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观(一)
民国十年四月,春寒料峭。余奉公司洋员之命,往兖沂僻乡查探烟叶。车夫史宝宝执长鞭,跨下青骡名“钻云青”,蹄声嘚嘚,三十六里转瞬即至。
“前方便是龙门观。”史宝宝忽道,声如裂帛,“先生可知此地旧事?”
余启帘而望,但见山峦如龙脊蜿蜒,颓观隐于暮霭。昔津浦铁道未通时,此实苏鲁要冲,今则荒芜久矣。
“愿闻其详。”
彼不回首,淡然道:“十载前,此地有血战。青帮钱祖麾下‘铁臂金刚’率三百众,截杀潘祖盐队。是役也,观前尸横遍野,观中老道收殓七昼夜,终坐化于此。”
余心凛然:“兄何以知之?”
“彼时余年十六,随父行医至此。”稍顿,“父疗伤者三日,活十七人,然恩仇亦自此结。江湖事,恩怨一线耳。”
语未竟,钻云青突扬蹄长嘶。宝宝急挽缰绳,车驾剧震。
道旁枯草丛中,骤现四影。
首者独目,提鬼头刀,刃泛暗红。余者各持兵械,合围而来。
“史傻小子,久违矣。”独目汉咧嘴笑,“尚识‘独眼龙’马三否?”
宝宝跃下车辕,身形虽瘦,挺立如松:“马三爷别来无恙。尊翁旧伤可复发否?”
马三色变:“休提往事!今日不为难尔,但问车中所载何人?行囊几许?”
“公司调查员,轻装简从。”宝宝拱手,“祈三爷行个方便。”
“呸!”马三唾之,“何谓公司?实洋犬耳!年来洋货倾轧,弟兄盐路尽绝,皆汝辈之功!”
言未毕,其后疤面汉按捺不住,挺刀直扑车厢。
电光石火间,宝宝长鞭如毒蛇吐信,“啪”然脆响,正中汉腕,钢刀脱手。鞭梢回卷,又缠另一人枪杆,借力一扯,其人踉跄倒地。
马三怒喝,鬼头刀破空斩来。宝宝不闪不避,待刃及面,忽矮身错步,左指疾点马三肋下。但闻闷哼,马三连退三步,刀已脱手。
“汝……”马三捂肋骇然,“何时习武?”
“家父在时常言,医武同源。”宝宝收鞭而立,“点穴止血之法,施于病者为医,施于恶徒则成武。三爷请回。”
马三切齿:“今日认栽!然史宝宝记之:江湖规矩,不挡财路。尔能护此一程,岂能护一世?”
四人悻悻退去,没于暮色荒草。
余方觉掌心尽汗:“史兄,感荷救命之恩。”
彼摇首登车:“微末耳。此辈乃旧日盐枭余党,铁道既通,生计遂绝,故落草为寇。乱世之中,各有艰难。”
车驾续行,龙门观已在目前。破败山门,“龙门观”三字依稀可辨,石阶裂隙荒草丛生,凄凉莫名。
“今夜宿此。”宝宝驱车入荒院,“观虽颓,犹胜客栈。”
余随入正殿,蛛网密布神像下,竟有灰烬堆叠,似近日人迹。
宝宝色微变,抚灰曰:“余温尚存,人去未久。”
忽然后院低吟声起,似人非人。
相视一眼,宝宝怀中出短匕,示余紧随。穿塌廊过庑,至后院柴房,呻吟正由此出。
推门而入,但见草堆卧一血人,胸前刀伤深可见骨,气息奄奄。
宝宝大惊:“刘小辫子!”
余始辨得,此人乃泰安分公司总理,荐宝宝于余之刘小辫子。何以至此?又何故重伤若斯?
宝宝已跪察伤势,手法娴熟,怀中取针囊药瓶。金针止血,药粉敷创,不过盏茶,血已得止。
刘小辫子悠悠转醒,见宝宝苦笑:“史兄弟……终是尔救吾……”
“何人伤尔?”宝宝沉声。
“徐宝山后人。”刘咳血沫,“彼查得吾在公司,又知吾助洋人查烟叶,斥吾背弃江湖……今日于龙门观设伏……”
余心震骇。原来刘公不放心余独行,暗随保护,反遭暗算。
“徐宝山亡故多年,其后人犹不罢休?”宝宝蹙眉。
“江湖恩怨……何有尽时……”刘喘息道,“史兄弟速带先生离此……彼必复来……”
语未竟,观外马蹄声起,不下十骑。
宝宝推余至柴房隅:“护住刘爷,无论何事,勿出声。”
反身出屋,阖门。余自门隙窥之,但见院中火把通明,八劲装汉围宝宝,首者锦衣青年,面白无须,目含阴鸷。
“赶脚史大爷,久仰。”青年拱手而无敬色,“在下徐天雄,徐宝山乃先祖。今来索旧债,望行方便。”
宝宝淡然:“徐刘两家恩怨,与某何干?”
“本无干。”徐天雄冷笑,“然尔既护此叛徒,便是与徐家为敌。闻史大爷医武双绝,今日正可领教。”
挥手间,二汉左右攻上。此二人功夫显胜马三之流,刀法凌厉,配合默契。
宝宝长鞭再展,然闻“嗤”声,鞭梢竟被削断。彼从容弃鞭,化指为兵,身若鬼魅穿梭刀光,每于间不容发之际点中穴道。片刻,二人瘫软于地。
徐天雄色变:“好个‘鬼医指’!史老先生看家本领尽传矣。”
“家父常言,医以救人,武以护人。”宝宝道,“徐公子,令祖与刘爷恩怨已成陈迹,何必执着?”
“陈迹?”徐天雄狂笑,“吾家基业毁于刘小辫子,此仇不共戴天!史宝宝,吾敬尔父医德,今日若让,保尔平安离去。若不让——”
缓拔腰间长剑,刃狭长而泛蓝光:“此剑名‘断恩’,专斩负义之徒。”
宝宝叹息,袖中滑出二金针:“得罪。”
徐天雄剑法果了得,如毒蛇吐信,招招夺命。宝宝仅持双针,剑光中腾挪闪转,屡以毫厘避杀招。但见其身法愈疾,竟破剑网而进,金针直刺徐腕。
“叮”然声响,金针击剑,火花迸溅。徐天雄剑势一滞,宝宝趁势欺身,另针已抵其喉。
“徐公子,承让。”
徐天雄面如死灰,惨笑:“善!善!史宝宝,今日吾败。然江湖路长,后会有期!”
收剑入鞘,悻悻率众去。蹄声渐远,观中复归寂静。
余扶刘公出屋,其伤稍稳,苦笑:“史兄弟,又欠一命。”
宝宝摇首不语,望门外沉沉夜色,忽道:“刘爷昔言江湖义气尽虚妄,今可信否?”
刘公默然良久,长叹:“昔年曾大爷为徐宝山所害,吾心灰意冷,洗手从商。以为离江湖可得清净。孰知江湖无处不有……史兄弟赶车为生,看似落魄,实逍遥胜吾等。”
宝宝浅笑:“逍遥不敢当,但求无愧于心。家父教医时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吾虽不肖,犹记此言。”
是夜,观中生火取暖。宝宝道往事,乃知其父史老先生昔年悬壶四方,救绿林豪杰,亦救官府中人,不问身份,惟凭本心。此仁心传子,虽未悬壶,赶脚途中亦行善举。
“江湖非止杀伐,江湖即人情世故。”宝宝望跃焰,“然人情世故中,亦需有度。吾载客三不载,非矫情,实守此度。”
刘公颔首:“今日方知,史老先生未传万贯,而传安身立命之本。”
余静听之,忽悟刘公荐宝宝深意。此趟烟叶调查路,欲余见者非惟乡野风物,更是乱世人心江湖。
翌晨,离龙门观。宝宝驾钻云青,行于晨雾。刘公因伤暂留观中将息,约后会泰安。
车驾渐远,回望龙门观,颓观晨曦中若蛰伏巨兽。忽忆宝宝昨夜语:
“世道如龙门观,看似荒败,然藏无数故事。有人此生,有人此死,有人此悟道,有人此沉沦。吾辈皆匆匆过客,能守本心,便是造化。”
钻云青长嘶,轮声辘辘,龙门观渐杳。前路漫漫,然有意气相随,纵天荆地棘,何惧之有?
宝宝忽扬鞭作歌,声调苍凉,震荡山谷:
“一鞭风雨一鞭尘,江湖何处不龙门。
但凭本心行直道,管他冬夏与春秋。”
歌声中,朝阳破云,金光万道,普照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