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说长大不容易

我是女生，在重男轻女的原生家庭，女孩的出生就是原罪。 

我堂姐大我一岁，她出生以后，压力给到了我爸这边。 

我的出生，把我奶奶抱孙子的希望又浇灭了，我爸的失望有多大我不知道，但他肯定觉得对不起他妈，因为我爸是大孝子，他见不得他妈失望。 

我出生的时候我爸妈没有房子，那时候还没有租房的说法，他们借房住。 

因为他们生活在我姥姥家的村子，一开始我们住在我姥家。由于我一直哭一直哭，我老姨烦得不行，让他们搬出去，于是，年幼的我跟着他们以3~5个月换一家的速度，几乎借遍了村里所有的空房间。 

大概在我两岁左右，生产队解体，村里有了空余的宅基地，我爸妈以我老舅的名义要了一块儿地，建了两间小房，我们终于不用到处搬了。 

由于我是女生，那时候计划生育抓得严，我又没什么毛病，我爸爸的儿子梦几乎破碎，可能是觉得人生无望吧，他迷恋上了抽烟喝酒，每天下班后很晚才回家，回家就吵架。所以在我的记忆里，我的家经常笼罩在吵架的阴云里，我很怕我爸回家。 

我妈自己带着我，还要喂家里的鸡鸭、种园子、种地、洗衣服、做饭。她身心俱疲，对我还能有什么好脾气，我还那么爱哭，所以我的大腿经常挨掐，而且不许哭，哭掐得更狠。我只能忍着，找机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流泪。我的忍耐力很强，可能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所以后来当我30岁生孩子的时候，我一声没哭，大夫说我真刚强。 

我爸多少也会心疼我，他晚上回来看到我的新伤，他俩又开始新一轮吵架，但代价是第二天我又要面临更严酷的对待。我每天小心翼翼，察言观色，尽量不惹我妈生气。直到有一次她生气地甩开我的手，我知道连拉手都是不对的，所以我学会了保持距离，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我爸长年喝酒得了肝病和胃病，经过几个月的治疗，算是治好了，但是要戒酒。从那以后他不喝酒了，只打牌。

大概在我5岁的时候，我妈生了我弟，我爸打牌的毛病也戒掉了。

 计划生育的管制还在，所以我家还是挨罚了500块钱，那时候我爸工资还20元左右，500元不是小数目。由于不交罚款不给上户口，我家还是东拼西凑地交上了这个钱，我弟晚一年才上了户口。现在想想对付普通老百姓，办法还真多啊。 

我弟弟小时候体弱多病，刚出生那几个月，他住在医院里，我住在姥姥家。在姥姥家我体验到了不挨打的生活，虽然他们有时候也大声说话，但不是骂我，我开始变得胆子大了点儿，脸上也多了笑容。如果可以，我真想一直在姥姥家住下去。 

弟弟出院以后，我还是回到了家里，因为我得照顾弟弟，不然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不喜欢小孩儿，可能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因为带孩子，我没少挨骂，如果她腾得出手，依然会掐我，而且不许哭。 

终于熬到上小学了，因为我的听话，在农村学校众多淘气的孩子里，老师很喜欢我。我也比较争气，经常考100分。老师也住村子里，有时候见了我爸妈还会夸夸我，这让他们脸上有光，对我的态度好了很多。我越发的努力学习，好好表现，至少这样可以少挨点打和骂。 

长大了我可以自己去姥姥家了，所以有时候见我妈要打我了，我赶紧跑，去姥姥家，那是我的避风港湾。我姥总是给我一些好吃的，吃着带着，在众多的晚辈孩子里，我是他们最偏爱的一个。一方面因为我懂事学习好，另一方面他们也知道我妈常打我，我姥也劝过我妈。 

我妈对我的感情是又爱又恨，这是我长大以后才理解的。当初如果我是男孩子，我爸也许不会那样不顾家，我奶也许不那样挤兑她，我是原罪，但我却是她的孩子，她还很年轻，不知道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我。 

在我理解了她以后，我很心疼她，但是仍不敢亲近她，我已经习惯了保持距离。 

在我十二岁的时候，我想到过自杀，至今仍记得那个场景，小小的身躯坐在自己的小屋子里，写遗书的时候泪流满面，拿着小刀对着胳膊比划了好久，最终没能狠下心，放弃了。 

我想逃离那个家庭，又不想太懦弱，想来想去，不一定用死的方式，考上大学也可以离开。想通以后，上了初中，我很努力，成绩基本上全校前五名。 

我们那时候上学要交学杂费，加起来一年也不少钱，家里还翻盖了房子，经济负担越发的重了，所以家里开始养猪，我妈越来越累了。我上初中离家远，中午不回家，在外面随便买个饼就吃了。晚上到家写作业很晚才睡觉，她那时候很少打我了，我的日子好过多了。记得有一回放暑假，可能是因为我起床晚了，她打了我后背三巴掌，我三天没跟她说话。那一次她看到了我的无情，她哭了，说我不理解她，从那以后她再没打过我。 

后来考上县里的重点高中，我住校一周回到家，大哭一场。他们以为我是想家哭的，其实我哭的是自己终于逃离了这个家，我知道我以后跟他们的见面会很少了。 

我确实很无情。我奶奶在我小时候长大点儿以后，也表达了对我的喜爱之情，让我爸带我去她家。到她家见到堂姐，堂姐指着墙上的大相框说，妹妹你看，那张大彩照是弟弟，三叔家的，奶奶的大孙子，咱奶最喜欢他了。我听了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在奶奶的心里，我和我姐都是她口中的丫头片子，不值钱，将来都要嫁人的。 

我很抵触去奶奶家，在我爸的坚持下，每年勉强去一次，待上几个小时就急着回家。直到有一回，看到堂姐戴的银耳环和老叔戴的银手镯，我很羡慕，堂姐说是奶奶给的，你也可以跟她要。我鼓起勇气要了，但奶奶说已经分完了，没有了，我很失望，她说再找找，后来拿出一只断了的小手镯给了我，说是银的。我说断了怎么戴呢？她说找人接上就行了。 

我还是有点期待的，回到家就张罗找人修手镯。满怀希望地到了打首饰的地方，人家一看就说，这不是银的，毁了打个戒指都不够，不值得修。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我感受到了亲人的欺骗，我发誓再也不去奶奶家了，从那以后我很多年都没去。 

前些年我弟结婚的时候奶奶来过我家，她说特意来看看我，怕以后没机会见了。确实，那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她生病的时候，我给她买了100块钱的药，算是还了她当年给我孩子的100块钱。 

我为什么这么绝情？绝不仅仅是因为一个断手镯。我爸是孝子，我奶的财产基本上都给我老叔了，但是她看病用钱和日常的吃喝用钱，多数来源于我爸。虽然我家经济条件不好，经常需要我姥姥家的资助，每次开学前要跟舅舅和姨们借钱，但我爸对我奶依然无条件付出。 

我爸赚钱从来不给我妈，这是我奶教的，她说不能让女人管钱，你得把钱放自己手里。因为钱的事我爸妈没少吵架，可以说我小时候他们吵架是因为我是女生，在有了我弟弟以后，他们经常吵架是因为我奶。我奶的撺掇谁都知道是错的，只有我爸言听计从，我恨自己有一个这样的奶奶。她告诉我爸别让女人管钱，她在家里却是她独揽一切权力，我爷得癌去世，多半是她气的。现在我妈生各种病，多半是我爸气的。 

那会儿说到我上了高中，后面我又上了大学，在这个过程中，村里有人经常劝我爸妈，他们说一个女生，供她上学有啥用。我爸经常跟我讲这件事，一见面就讲，他说他很开明，没有因为村里人这样说而不供我。我笑而不语，我确实应该感谢他供我上学，我可以有机会逃离那个家。如今他们两个日渐衰老，我和我弟都离他们远，他们也很孤独，但孤独的同时仍然吵架，甚至变本加厉，有时候还动手。我真不明白他们为何如此看不透，生命已所剩无多，仍不知道谁是自己应该维护和爱护的人。 

我虽然身体逃离了，却仍知道他们每日的恩怨，电话里我妈的每一次抱怨，能让我郁闷好几天，稍微缓解又迎来下一次抱怨，我一直未能真正逃脱。 

我花费很大的精力排解这种精神内耗，还要排解自己婚姻中的精神内耗，真的很累，真不知道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童年缺爱的人，性格又能好到哪儿去呢？眼光也不行，自卑，虽然逃离了原生家庭的痛苦处境，自己婚姻仍不幸福，依然在一个痛苦的怪圈里挣扎。 

我堂姐那年跟我说，妹妹你发现没有？咱家这些结了婚的兄弟姐妹，男孩的婚姻都很好，找的另一半家庭好，工作好，女孩的婚姻都不太好，找的婆家都比较穷，生活过得很辛苦。 

我说确实，为什么呢？是不是因为自卑？从小被父母和奶奶看不上的孩子，长大了也无法摆脱那种深深的自卑感，就算遇到特别喜欢的人，也不敢表露心迹，觉得自己配不上对方，习惯地退缩。最后选一个条件差点儿的，以为可以匹配，却因为骨子里的叛逆和不妥协，无法和平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