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里传奇:靳大爷历险记(五)

2025-05-09  本文已影响0人  王进慧

      钳子这个小媳妇叫秀娟,娘家是五龙河东边番家屯。前年国庆节,在靳大爷帮助下,钳子家满足了她的要求,她和钳子如期喜结良缘。

      当初她坚持要台缝纫机,也是事出有因,她邻居是个老裁缝,闲空她跟着老裁缝学做衣服,订婚时才学不久,没提缝纫机的事,临近结婚已能独立裁剪了,所以狠了狠心,要了台缝纫机。她不是不知道钳子家境,但当时就这么个心气。

      婚后,听说秀娟会做衣服,大姑娘小媳妇很快就找上门来了,她做的活也真叫一个漂亮,既有所收入贴补了家用,又处了街坊。公公婆婆、妯娌大伯的大裁大剪就不用说了,家庭关系处理得妥妥贴贴。对钳子更是有疼有热,小两口蜜糖似的。一天晚上云雨之后,两人枕边私语,秀娟戳了钳子一把,笑问:“还生我的气吗?”钳子有些摸不着头脑:“生什么气?”“缝纫机的事?”钳子释怀地一笑:“早忘了。”他把靳大爷慷慨相助的事透了透,并把靳大爷说的那句话——“买缝纫机说到底是为了过活,闺女家要台缝纫机也不算过分。”说了一遍。秀娟听罢,感动得差点流下泪来,认定靳大爷是个好人。她和钳子商定,等日子过好了,还给靳大爷那一百块钱,老人一辈子也不容易,这就报答不尽了。

      现在,钳子打开小包袱,取出秀娟送过来的饭,从旁边拿过一个凳子,将饭放到凳子上,要喂着靳大爷吃。靳大爷把手一摆,连声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能吃。我坐在床沿上,省得给人家弄脏了床铺。”钳子帮着他,挪到床边,把腿耷拉下来。

      尹医生正给病人起针,对着靳大爷打趣道:“老哥,弄脏了床铺不要紧,不用俺洗,也不用你洗,有你儿媳妇呢。”靳大爷似乎有心情了,笑着说:“看老弟说的,真个得了,谁洗还不行。我是觉得好了,怎么说也得动弹动弹,要不叫人看看,瞎了你的手艺不是?”说罢,端起香椿末凑到鼻下闻了闻,里面滴着香油和醋,真好闻。然后将香椿末倒进面条里,用筷子搅了搅,端起碗大口吃了起来。肚子空空的了,确实有点饿了,连面条加鸡蛋一口气吃了个底朝天,把汤也喝干净了,痛快地把碗筷往凳子上一放,打了个饱嗝。“吃饱了?”钳子问。“吃饱了,一下也不能吃太多了。拾掇起来吧,回去先把碗筷刷出来,别等着你媳妇去刷。”钳子点了点头。靳大爷想,孩子们想得周到啊,虽然知道自己的食嗓,没在香椿末里加蒜泥,这是因为在公共场所,不是在自己家里,是顾及我老头子的体面啊!

      尹医生处理完所有病号,开出一个治疗高血压的处方交给小周,洗出手来,泡上一壶茶,将茶盘端到靳大爷刚才吃饭的方凳上。小周从药房拿出药来交给尹医生,将室内规整了一番,见没什么事了,过来问候了一下靳大爷,就到外面管理种植的红花、柴胡和桔梗等中药材了。                   

      将近正午的艳阳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明晃晃、暖洋洋的。窗外一棵蔷薇,家乡叫巴巴宝,繁花满枝,粉红如霞,蜂绕蝶恋,散发出阵阵甜丝丝的清香,与茉莉花茶的香气、淡淡的药水气味混合在一起,沁人肺腑。早晨惊心动魄的一幕,经过生死大营救,已经化险为夷,人人心头有一种庆幸之感,靳大爷如同怯后重生一般,百感交集。

      见茶已泡出味来,尹医生给每人倒上一碗,双手捧着递给靳大爷,热诚地说:“老哥,这是正宗的张一元,尝尝煞头怎么样。喝口茶,也算给你压压惊。”三人默默地品着茶。过了一阵子,尹医生首先打破沉闷,微笑着开言道:“老哥,今天一大早你这是唱得哪一出啊?是水漫金山还是豆汁记?成天价吃香的喝辣的,活厌了?”

      靳大爷押了口茶,叹息道:“唉,谁说不是,白叫那两只嘀嘀哽给闹的。”

    “叫嘀嘀哽给闹的?嘀嘀哽能把你闹到湾里去?快说说俺听听,别叫俺蒙在鼓里。”

      “也是该当出事。本来已经浇完菜,准备回家吃饭了,围子墙刺槐树上两只嘀嘀哽叫了起来。嘀嘀哽叫谁没听过?今天这两只叫的特别,那个欢实,别提有多好听了,一边叫,还一边调情、厮磨,花样百出。我有点好奇,就上到围子墙,想看个究竟。”

      “你也是,这么把年纪了,还老有少心。看到鸟成双成对、情态缠绵,是不是想起从前那位红颜知己来,心里痒痒了?动弹了?”

      靳大爷苦笑着埋怨道:“人家要和你说个正事,你又打叉,守着孩子,翻那些老黄历干嘛,让我把老脸往那搁。你不听,我就不说了。”

      钳子抿着嘴一笑,把脸转到一边。

      “好好好,我不打叉了还不行?不就好开玩笑,这会又严肃起来了。别拿架子了,言归正传,我在听着呢。”尹医生赶紧赔不是,给靳大爷续上茶。

      “我上去了,鸟反而不叫了,跑到别处去了。我站了一会,正要下去,两只鸟又在东面一棵刺槐树梢上叫起来了。我转头一望,不知转头转得太急了还是怎么着,突然感到一阵头晕,天旋地转的,两腿发软,站立不住,想抓身边一棵小树没抓住,就一个倒栽葱仰下去了。后面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尹医生皱起眉头,思索了一会,似有点失望,目光烁烁地看着靳大爷,说:“老哥,从医学角度说,从晕眩发生到失去知觉要有一个过程,不会立马就失去意识。也就是说,你从头晕到落水,以至落水后的短暂时间,应该还是有知觉的。 你还是没跟我说实话。” 见靳大爷低头不语,又连珠炮似地说:“老哥,我是一名医生,医生这个职业要求我必须把事情来龙去脉搞清楚。我已经问过钳子,发现你的时候你是漂在水上的,肚子里也没喝进多少水去。你想,你这么大个块头,落到水里不得马上沉到水底,怎么会漂在水上呢?这个事已经闷了我一个上午了,真能叫你把俺憋出疮气来。”

      靳大爷头上冒出细密汗珠,他咽了一口唾沫,咧着嘴,无可奈何地说:“老弟,俺服了你了还不中?非要把俺的嘴撬开啊?给我支烟。”“好说,别嫌次,丰收烟,老牌子。”尹医生熟练地抽出两支烟,递给靳大爷一支,递给钳子一支,钳子摆手不要,他先给靳大爷点着,再给自己点上,钳子取过烟灰缸放在两人中间。

      靳大爷猛吸了一口烟,烟在嘴里憋了一会,才缓缓吐出来,忧心忡忡地说:“老弟,不是我不跟你说实话,这事确实让我为难,这不是咱俩的交情问题。现在不兴迷信,要是传出去,让上面知道了,够我喝一壶的,弄不好要上台子,那可不是闹着玩的,现在这个形势你又不是不知道。”说着睨了尹医生一眼。

      尹医生潇洒地用食指将烟灰往烟灰缸扣了扣,干脆地说:“现在屋里就咱三个人,天知地知咱仨知,俺不往外说谁能知道?难道连你干儿和我也信不过了?多爽快一个人,今天怎么突然变得婆婆妈妈、黏黏糊糊起来了?不要顾虑那么多,放心吧,走不了话,我敢和你打包票!退一万步说,真要上台子,我替你上!可以了吧?不就那么心大,这会又来了那个小心了。”恳切的目光充满期待与鼓励。

      靳大爷无奈地摇摇头,似是陷入艰难的生死回忆之中,内心挣扎良久,神情凝重地开了腔:“落水的时候,我确实还知道一点事,心思着,这条老命算是交代了,等着喂鱼吧。就在往下沉、快要镇底的时候,感觉一个东西过来了,在我身下把我托住了,慢慢顶起来了,顶到水面上来了。再往后那就确实什么也不知道了——不知道了——”说罢,木然地坐在那里,就像一座雕像。

      “你感觉是什么东西把你托住了,顶起来了?”尹医生温和而机敏地问。

      过了好一会,靳大爷狠狠吸了两口烟,烟雾在头顶缭绕着,他将烟蒂摁到烟灰缸,眼睛直直地望着墙角,腮帮子哆嗦着,像是单个字从嘴里挤出来:“八成是那条鱼。”

      “哪条鱼?说清楚些。”尹医生佯作漫不经心地低声问。

      靳大爷喉结蠕动着喝了两口茶,定了定神,然后把去年初冬在屋后那个湾底烧火做饭,如何烧出一条大鱼来,又如何放生的事说了一遍。

      尹医生听罢,恍然大悟,沈默片刻,张大嘴,仰起头,感慨万端地说:“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这下心里透气了,总算找到答案了!老哥,你这是好人得好报啊!”他畅快地喝了口茶,对靳大爷郑重地说:“老哥,要我说,不能把这简单地看成是迷信,天地间的事,现在还不能完全解释得清楚,人和动物之间是存在心理感应的,得承认事实,类似这样的事我也听说过,是发生在人和别的动物身上,这是一个需要探索的很玄妙、很有意思的课题,似乎属于脑电波方面的范畴,等科学发展到那一步,一定会揭开这个谜底。”

      尹医生一番话,让靳大爷如释负重,喜出望外,似是遇到了知音,心里一下子敞亮了,眼睛、脸上放出奇异的神采,高兴地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倏地把大拇指伸到尹医生面前,由衷地说:“知我者,老弟也!不愧是识字解文的人,高!高!高家庄——实在是高!这话说得在理,说到我心里去了,我信服!”老顽童的那种率真又表现出来了,一点看不出像是刚刚经历了灭顶之灾的人。

      钳子赶眼色地拿起茶壶,仔细给每人添满。

      尹医生喝了口茶,对着靳大爷会心一笑:“老哥您也不用这样夸我,高不高,个人看法而已。不过请你放心,在没有得到科学解释之前,我俩信守承诺,为你保守秘密就是了。”

      提起那条鱼,尹医生似乎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他起身来回踱着步,眉色飞舞地回忆道:“去年傍入冬,你烧火烧出那条大鱼来,当时众说纷纭,有的说叫你吃了,有的说叫你卖了,后来又听说叫你送了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叫你吃了、送了人,这个我信,说是叫你卖了,怎么也信不下去,一听就是瞎编,这不是埋汰你嘛。你来喝水,提起鱼的事,你和俺打哈哈,模棱两可,不置可否,俺也不好多问,免得让你以为俺问你要鱼吃。不过当时心里有点奇怪,这不是老哥的行事风格啊!原来如此。这下弄明白了。老哥,佩服!佩服!深藏不露、城府好深啊!看事看得好深远!”

      钳子笑而不语。

      靳大爷谦和地摆摆手,连声说:“不敢当!不敢当!当初这样做,也没有考虑那么多,只是朦朦胧胧地觉得,不好伤害它,没想到竟然得了它的济。放生的事,瞒天过海,那也是无丈之法,还请老弟海涵。”

      尹医生一声不吭走到诊桌边,拿起药,递给靳大爷,语重心长地说:“老哥,你今天的事故是因为突发高血压造成的。我给你开了几样降压药,你要坚持吃啊。以前给你量过几次血压,都在临界值上,叫你吃药,你说不用,也没强求你,现在不行了。另外还要再来打几天针,把血压控制下去。”他拍了靳大爷一把,大声说:“老哥,加猛地活吧,寿限大着呢,我敢说,活过一百岁没问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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