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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长发简练地扎成随性的马尾,身材颀长,黑短袖黑裤子,小臂上表带也是黑色的。眉目淡然,鼻耸颌收,气定闲雅。公众号上有吉林作协主席金仁顺的一张照片,七零年生人,朝鲜族,也是我最近拜读小说最多的一位。她的文笔自然,感觉她的小说在平铺叙述里蕴藏着巨大的能量。今天选择一篇《桃花》来欣赏一下这位女作家最擅长的人性刻画吧。
《桃花》说的是女儿夏蕙和母亲季莲心之间相爱相杀的感情纠缠。“桃花”不仅说的是季莲心半老徐娘仍风韵逼人,更紧要的是她不甘岁月的“命犯桃花”。
母亲与女儿之间一直有隔阂,母亲说女儿是“冷灶肠”,热不了。丈夫在世时,一次季莲心说抱怨,“女儿是丈夫强力种下的一粒种子,虽说也在季莲心的身子里发芽长大了,但夏蕙每个细胞都体会了当母亲的悔意恨意,所以她完全是逆着季莲心的心思长大的,一样是怀胎十月生出的女儿,人家得了个贴身小棉袄儿,她却生出块石头来。”
父亲死后,夏蕙大学毕业留校,自然而然就住在学校,每周五回家看母亲,陪着母亲看戏、喝咖啡。夏蕙顺着母亲的爱好,随遇而安。在外面,两人共同塑造了一个母慈女孝的人设。
季莲心对丈夫非常冷淡,从夏蕙记事起两人就分居了。母亲那样对疼爱自己的父亲,夏蕙心里又伤感又气氛,“你的青春是怎么留住的?还不是老夏煲汤煲出来的?三十年啊,一万一千多天,那些汤汇流一处也该成条河了吧?可这么多的热汤热水也没把她的胃肠暖过来。还说我是冷灶肠?你季莲心才是冷灶肠,连心、连血、连骨头渣子都掺着冰碴儿。”
像其他母亲一样,母亲开始关心起女儿的婚姻大事来了。对于恋爱,季莲心有自己的体会,她说,“人这一辈子也是分春夏秋冬的,恋爱是日暖风和的四月天,是人生最好的一段日子。”夏蕙读硕士的时候,认识了博士生章怀恒,一个孤傲一个清高,正当两人颇有缘分想进一步发展时,季莲心出现了。
“季莲心说话并不多,但她总能引出章怀恒的话来。季莲心对他很耐烦,很买账,每次笑,都像花苞似的,先抿着,然后含着,直到最后含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得春光烂漫。她又不是无知少女那种傻笑,而是深谙其味,心领神会的那种笑容,有她坐在对面,不幽默也幽默了,不深刻也深刻了,都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这个女人,不但抢了女儿的风头,还抢了女儿的爱情。
当夏蕙的大学同学撞见母亲和章怀恒单独去看电影后,女儿初恋的萌芽自然而然被杀死了。“章怀恒就像一片云影,偶尔投映在母女周末生活的波心,很快又飘走了。”
当夏蕙博士读到第二年,年逾28岁时,季莲心“真”操心起来。她开始改造起女儿,挑剔她的仪容姿态,帮她挑选衣物,精做头发,夏蕙越来越漂亮清新,惹人爱怜了。
这时她遇上了西蒙。
飞机上巴黎来的艺术学院交换生西蒙,对白色连衣裙的夏蕙一见钟情。夏蕙这次动了真情,焕醒了生机、活力,还有季莲心身上的东西——风情。听到西蒙的声音,“她的脑袋立刻变成个万花筒,转个不停,她的心跳得那么厉害,舌头简直变成了风中的纸片儿,抖啊抖的。”夏蕙被西蒙盯着,“脑细胞就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儿。”
一切进展好像都在往好的方向前进。
因为母亲的心机,女儿的恋情注定都是悲剧。
季莲心热衷于打扮作妖,她也热衷于给夏蕙打扮,让女儿成功地钓到章怀恒,吊到了西蒙,还有不知名的博士生,教授等等,然后母亲再上场诱惑这些个满脑子鼓涨情欲的男人。
于是,男人们和夏蕙,都落入了季莲心精心编织的爱欲之网。
自从章怀恒事件后,夏蕙心里多少有一些警觉,所以她跟西蒙交往了两个多月,才带他见季莲心。
“终于舍得让我看了。”季莲心在电话里冷冷地甩出的这句话,蕴意深刻。这不是对女儿终身大事的关心,这是不满,对猎物迟迟不肯进网的焦躁不安。
女儿终究太嫩了。她太低估了母亲的老练和魅力。那天迟到二十分钟的季莲心,装扮得跟女学生似的,更可恶的是,母亲的衣品搭配餐馆红灯绿栽,使夏蕙的衣服“既隆重又俗怆,还有些老气。”
一切都在季莲心的掌握里。“人不在,但处处锋芒”。
不出意外,西蒙又被季莲心迷住了。“你妈妈像蛇一样美。””观看季莲心排练评剧《花为媒》时这样赞道。
“她是个不幸的女人。因为所有和她有关的女人,都会变得不幸。”眼看自己又一次输得彻彻底底,夏蕙不甘心,她不惜诅咒自己的母亲是红颜祸水。
可是在母亲面前,这仅仅是一些粗俗不堪的小伎俩。季莲心继续攻城夺寨,夏蕙兵败如山倒。
“季莲心称西蒙为他,还说他非常烦人,那么自然而然,那么理直气壮。从她嘴里吐出来的字儿就像病菌,被夏蕙洗进了肺里,迅速地蔓延起来,全身发起高烧来,身体热得要命,头却是冷的,嘴巴里面凡出苦味儿,吐不出咽不下。她们站在窗户旁,天一黑,窗户就变成了镜子,夏蕙在家里左照右照怎么看怎么顺眼的打扮,到了季莲心身边就变了,又土气又便宜,扭捏做作,粗枝大叶,连带她这个人,也变得笨拙粗糙起来。”
夏蕙彻彻底底地输了。
躲在屏风后面的夏蕙亲眼目睹季莲心和西蒙在上床交欢,她联想起早早和妻子分居的可怜父亲,终于醒悟季莲心的水性杨花是由来已久。新仇旧恨混在一起,夏蕙将锋利的水果刀刺向了母亲。
“血像一朵花苞,沿着刀口缓慢地开放”。
这是一个关于母女争风吃醋的悲剧故事,被作者演绎成两个女人的生死战争。尘世里还真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他们只爱自己,我们理解他们的自私和苦衷。可是,用心良苦地设计陷害儿女,就不是爱与不爱这么简单了,那就是仇恨,从小到大的仇恨。
人性,就是这么复杂。用最繁复最细腻的笔触,雕琢最复杂的人性,这样的作品必定是最深刻的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