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世说新语》(0056):叩洪钟伐雷鼓
原文:南郡庞士元闻司马德操在颍川,故二千里候之。至,遇德操采桑,士元从车中谓曰:“吾闻丈夫处世,当带金佩紫,焉有屈洪流之量,而执丝妇之事。”德操曰:“子且下车。子适知邪径之速,不虑失道之迷。昔伯成耦耕,不慕诸侯之荣;原宪桑枢,不易有官之宅。何有坐则华屋,行则肥马,侍女数十,然后为奇?此乃许、父所以慷慨,夷、齐所以长叹。虽有窃秦之爵,千驷之富,不足贵也。”士元曰:“仆生出边垂,寡见大义,若不一叩洪钟伐雷鼓,则不识其音响也。”
译文:南郡庞统,听说司马徽在颍川,特地从二千里之外去拜访他。到后,正遇见司马徽在采桑,庞统从车上对他说:“我听说大丈夫立身处世,应当成为带金印、佩紫绶的显贵,哪有委屈宏大的志向,而去做织妇所做的事的?”司马徽说:“您先下车。您刚才只知道斜路近便,可以走得快些,而不去考虑迷失道路的危险。从前伯成子高从事农耕,不羡慕诸侯的荣耀;原宪住在简陋的房子里,不肯去换取官宅。哪里有住着华丽房屋、出行骑肥壮马匹、身边环绕着几十个侍女,这样才算不同寻常的?这正是许由、巢父之所以慷慨激昂地辞让天下,伯夷、叔齐之所以长叹而耻食周粟的原因。即使像吕不韦那样用狡诈的手段窃取了秦国的爵位,家有千辆车子之富,也没有什么值得看重的啊。”庞统说:“我生长在边远之地,很少听到大道,今天如果不是敲响大钟,扣击雷鼓,就不能识得它们宏大深沉的音响了!”
拓展理解:司马徽(?—公元208年),字德操,颍[yǐng]川郡阳翟县(今河南省禹州市)人,东汉末年隐士,精通道学、奇门、兵法、经学,为人清雅,学识广博,后世又称“水镜先生”。
司马徽善于鉴别人才,有知人之明。庞统十八岁时,曾前往颍川郡拜见司马徽,司马徽很器重庞统,称赞他是南方州郡士人中的翘楚,庞统因为得到司马徽的品评而知名。汉末天下大乱,刘表入主荆州后,保境安民,供养士人;司马徽在此期间避乱荆州,开馆讲学,同时与襄阳名士庞德公、诸葛亮、庞统、徐庶等人结交。建安十二年(公元207年),左将军刘备前往拜见司马徽,司马徽向刘备举荐了诸葛亮和庞统,两人后来都被刘备任用为军师;诸葛亮更是辅佐刘备,成就帝王霸业。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七月,曹操南征荆州;曹操攻占荆州后,慕名拜访司马徽,打算重用他,但不久司马徽就染病去世。
“昔伯成耦耕”二句:伯成,复姓伯成,名子高,尧时立为诸侯。夏禹为天子时,他认为德衰而刑立,不如尧、舜,便辞去诸侯回去耕田。耦耕,古代的耕地方式,两人各拿一耜(sì,古代农具名)并肩而耕。
原宪:春秋时鲁国人,一说宋人。字子思,孔子学生。孔子死后原宪隐居,蓬户褐衣蔬食,不改其乐。桑枢:用桑条编成的门,比喻居处简陋。
许、父:许由、巢父。巢父为尧时隐士,在树上筑巢而居,人称巢父。尧把天下让给他,不受。
夷、齐:伯夷、叔齐,他们是商孤竹君的两个儿子。孤竹君遗命立叔齐为继承人,父死后,叔齐让位给伯夷,伯夷不受,两人一同弃国隐居。武王伐纣,两人叩马而谏。武王灭商后,他们耻食周粟,饿死首阳山。
窃秦之爵:指吕不韦以计谋窃取秦国的爵位。吕不韦(?—前235),阳翟(今河南禹州)大商人。在赵都遇到作为人质的秦公子子楚,认为“奇货可居”,便到秦为子楚活动,使其为秦王的继承人,后继位为庄襄王,生嬴政(即后来的秦始皇),以吕不韦为相,封文信侯。秦王嬴政继位,尊为仲父。
千驷(sì)之富:《论语》曰:“齐景公有马千驷,民无德而称焉。”驷,古代一辆车套四匹马,因称四匹马拉的车为驷,亦称一乘(shèng)。千驷即四千匹马。
史上有评:余嘉锡认为:以士元通家子的身份和其人伦修养,不应安坐车中呼而语,对德操如此不恭,且出言鄙陋,又:“观其问答,盖仿(扬雄)《客难》、《解嘲》之体,特缩大篇为短章耳。此必晋代文士所拟作,非事实也。”就此篇内容和形制看,余说诚为的论。然而,虽可看作晋人拟作,篇中的精神却真实地反映着当时士人的风采。德操有雅望贤能而从容耕桑,此旌表隐士在浊世、浊政中急流勇退,全人格,远祸患,表现出超凡的智慧。而能躬行践履,又需有特立不移的操守。其言其行,确为“洪钟”、“雷鼓”。从中也见出司马徽战国才士般的论辩雄风。
感悟:初读这个故事,对庞统慕名从二千多里的南郡到颖川拜访司马徽,当见到司马徽不下马施拜见礼,却出言嘲讽不逊,甚感不解。经过揣摩推敲,我恍然大悟:庞统是个智谋奇才,故意用失礼的举动和蔑视的语言,试探和激化司马徽,以此评鉴其品行和睿智。而司马徽不愧为是鉴别人才,有知人之明的高人,识被了庞统的“见面礼”,令其下马,用史实回答庞统的所问,句句铿锵有力,正向庞统所说的“叩洪钟,伐雷鼓”,识其言响后敬佩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