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五章 守

太子府别院，子悠的屋内。

灯影摇曳，几名男子围坐在子悠身旁，目光都落在他近日闲来无事描画的一幅车舆图上。纸墨斑驳间，一座山峰的轮廓显得格外突兀。

“老天爷……”静默中，医官率先倒吸一口气，指尖点向图纸某处，“若我没记错，这座山……该不会是无间山吧？

他说着，抬眼望向周围几人。众人交换着眼神，相继颔首。

子悠支着下巴，目光淡淡扫过他们，唇角似笑非笑。

“没有舆图，没有谋士，没有女人……”他声调平缓，却字字清晰，“只有你们几个。”

“暧，大人这话可偏颇了。”医官急忙截住话头，神色一正，“我等皆是奉旨行事。前日您说要女子侍奉，下官往东宫连递三道帖子——太子殿下可是点了头的。”

那医官抬手屏退左右，待脚步声远去、门扉轻合，方转身近前，压低嗓音道：

“谢大人，朝堂上下对此事皆心照不宣。无间山这三个字，是扎在满朝文武喉间的骨鲠——无人敢碰，无人愿触。”

那医官见子悠神色未动，话音一转：“不瞒您说，我们底下这些人，与太子殿下同心，都盼着您早日康健，回宫主持大局。殿下安排您在此静养，暂避风头，实则也是深思熟虑……未尝不是一着稳妥的棋。”

他略作迟疑，又倾身向前，声音压低如耳语：

“您可知——那座山峦重归版图，不过时日问题。可在那之前，您一日不在其位，底下这些人……就得硬生生扛多少风险？”

那医官俯身向前，指尖沉沉压在舆图“青云宫”之上，声音压得极低：

“多亏太子殿下遣来的人，加上您麾下几位死守，才没闹个人仰马翻……您恐怕尚不知情——自您离宫，朝中宵小按捺不住，争相往青云宫跟前送人头。”

他指节叩了叩那处墨迹，唇边浮起一丝冷峭：“青云宫这块肥肉，早被多少双眼睛，盯得渗出血了。”

子悠倏然抬眸，目光如刃，直直刺向医官：“我一走，太子殿下……是不是立刻亲临青云宫？”

医官面上那点笑意霎时收敛，垂首避开那道视线：“此事……非我等可知。只晓得近日宫中，风波骤起，有人按耐不住，跃跃欲试。”

子悠的目光从医官脸上缓缓移回舆图，指尖在青云宫的位置上轻轻一叩，声线平稳却不容置疑：“替我带句话——我的人，一个都别动，劳驾殿下替我护着。”

几乎同时，青云宫中。

容若独坐满桌珍馐前，仰首饮尽杯中酒，撂下杯箸便夹菜大口咀嚼起来。她难得有这样好的胃口，仿佛要将连日来的压抑一并吞下。

三盏酒刚过，永晔才兴冲冲赶来，撩袍在她身侧坐下：“我来迟了，自罚一杯！”说罢也不含糊，举杯一饮而尽。

他眼底泛着光，侧身凑近容若，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激动：

“告诉你个好消息——去阴司狱的事，太子恩准了。太好了……！”

永晔心下感怀，见容若依旧不语，便又举杯，忍不住为她布菜：“这几日，你定要多吃些……”

他话音微顿，声气低了下去：“他如今人不在，咱们……总要自己看顾自己。”

容若埋头慢慢嚼着，只默然点了点头。

永晔仰头饮尽杯中酒，却不动筷，望着满桌菜肴，眉间似有愁绪凝结：“这些日子，我也托了家里人四处打探……可惜，音讯全无。看来这一回，太子是铁了心要断所有往来了。”

她见容若只是缄默不言，犹豫片刻，又轻声道：

“要不……还是我去吧。你那身子骨，哪经得起阴司狱的寒气。”

容若放下筷子，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重新斟满酒杯：“我命不该绝，放心吧。”

永晔见她举杯朝向自己，忙端杯相迎。两盏轻撞，发出清脆一响。

容若仰头饮尽，眼底掠过一丝决然：“还要多谢曹大人这些日子点拨棋艺……此去，正好与九离先生，过几招。”

永晔望着她清减的容颜，满腹话语在喉头翻滚，最终只化作一句：“都怪我…当初被猪油蒙了心。那时你来枢密局寻我，说愿来助我，我竟未曾应下。”

他声音愈发低沉，带着难言的愧悔：“如今你贵为郡主…却还愿为我们，走这一趟阴司狱。”

永晔见她依旧默然夹菜，忙伸手轻按住她手腕：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她直直望进容若眼底，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若在宫里，我绝无可能说动他，更不敢让你去碰阴司狱。他若知道……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话到此处，她的气势陡然一弱，几乎是哀求地压低了声音：

“所以你听着，若事不可为，立刻回来！我们犯不着把命赔进去。你全须全尾地回来，日后要恨要罚，我一人担着。”

“不会……。”容若端起酒杯轻抿一口，声线柔和却清晰，“我自愿去的，与你无干。”

她将微温的手轻轻覆在永晔手背上，目光中沉淀着了然：

“他是把道义看得比命还重的人……知道这是我的心思，他便不会阻拦。”

永晔闻言，眼眶微红，却只是默然举杯。酒液入喉的刹那，唇边牵起一抹极淡的苦笑，对着容若轻轻颔首，杯中清冽的酒液，尝来尽是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