上的帽子和围巾,露出了一张圆敦敦冒着汗气的大脸,还有一头被帽子和汗水弄得乱糟糟的头发,接着他又开始解身上的皮袄……
“你是谁?从哪来?干什么的?”一旁的士兵问了起来。
男子瞪了士兵一眼,并没有说话。
“我们好心救了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是什么态度,老子是申叶茂!你们几个踏雪营的小崽子连我都不认识!赶紧给我点儿水,好渴。”
问话的士兵顿时住了口,将手边的水壶递了过去。申叶茂是齐国豪富申家的大公子,其父申俊是当今皇后的舅舅……富可敌国,目中无人,这两个词早已和这个人绑在了一起。
李金文早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起初只是以为男子醒转过来,并没有在意,当他听到申叶茂几个字时,顿时驻了马,等在路边。而连子川则无奈的摇了摇头,装作没听见,继续前行。
“喂,你们这是去哪儿,是去香蒲镇吧?”申叶茂冲身边的士兵喊道。
“是。”士兵简短的回答,语气中充满了不屑,这种强硬的态度,只有单身汉才敢拿出来。
“你个……”
“申公子!好久不见啊。”早等在路边的李金文打断了申叶茂的怒火,冲他拱了拱手。
“哦,这不是小李郎中吗?”申叶茂态度迅速的转了个弯,傲慢还是那样傲慢,语气却友善了很多。
“太和楼一别,竟然在此相遇,缘分缘分。你怎么跑到这冰天雪地中了,身体可好?”
“我要去柳城朝圣,这次可多亏了这身大白山买来的皮袄,不然可撑不到你来啊。”说着申叶茂又捏了捏周身,“恩,这南边来的东西就是顶事,一点冻伤都没有。”
“无恙便好,不过到了香蒲镇,咱们还去是看看郎中。不过,你要去柳城?”
“诶,你不知道么,苏托国的大祭司集四方之力,重现了圣地奇观啊……”李金文知道,申叶茂是个忠实的托教信徒,而托教教义认为,唯有风雪能洗去罪恶,想到这点,李金文也明白申叶茂独自在这风雪中的原因了。
“妈的,早知道是这孙子,我当时就应该射死他。”魏大勇在连子川耳旁咬牙切齿道。
连子川笑了笑,“赶紧赶路,到了香蒲镇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