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约派·共读会后名篇仿写优选热文剧本故事

广播员与教书匠

2024-11-23  本文已影响0人  浮生长乐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01

讲台上,语文老师用目光逡巡教室,问,“谁来朗读这篇课文?”

何飞飞立刻挺直背,向后靠,我的课桌和课本同时在她的激动下,晃了两晃。

其实,语文老师话音刚落,我就看到何飞飞的右手“刷”一下弹起来。我低下头,用垂下的眼帘隔绝老师投射而来的目光。

何飞飞最喜欢朗读课文。她说,在我没转学来之前,她是被老师选中朗读课文最多的。但,现在只要我一举手,老师就会直接就点我的名字。所以,我俩好了之后,她就和我商量,假如哪篇课文她特别喜欢又练得熟,就晃晃我的桌子。

何飞飞声情并茂,站得笔直,脑后的马尾辫摇来晃去,我想象她圆脸上忽起忽落的眉毛、一张一合的嘴巴,忽然有点想笑。

何飞飞是不肯承认我比她读书更好的。她噘着嘴,黑眼睛亮闪闪地盯着我追问,“你们东北人讲话,都是你这种吧?从小听这种就是很像普通话,其实,也并能不算会朗读,对吧?”

我不忍心否认她的话,主要那眼神太殷切。课文读得好不好,有啥大不了的,朋友当然比这重要。更何况,从她的话里,我还听出另外的含义,是一种对东北话的羡慕。这对于好几回因为东北口音,被一群小屁孩追着喊“小蛮子”的我来说,可真算得上是莫大肯定。

这一年,我上四年级,和哥哥跟着双双下岗的爸妈从东北回山东。

打小就听大人念叨关内老家有多好,等真回到他俩怀念的故乡,才知道不过是个灰突突的小县城。没有连绵大山、哗哗作响的白桦树,冬天虽然只下几场薄雪,屋子却冻得要死人,连床也是冰的……最可恨的,则是嘲笑我东北口音的那群男生,无聊到跟在我身后,又叫又跳地学我说话,还口口声声喊我“小蛮子”。

哥哥安慰我说,他们讲话才难听嘞,语气直不楞登的,简直像丢块石头,“j、q、x”“g、k、h”都分不清,明明就是“小侉子”。在这样的讨论中,我获得暂时满足,但还是感到某种寂寞,就像站在一栋热闹的房子外,隔着玻璃看见里面笑语喧哗,门却是紧闭着的。

哥哥以一对多地打了几场架后,收获了他的友谊,他顶着血淋淋的额头,得意洋洋地对我宣称,与几位不打不相识的异姓“好兄弟”搞了个颇为正式的结拜仪式;相比之下,我的友谊开始得波澜不惊,前排的何飞飞主动回头。找我说了第一句话,很快,就连上厕所都拽着我。她是班长,也是最好看的女生,她为我推开那扇“紧闭的门”,我的人缘也明显好起来。

我的爸妈在东北下岗,她的爸妈在山东下岗,但,这并非是她接近我的原因。

02

“天天和你一起,我肯定能练好普通话。以后,我是一定要当广播员的。”说这话时,何飞飞昂头挺胸,目视远方,有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我一点也不反感当她广播员成长路上的“踏脚石”,只是有点奇怪她的想法。要知道,那时候,大家的作文里一写“我的理想”,就是清一色的“老三样”——造福人类的“科学家”、教书育人的“园丁”和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

“广播员是铁饭碗吗?”我问。

自从爸妈下岗,从东北辗转回山东,他们最经常讨论的,就是户口、房子、工龄……种种与生计相关的话题,有些词我不太懂,但不妨碍感受到语气的沉重。而其中的“铁饭碗”三个字,让我印象格外深刻。它不单常常从爸妈的口里蹦出来,而且始终伴随妈妈嫉羡的目光,向往的语气,或者……苦涩的表情。

“哦,也不是!”

“不是啊……”我没了探究的兴趣。教室窗外正对着的梧桐树上落了一只白肚皮黑尾巴的小鸟,昂着脑袋,叫出一串清脆婉转的“啾啾”声,我戳戳她的肩膀,让她快看,“东北到处都是这样子的鸟。”

何飞飞却还陷在刚才的话题里,微微蹙眉,想了一会儿,郑重地解释说,“广播员虽然不是铁饭碗,但很多地方都需要。我妈妈说,南方缺广播员,所以,她下岗以后就去了南方。”

我半信半疑,先前爸妈也说回到山东一定比东北过得好。

何飞飞根本没看小鸟的心思,她一板一眼地掰着指头数妈妈回家带的礼物:新款的游戏机、进口的随身听、时髦的电子表,新潮的羊毛衫,然后,就会有姑姑、舅舅、表哥、堂妹……一堆亲戚登门,个个走时不空手,咧着嘴巴夸她妈妈有本事。

“还有呢,还有呢,我家能住进现在的房子,也是妈妈的功劳。原来我家住国棉厂分的两间屋,又小又黑,去年我妈一回来,搁下包就去买下现在住的二层楼带院子,姑妈说今年涨了好几千……”

03

何飞飞就是这样,一提她妈妈,就成了话痨,呱嗒得没完没了。偶尔,我也会在晚饭时转述给我妈听。那时她和我爸还没开饭店,虽然白天各自去干临时工,晚饭却总是四口人围着圆桌一起吃。

我妈听了半天,挑起眼角,笑吟吟地斜瞟我爸一眼,说,“那她真是个有本事的女人,不然,我也去南方赚钱吧。”

虽然知道她开玩笑,但我爸还是放下筷子,喜眉笑眼地调侃,“我可舍不得。”

我 “切”了一声,说,“何飞飞的妈妈原来是国棉厂的广播员,声音好听着呢。你又不会广播,去了能干啥?”

“飞飞妈妈是不是长得也好看?”

我连连点头,“我看过她照片,夹在何飞飞的字典里,大眼睛,有酒窝,穿着白裙子坐在草地上,一头波浪卷甩在半边肩膀上,像大明星!”

“哦……”我妈这声仿佛恍然大悟的“哦”拖得贼长,还拐弯,有种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那一刻,我左边是爸爸,右边是妈妈,手里拿着鸡腿,另一只鸡腿被电视机前的哥哥攥在手里。电视里正重播《上海滩》,哥哥仿佛永远看不够,只要电视机传出叶丽仪中气十足的“浪奔,浪流”,他就会忙不迭直奔过来,通常到“淘尽了世间事”这句,他已经猫在沙发上,脖子伸直,扯着公鸭嗓给叶丽仪伴奏,我一捂耳朵,我爸就吆喝他“别嚎了”。

同样一部剧,我哥最关心的是许文强一身黑风衣,单枪匹马闯荡上海滩,我喜欢的是青春恰好的冯许二人同框亮相,虽不太懂这天造地设的一对,为啥推来扯去,欲爱不能,却不妨碍我为此黯然,酸酸甜甜;而何飞飞,只留意剧中人的台词。电视前,只有我俩时,她就大声跟着剧中人练普通话——

夜色中,许文强开车送冯程程,女的满眼情意,男的冷眉冷眼。冯含情脉脉地问身边人说,“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我也有个身边人——何飞飞,她立刻跟念,“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电视里的许文强一脸漫不经心说“没多久”,但这三个字完全淹没在何飞飞的声音里。

接下来,许文强会继续摆酷,冯程程痴心不改。原本,我看到这段,总会沉浸于惋惜、焦急中徒呼奈何,偏何飞飞在我耳边跟着重复每一句冯程程说的话,“刚才跳舞的时候你踩了我三次”“我说出来不是让你说对不起的……”一句跟一句,真的很让人出戏!

04

我伸手去捂她的嘴,她扭头甩开我,继续盯着电视跟念,“钱不是那么重要……比如你自己的亲人啦,或者爱人……”

我悻悻地“哼”她一声,并不能拿她怎么办。从她丧着一张脸,找我哭诉那天开始,我就下意识让位于她的“广播梦”了,时不时体会这种看电视被打扰的日子。

那是暑假开始的第一天,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花花草草都蔫头巴脑。她穿着拖鞋和蓝裙子跑来我家,低垂着脸,圆溜溜的大眼里隐隐含泪,咬着嘴唇憋了半天,才开口,“我爸不让我说普通话,也不喜欢听我念书,我跟着新闻联播念词,从来不敢大声。今天,我在楼上读《暑假生活》上的小短文,并没敢大声,结果,他又听见了,在楼下砸了一个酒瓶子,最后……还被玻璃碴扎了脚后跟。”

我才发现,她白生生的侧脸上有半边微微肿,蓝裙子后面还有个鞋印。

所以,那个暑假,何飞飞总来我家,看电视,读课文,一起听流行歌,《水手》、《大海》、《追梦人》……至于她放飞自我跟念台词,我依然会象征性地阻拦,不过没啥效力。

开学之后,她也常跟我一起回家做作业。完成后,我在客厅看电视,她在我房里读书,假如我妈回来,我就得赶紧溜回卧室呆着。我妈这人爱比较,如果她发现我在看电视,等何飞飞走了,就会撇着嘴巴数落我,“一样去上学,人家知道多读书,你就会看电视。”

我当然也不肯认,梗着脖子反驳她,“那怎么能一样呢?她爸一听她说普通话就烦,更别提读书了。她只能跑这儿练,她要是不练,句子都读不顺,我随便哪篇文章,张口就会读,除了不认识的字。”

我妈的关注重点立马转移,并非关注我读书,而是伸长脖子,压低声音,凑到我旁边,仿佛旁边潜伏有第三人似的,悄声问,“何飞飞的爸爸是做什么的?她妈是广播员,他爸咋还听不了普通话?”

“她爸爸……”我迟疑了,何飞飞除了挨打那回,极少提她爸。我寻思半天,只有一点隐约印象,“似乎以前也在国棉厂上班,后来也下岗了,现在做什么……何飞飞没说过吧,好像很喜欢喝酒。”

我妈又拖长声音,发出那种拐着弯的“哦”,好像在我的话里,听出什么连我都不知道内幕一样。虽然我的确知道得不多,但,那是何飞飞自己不愿讲,她甚至不愿邀请我去她家的二层楼看一看,说一屋子酒气。

何飞飞再一次主动说起她爸爸,是在两年之后,为了安慰我。

05

我俩升上同一所初中,要好,但不同班,不再天天见面。除了各班老师的留堂时间不一样,更主要的原因是何飞飞参加学校组织的课后兴趣组,而我,对于孤独的耐受性更强,不再需要同出同入的新朋友。

永远在一起,似乎只能是个梦想。就连一家四口人共同吃顿饭的平常画面,也成了已然定格的过去式。

我爸妈开了家东北菜小馆子,生意越来越好,他们却离了婚。我爸要扩店面,我妈不同意。他嫌我妈管得多,我妈说他没良心……后来,我妈和我哥都跟我爸,我妈去青岛帮我大姨看摊。

起初我以为他们就像小孩子拌嘴,气消了就会和好,可随着我妈离开的时间越来越久,电话都是从青岛打来,我有点相信,这离婚就是真的分开了,从此不在一起。

不过,在梦里还总能看见在一起的四口人。

梦里的一切场景都蒙着层灰突突的颜色,我的视角游离在外,每个人都瞧得一清二楚,包括我自己:有时在东北的大炕上,屋里热烘烘,窗外飞着雪,我和哥哥并排躺在爸妈中间,吵成斗鸡眼;有时,妈妈“嗒嗒”踩着缝纫机,我和哥哥坐在她旁边的马扎上剥毛豆,哥哥一偷懒,我就扬声喊“爸爸”;有时在黄色的灯光下,大家围在桌边吃饭,妈妈给我夹了个鸡腿,我伸手过去,没能抓住……手里一空,然后,就醒了,明明眼见的都是欢乐场面,可脸上一片湿漉漉。

那段时间,我给自己定了个任务——看好我爸,这样,他才有机会找我妈复婚。每次他身边出现新的阿姨,我都要折腾一回。折腾的方式其实也就那么“三板斧”——逃学、抽烟、要东西。

起初,他会到处找我,跟我妈告状,一个电话里一个电话外,共同教训我,后来,就不大管了,虽然我要的手机、电脑、照相机都被满足,可他跟我说的话越来越少,最常见的表情就是对着我叹口气,摆出一脸无奈。同时,新认识的女人,完全不让我知道。

有一次,我去饭店找他要钱,刚好看到他和一个烫着蓬蓬头的时髦女人从外面回来,肩并肩,相距半尺,我爸脸上开怀大笑。

我没和他打招呼,狠狠踹了两脚椅子,扭头就走。

那天放学后我没回家,又一次跟着几个男生女生跑去公园一角,蹲在大树下抽烟,我拿三根指头捏着烟蒂,吐出一串烟圈,样子应该有点帅,我想。

直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我爸还是没来找我。秋天的风仿似情绪不稳的大人,忽大忽小打着旋,草地上的落叶被掀起来,抖抖索索转了两圈又落下,不肯走也不肯停,一如人脑袋中的各种念头……一不留神,我刚吐出的烟圈被风灌进肺管里,呛得连声咳嗽,简直要咳出眼泪。

正拱腰低头难受着呢,头顶却猛然一痛,我先以为是我爸,刚要着恼,一仰头,却看见板着脸的何飞飞。

我在这个公园见过她。几次她都捧着书在朗读,我就没打招呼。她一手叉腰,气咻咻地瞪我,圆眼睛在冒火,手里攥着的课本显然就是她刚打我的武器。我顿时哑然,压根不敢嚷痛,心虚地埋怨道,“干嘛呢?不会好好打招呼?”

她“啪“一声拍掉我手里的烟,扯起我就走。步子迈得飞快,仿佛身后有谁在追。到公园门口站住,回过头,对着我端详了两秒钟,伸手帮我把校服的拉链拉到领口,恨恨地说,“怎么能抽烟呢,多糟蹋嗓子!风这么大,连件毛衣都不知道穿。”

其实,我喜欢深秋的风。喜欢它们顺着我的领口、袖口、裤脚口灌进来,贴着皮肤寸寸游移,那种冷冽萧肃似乎能短暂安抚我心里翻滚的灼热,那是种无从排遣,想喊却喊不出的难过。

可何飞飞手上郁美净的香味,还有数落我的语气……真像我妈!我的眼眶一下热了,赶紧抬起头望向深紫的天空。

06

我说不想回家,何飞飞提出陪我去奶茶店。奶茶店的灯太亮,我摇头,说,“去茶餐厅,我请客,咱们吃顿好的。”

结果却是那晚,我俩都没吃什么好的。从落座的那一刻,我就没崩住,憋了好久的话成了放开闸的大河之水,一股脑地倾泻而出,没说两句话,我们就从相对泫然到抱头痛哭。

我说,“我爸妈离婚了。我妈去青岛帮我大姨卖衣服,我哥也天天住校。”

她说,“那有什么的,我爸妈早离婚了。前年过年前,他们办的离婚手续,离婚证藏在他们卧室的大衣橱里。”

我说,“我爸开始交女朋友,可能……我妈真的回不来了。”

她说,“去年,我爸问我妈,今年还回来过年吗?我妈说,不一定,又说,就是归乡,就是来看我,也不回我们的家了。”

我说,“现在看不到我,我爸一点也不急。大约除了饭店生意,他只关心再找老婆的事。”

她说,“我爸从下岗之后,就学会了喝酒,一喝就多。我妈给他找的工作都嫌差,说他几千人大厂的办公室主任,不能跌份,天天在家喝酒,啥也不管。我妈实在没指望,才去了南方。现在,要在那嫁人了。”

……我俩越说越多,散发焦香的深红色的牛排冷掉了,泛着油光的浇汁的意面凝固了,高脚杯里的红葡萄酒被何飞飞端起来一饮而尽……她又伸手敲了下我脑袋,这回一点也不痛,她说,“有什么好哭的呢?咱俩说好,哭完这一回,就不为他们伤心了啊。”

明明,她哭得比我还凶,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纸巾盒里大半的纸都是她用掉的。黯淡的灯光下,她的红鼻头和肿眼睛,有点可怜又有点滑稽,我猜,她看我也一定觉得好笑,因为她把抽纸盒中的最后一张面巾纸递给我后,“噗嗤”一乐。

早知道说出来会这样轻松,我肯定早就告诉她了。真不知道,父母离婚,我干嘛觉得羞耻。

我问,“你还想当广播员吗?”

她红通通的大眼里光芒闪烁,“嗯,想的。它是我的目标呢。你的目标是啥?”

目标?我怔住,过了两分钟,才垂下头小声说,“这大半年,我都在想爸妈能和好,重新在一起。”

“父母离婚那是他们的事。无论他们是不是最好的大人,我们可以努力做最好的自己。”

07

何飞飞自从那次撞上我抽烟,就时不时来找我。

学校开中秋艺术节,她报名双人朗诵《四月的纪念》,搭档就是我。于是,每天放学,我都被她拖去练习,她说要去公园一角,我说,到我家,在外面被路人打量,怪不好意思的。

我是挺喜欢她选的诗,可架不住天天来上十遍八遍。我都能脱稿了,她还嫌不够熟练;我倒背如流了,她说缺了点感情,我也敲她的脑袋,卷起稿纸敲得“梆梆”响,她笑嘻嘻地不躲也不闪,打完之后,还得继续练,她说站位的调整和手势,也要卡上音乐起伏。

这样练的最大好处,就是站在千人瞩目的聚光灯下,虽然紧张得心脏“怦怦”跳,大脑一片空白,可班德瑞的《童年》一响起,我立刻条件反射般开口。

我念,“……爬出青舂的沼泽,像一把伤痕累累的六弦琴,喑哑在流浪的主题里,你来了……”

她接,“我走向你。”

“擦拭着我裸露的孤独。”

“孤独,为什么你总是孤独?”

……我们一个字都没错,所有的呼吸、停顿、情绪饱满的位置都完美在线。

表演结束,我跟在何飞飞的白衣黑裙后,于掌声雷动中鞠躬退场,脚步轻飘得如同踩在棉花上,心情也莫名飞扬,心脏在胸膛颤动,微微膨胀。

……

我们升上同一所重点高中,仍旧没分在一个班。高中生活的紧张体现在课程从早排到晚,试卷一张接一张,几乎没给资质平平的我留下什么伤春悲秋的时间。

何飞飞红扑扑的圆脸蛋瘦出了尖下颌,长辫子剪成五号头,连脖子都显得长了一大截。偶尔,她还是会拉着我一起做点什么,比如,参加作文大赛。

那次的作文题目是“我和我的……”何飞飞笑眯眯地拍着我的肩膀说,“写吧写吧,我给你报名了啊,抒发一下真情实感,就当是放松,想到啥就写啥,重在参与。”

她肯定的语气十分明确地表达了想为我做主的意愿,真奇怪,来自父母的这种做主总让我反感,而何飞飞理所当然的“我为你好”,却让我莫名温暖。我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好点点头。

夜阑人静。我铺开纸,支着脑袋发了半天呆,落笔写下题目,“我和我的家”。

这几个字如有魔力,当它们通过笔尖与纸张碰触,就仿佛诞生了自由意志,牵引着我的笔信马由缰。笔端细碎的“唰唰”声恰如一根线头,牵出我记忆深处的四口之家,也引出分崩离析后带给我的难过和凄凉。结尾,我写了何飞飞在茶餐厅里对我说的那句话——他们可能不是最好的大人,但我想要成为最好的自己。

那次比赛,何飞飞写的是“我和我的朋友”,拿到三等奖,而我,是二等奖。拿着获奖证书的那刻,我仍旧没能确定关于未来清晰的目标,可对未来,却多了一重笃定。我们拍了张合照,举着各自证书,照片里,我咧开嘴露出四颗牙,她只是抿嘴微微笑。

我问,“你不高兴吗?”

“哈,别瞎想了”,她捶了我一拳,“你就是不参赛,二等奖也不会砸到我头上!”

08

何飞飞劝我和她一起参加播音主持的艺考,“既然你也没啥特想去的学校,干脆和我一起报名艺考呗,没准我们还能继续当同学。”

“我行吗?啥也不会。”

“你反应快,现场抽题对你来说没问题。想想咱们中秋艺术节上台表演那次,多成功啊!连教导主任都说我们朗诵得很专业。”

何飞飞一定想不到,她的鼓励对我来说相当有效,简直就像“镇定剂”。迈步进考场时,我不停在心里念念有辞,“我反应快,我没问题,我反应快,我没问题”,竟然神奇地不紧张,有点发挥超常。

于是,我考上何飞飞梦想的学校,而她,落榜了。

我为意外录取而生出的隐隐窃喜,在看到何飞飞的眼泪后荡然无存。忽然就好想说“对不起”。对不起,你努力那么久,却与梦想擦肩而过;对不起,你一次次拉着我向前进,我却没能帮到你;对不起,我竭尽全力地想,还是没找到合适的词安慰你。

事实上,是何飞飞自己安慰了自己,她哭完了,一抹眼泪,说,“我妈下岗后去南方不是做广播员,我爸爸早就知道了,其实,所有的大人都知道。所以,这广播员也许只是我的一个执念罢了。临场发挥从来不是我的强项。”

我的脑海中浮现十多岁的何飞飞,微微翘着下巴,圆嘟嘟的脸上自豪又得意,她只要说起妈妈就是这副表情,她跟着妈妈去国棉厂的广播室,国棉厂的邻居夸她妈妈有本事……

她大约和我回忆起同样的瞬间,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在我成为一名主持人那年,何飞飞做了语文老师。

我去看她时,她正在课堂上。

手里拿着课本,背在身后,身姿笔挺地在课桌中间的走道上边踱步,边讲《桃花源记》,背一句,讲一句,“……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依旧是声情并茂,马尾辫在脑后摇来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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