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可痛苦》连载 04 ｜ 六甲
婚后不久唐玉就怀了孩子。
生活的重担还是日复一日的压在她瘦弱的肩上，不容置疑，无可推卸。
易平的脾气日复一日变得暴躁起来，唐玉一边要担起家里的重担，一边还要忍受不懂事的丈夫无休止的打骂。
不仅丈夫动不动对唐玉拳脚相加，就连自己的公公易胜贤也对她棍棒相向恶语不休。
在这样看不到尽头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唐玉不止一次的想到了死，与其这样痛不欲生猪狗不如的活着，她宁愿给自己最后一点生而为人的尊严，带着一腔孤勇愤愤离世。
眼看着一天天大起来的肚子，唐玉始终狠不下心去走那条路，这可怜的孩子，他还未来到这个世界看哪怕一眼自己的父母。
如果这个时候自己选择了去死，那就是一尸两命，而且易家四个女儿都已经出嫁为人妇了，婆婆那么多病多灾，自己要是死了可怜的婆婆又由谁来照顾？
唐家唯一的女儿就是她，母亲那么疼爱她，她死了母亲会不会伤心欲绝？
思想交战了许久，唐玉最终还是选择了咬牙坚持下去，她觉得只有她活着，才有可能改变这个家庭，给肚子里的孩子创造未来。
家里的地春种之后，易平突然跟唐玉说了一件事，他要带着她去三姐家勤锋乡那边承包一些地再种。
唐玉还未说话，易平就坚决的说：“就这么定了，明天就走。”语气依然是不容一丝置疑的。
其实唐玉嫁到这个家里以来，永远只有干农活家务、侍奉公婆跟丈夫的义务，其他所有事一概没有任何话语权。
几乎每次都是丈夫做好了决定后通知她结果。可唐玉知道，只要她选择活下去，这些遂不遂愿的决定，她除了接受还是接受。
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唐玉骨子里也是个倔强的人，结婚以来每次挨打都是因为她反驳了丈夫错误的决定引起丈夫暴怒，然后易平在东屋对她辱骂暴打。
而公公易胜贤则是站在门口，看着儿子打骂儿媳妇，不但不制止，还火上浇油，添油加醋的说：“你那是掸痒呢还是干啥呢？把唐家杂种给我往死打......”
甚至有一次战争中，易胜贤认为易平打她太轻了，提起抬水的木棍，对着唐玉就是一顿暴打。
唐玉心里绝望到了极点，万念俱灰。她恨父亲，恨父亲把自己嫁入了这样一个没有人性的家庭里面。
她恨母亲把自己生在了这样一个不由得自己去选择命运的年代；她恨丈夫易平，恨他不但不履行自己做丈夫的义务，而且还对自己如此暴虐。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自己做什么都是错的，稍不留神还会引来一顿暴打。
或许她根本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不该来忍受这些非人的对待。
对于唐玉这样从小吃惯苦头的孩子来说，嫁一个多穷的人家其实都无所谓。
哪怕一贫如洗，家徒四壁，她都不在乎。甚至进了易家门第二天就接手一烂摊子账她都不在乎。
可是女人一辈子，嫁人不就是找一个依靠吗？可是现在呢？
自己却嫁了一个这样的人，不仅负债累累，而且脾气还尖锐刻薄暴躁无比。
很多时刻唐玉肉体上所承受着的疼痛，远远不抵半分心里的伤痛。
她恨自己，恨父母，恨丈夫，恨公公，恨所有的人。
她带着所有的怨恨和满身的於痕跑回了娘家。她想找地方去宣泄心里所有的委屈和不快，想找父亲母亲去问责。
看看他们执意要将自己嫁给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畜生，看看他们为人父母的是怎样亲手将自己的亲生骨肉推入万丈深渊。
快到家的时候，远远的便看见自己的母亲在家门前干活，还是那满头的灰白，背影却佝偻了许多。
她突然却步了。
不知何时起，眼前的母亲怎么变得这么沧桑不堪，令人心疼不已。
再想想母亲的半辈子，她何尝不是在以另外一种方式承受着所有伤痛？
但是从来不见母亲跟谁抱怨过什么。
从来只看得见母亲默默无闻的为这个家操劳。摸摸自己的肚子，再有不久也要为人母了。
想到肚子里的骨肉，唐玉的心马上就变得柔软。
是啊，这世上哪有父母不盼着自己儿女好的。再说当初父亲坚决把她嫁给易平也是为了给二哥振军换亲。
如果她不做出这样的牺牲，家里两个哥哥一个弟弟都要花很多钱成亲，而家里这样的境况又怎么能负担得起三门亲事的花费?父亲母亲又要承受多大的压力？
想到出嫁那天母亲哭着对唐玉说：爸妈对不起你，你可千万不要怪你爸，你不愿意嫁你爸心里也难受，好几次看见他夜里侧过身去偷偷抹眼泪，你爸他要强，虽然他不说，我知道他那是在担心你，可是这门亲事不换又不行，只是委屈了你......
一想到这些，唐玉竟向前迈不动一步了。
她不知道要怎样开口去跟母亲诉说这段时间以来她所有的遭遇。
收了收思绪，唐玉擦干满脸的泪痕。试着挤了挤笑容，强装着笑脸，走上前去跟母亲打招呼。
这时母亲也远远的看见了她，笑着迎了上来。她强忍着泪水，挤出来一个笑迎着母亲说：“妈，我回来了。”
可是话音还未落下，脚步还未走近，唐玉就已经压抑不住满心的悲戚。
尽管脸上挂着惨淡的笑，眼泪还是在对上母亲一脸慈祥的那一刻压抑不住的夺眶而出。
她恨自己的不争气，来的时候，心里对父亲母亲是抱着怨恨的。但是在看见母亲的那一瞬间，所有的怨恨都烟消云散。
没有了一丁点对父母的怨恨，有的只是想躺在母亲怀里撒娇被宠的孩童心态。
母亲从小也是特别疼爱自己的，结婚将近一年以来，唐玉在易家承受的所有痛苦所有辱骂，是她在唐家从小长到大都从来没有经历过的。
转眼就到了秋收的季节。
这天，唐玉跟易平在地里干活。忙活了大半年的两个人，此时终于有空闲了下来。
唐玉的肚子已经七个月了，再有几个月就要出生了。但是因为营养跟不上和劳动力太大的原因，导致她七个月的身孕，根本看不出来有怀孕的迹象，整个人都是骨瘦嶙峋的。
唐玉看着地里长势还不错的庄稼很开心的想到，终于快秋收了，秋收以后就可以还清春天借的粮食。
摸摸肚子，想到孩子也快出生了，唐玉不禁心里一阵喜悦。
从怀孕到七个月以来，唐玉就一直特别特别馋苹果，此时此刻，她好想吃一个苹果，怀孕的人本来就嘴馋。
但是别说水果了，从怀孕到现在就连任何有营养的食物都从来没有吃到过，家里的日子捉襟见肘，曾几度连锅都揭不开。
易家在村里是独姓人家，又有地主成分，经常遭到其他邻里相亲的排挤。
每年春种的时候家里就要四处跑着借钱借粮，上年的的收成还完债就已经所剩无几，村里人都知道易家穷困潦倒，每年连吃饭都要跟别人家借粮食，很多人都避之不及，更别说借钱了。
好在有好心的甄大哥每年都会给易家借几斗粮食，才勉强能过活到秋收。
连吃饱饭都是一种奢望，苹果就更稀有了。所以唐玉一直想吃苹果的心思也并不敢跟易平说。
本来地里的活就很重，她怕自己提的要求会激起他的不忿，给自己找一顿打，所以还是憋在心里，一直没有说。
今天她看易平心情还不错，就跟他说，“喂，我好想吃个苹果。”
易平转头，“什么？”
唐玉又怯怯的重复了一遍：“我想吃个苹果，好想好想吃。”
易平愣了愣神，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说道：“隔壁村连大姐家种了好多苹果树呢，现在应该也快熟了，我去给你整两个。”
唐玉笑了笑说，“好，那你就去摘几个，千万要跟人家打招呼。”
“放心吧，你等着，我很快就回来。”坐在田埂上看着起身去摘苹果的易平的背影。
唐玉恍惚了。
眼前的这个人，还是那个暴躁无理的丈夫吗？
虽然结婚快一年了，但是唐玉几乎没有跟易平提过任何要求，而就在刚刚，自己对丈夫说想吃苹果，脾气一向跋扈的易平，今天不仅没有发脾气，而且还跑去帮自己摘苹果。
想着想着，唐玉的视线模糊了。或许是受过太多的委屈。
忍受了太多的打骂。亦或许是太久没有感受过温暖的缘故。
唐玉居然有那么一丝丝小感动。看着易平远去的身影，摸者微微隆起的肚子。唐玉的嘴角微微的向上，这一笑，居然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
不一会儿，易平便用衣襟兜着一些果子憨笑着远远地跑了过来：“哈哈唐玉，你看这果子，还绿着呢，没熟透过来呢，你先凑合吃，等秋收了，咱再问人家买些吃。”
说着走到唐玉跟前，拿了一个果皮微微泛红的果子，在衣服上蹭了蹭灰，举到唐玉眼前，“快吃”。
唐玉接过易平手里的果子，捧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咬了第一口，苹果的清香汁液夹杂着尚未熟透的酸涩充斥着唐玉满嘴。
一边吃一边笑着对易平说：“真好吃，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果子，你也快尝尝。”
“哈哈昂，我也来一个！”说着拿起一个果子都来不及擦去上面的灰就直接咬上了。两个年轻人就这样坐在田埂上一边吃着酸涩的果子一边笑着对望。
唐玉忽然发现眼前的丈夫长得还有几分俊朗，自己好像从来都不曾仔细的看过他呢，居然不经意看傻了眼，连手里吃了一半的果子掉地上都不曾发觉……
不知怎的，看着身边这个正抱着一个生果子啃的丈夫。唐玉居然有一丝心疼。
易平在结婚之前并没有干过太多农活，婚后易胜贤老两口就把家交给了易平唐玉，表示以后这个家都由他们年轻人来当。
此后小两口就当起了这个穷困潦倒的家，就这样一年很快过去了，易平已然由一个年轻小伙子长成了大人，整个脸上胡子拉碴的，衣服也因为长时间干农活的缘故，显得皱皱巴巴，看上去比结婚时候沧桑了好多呢。
唐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有这种情绪出现，大概相处的久了，就算是易平动不动就对她拳脚相向，但是人总归都是感情动物吧。
她只觉得鼻头一阵发酸，眼泪就要忍不住往下掉，怕被易平发觉自己的情绪变化，唐玉立马别过头去，装作掩饰的说：“嘿嘿，真好吃呢，快点吃，吃完了我们抓紧把剩下的活干完了回家看看爸妈。
自从来这里包地以后，都没有回过几次家，不知道爹跟妈他们怎么样，也不知道咱妈的病有没有再犯过，我这也快生了，过几天干完这些活咱们就回去吧。”
“行，这些活十几天就干完了，干完了咱就回去。”说罢，两个年轻人相视一笑，起身转向一片庄稼地，奋力的干起了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