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子

2025-03-30  本文已影响0人  唐如酒

秋末的黄山总爱落雾。

我们在山脚的老宅客栈住下时,檐角垂着的水珠正把暮色洇成青灰色。

老板娘在树下摆茶案,一身月白旗袍外罩着靛青坎肩,发髻簪着木芙蓉,胜似画中人。她女儿端着青花瓷盘走来,新蒸的桂花米糕腾起白雾,模糊了少女颈间银锁的轮廓。“尝尝吧,霜降后的柿子做的。”声音清凌凌,像是山涧敲打石头的泉水。

你笑着拿起一枚,随性中略带野性,几口吞了下去,“很甜,你喜欢的味道。”随即拿起那颗最饱满的,放置我的嘴边。

指尖残留的烟草味儿清冽干爽,和香甜的柿子味道萦绕在一起,竟是那样的让人心安。“后山那棵百年柿树,这个时令该红透了。”我嚼着柿肉,一股清甜软糯沁入五脏六腑。

次日清晨,山径覆满银杏叶。你身材颀长,大长腿稳健舒缓走在前面,忽而驻足——虬曲枝桠刺破薄雾,千百枚柿子悬在晨光里,像缀满琉璃的珊瑚树。苔痕斑驳的树干上,叠着层层叠叠的红绸带,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听说对着柿树起誓的人,会像柿子籽一样紧紧相拥。”我踮脚系红绸时,发梢掠过了你的鼻尖,沾着柿子清甜的涩香。你望着我冻红的鼻尖,眼中柔情缱绻。忽然间,我明白了古人说的“天荒”不过是柿叶飘落的须臾。

客栈的月亮门总在傍晚飘出焦香。老板娘揭开柴灶铁锅,金黄油珠在毛豆腐表面滋滋跳动。“徽州人做菜讲究火气。”她手腕一翻,琥珀色的酒酿圆子便盛满青瓷碗。

我学着她腌雪菜,指尖沾着晶亮的盐粒,一闪一闪的,像天际的星子,每个星子里都有我们关于未来的梦。你眼角含笑,像个孩子,把头埋在我的颈间深嗅不止,说,我们在家乡盖个小院复刻这些滋味好不好?

霜降那日,我数着廊下风干的火腿,你数着回京倒计时。

山核桃在炭盆里噼啪爆开时,你接到第十七个未接来电。我望着窗棂外渐秃的柿树,听见你说出版社的酒局推不掉。终于,最后一班下山缆车摇晃着下降,玻璃上的雾气模糊了你的侧脸,像那棵柿树上朦胧的灯笼。

日子摇晃着过,老板娘再托人捎来柿饼时那人已是往事。油纸包里的蜜渍柿子甜得发苦,信上说那棵老树遭了虫害,枝头只剩几颗冻僵的果实。

我想起系红绸那日漏过叶隙的光斑,原来再圆满的誓言,终究敌不过猜疑和否定啃噬的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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