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阑珊，盛夏灿灿

门被撞开时，带着一股风和浓烈的酒气。他几乎是跌进来的，脸红得像关公，脖子上的青筋都梗着，舌头打了结，含混地嚷嚷：“水……给我水……”

我赶紧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他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下大半杯，水顺着嘴角流到衣领上也不管，然后重重地把杯子顿在桌上，坐在茶台边，眼神发直，半晌没说话。

我正想问他怎么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从很疲惫的胸腔里挤出来的：“我姑娘说我管得太多，讨厌我这个爸了。” 他顿了顿，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嘿，可是我也是第一次当爸爸啊。”

我顺势接话，想宽慰他：“天下父母心，都是一样的，哪有不爱孩子、不希望孩子好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猛地扎了他屁股。下一样。他声音陡然拔高：“可她嫌我说话难听！我为什么说话难听？顺着她说，哄着她，不就‘好听’了？我那是担心！担心她学习不上心，担心她生活习惯不好，更担心她将来！”

“说话难听，全是因为爱才会管，因为爱才不会放纵！因为爱，所以怕啊！怕自己没本事，怕自己只是个普通人，没什么关系，也没什么大智慧，以我那点有限的见识，根本没法给她把未来的路规划得好，更没能力给她铺好路、给她兜好底，所以我只能反复唠叨，要她珍惜时间，好好读书。我怕她以后为了几两碎银奔波劳累，怕她所有的辛苦，仅仅只是因为‘没钱’。”

“我唠叨，是盼着她以后能有更多选择，能干点自己喜欢的事，而不是被生活逼着，只能干糊口的营生。这是我这一辈子的念想。念着她前程似锦，别整天为柴米油盐发愁；念着她的人生能宽敞些，能有点自由，不是浑浑噩噩一辈子，就为了混口饭吃。她可以讨厌我唠叨，只要她真能快快乐乐长大，能用她的本事证明，她自己就能把日子过好，能独当一面……那我这当爸的，就算被她讨厌，也值了。”

平时就爱讲话的他借着酒劲更是滔滔不绝。虽语无伦次，但说话居然也比平时还有条理，也许是酒精的刺激，把他埋在心底深处的担忧和不安勾了出来。话说完，用力一拍桌子说“走了，挣钱去”。来去如风，这是真醉了。

他像一阵风走了。剩下我一个端着水杯在风中凌乱。我是个女儿，我太懂他说的这些了。那不是一个父亲的控制欲，那是一个自知能力有限、却拼尽全力想为子女撑起一片天的普通人，最深的恐惧与最朴素的盼望。

我本来很想告诉他，孩子长大了，就会像一只羽毛长全的小鸟，不管你愿不愿意，他总有一天要离开这个窝，去他想要去的地方；不管你有多少的不舍与留念，结局都会是一场渐行渐远的目送，都终将会在时光流逝中成为最熟悉的陌生人；不管你用尽全力想把那根风筝的绳子攥得多紧，孩子也终究会飞向你看不见的山川大海；不管你想用多少血脉之情浇筑那永恒的亲密，但当孩子拿上通向大学的车票那一刻起，那车票就是一把锋利的刀子，把空间划成两半，一半在这头，一半在那头。

可惜，他没听到我说给他听的话，因他走了，也许还真是去挣钱了，用他所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方式，去对抗那份深植于心的“恐惧”，去为他的宝贝，再多铺一块砖，哪怕只是一块。

我放下水杯，放眼望去门外阑珊春意已悄然退场，灼灼夏日正灿灿而来！

这样结尾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