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爱奔赴“障”难平——读毛姆的《人生的枷锁》
“爱情的魔障”是《人生的枷锁》的主人公菲利普所背负的第四道枷锁。在没有进入菲利普的“爱情世界”之前，首先厘清这个枷锁中的两个关键词——爱情和魔障。清楚了词汇的能指义，再回到作品中探寻它的所指义，这样就更能够理解菲利普背负的“爱情的魔障”的枷锁的沉重。而把菲利普所经历的投射到当下，审视现世生活中的芸芸众生，“后之览者，有感于斯文”产生的共情感会更为炽烈。“爱情”，爱情是一种复杂的情感体验，通常包括浓烈的情感、强烈的吸引力和深厚的感情联系。它可以是令人兴奋和令人陶醉的，也可以是令人痛苦和令人失望的；魔障，是道教、佛教用语，指修行人于修行中遇到的由恶魔所设的障碍，也指由别人所致的波折，磨难。一般用来形容一个人对某一样事物十分着迷到了走火入魔的状态，简单地可以理解为痴迷或犯神经。很显然，这两个词的语义和情感所指，在菲利普的爱情经历中都能够得到很好的验证。
用“爱情”和“魔障”指称的意思对照菲利普在二十多年成长过程中背负的“爱情枷锁”，还是很贴合的。患有残疾，只能跛腿行走；父母双亡，只能寄居在伯父家中；继承的遗产微薄，只能精打细算的开销；流淌绅士的血液，渴望过着体面的生活……这就是《人生的枷锁》中主人公菲利普的生活与人生镜像。在作品记述的菲利普二十多年的成长履历中，他所品尝的爱情滋味，从严格意义上说，威尔金森是第一个女人，“她是威廉伯父饿前任教区长的女儿”。在菲利普接触的教区长的女儿中，“她们的头发梳得乱七八糟，浑身散发出一股浆过的内衣的呛人的气味。她们认为女性的魅力不体面。因此，无论老少，全是一样的打扮。她们因自己信仰的宗教而妄自尊大。同教会的密切关系，使她们对其他人采取了几分傲慢专横的态度”。正是受这种先入为主思想的支配，菲利普对教徒中的女性多是怀着排斥甚至抗拒的心理。这样，即使到了情窦初开的年龄，他对周围的女性也毫无兴趣。可是，这种成见随着威尔金森小姐的出现渐渐被消释。“威尔金森就大不一样。她穿一件白纱长袍，上面印有灰色的小花簇图案，脚上穿一双尖尖的高跟鞋，配上一双网眼长袜。”也许是因为她的与众不同改变了菲利普的刻板认知，威尔金森给菲利普带来不一样的感觉。但是，由于她过度地粉饰自己，让菲利普有一种无以言说的讨厌感。“然而菲利普感到最窘的，是她涂了很厚的脂粉。他对女性的行为举止的看法是很严格的，从未想过一个有身份的女子还要抹粉。威尔金森当然是有身份的小姐了，因为她是牧师的女儿，而牧师属于绅士。”——“菲利普决意全然不喜欢她。”
人是感情极其复杂的生物，当有意强化某种感情时，往往会收到适得其反的效果。菲利普对威尔金森的感情就有这样的特点。绝尘于“盲目的信仰”，菲利普“赋闲在家”，有了一段空档期。而威尔金森寄住在伯父家，两个人有了相处的机会。比菲利普年长的威尔金森在菲利普面前表现的是“绅士小姐”的威仪和矜持，让菲利普产生“高不可攀”的感觉。但是，伯母盛情相邀威尔金森做菲利普的国语老师，这为拆除两个人之间的“隔阂”创造了条件。尽管菲利普在内心是不喜欢威尔金森的，但是并没有表现出来。这样，“师生”之间的相处还算融洽。也许是因为年长于菲利普，威尔金森在菲利普面前始终表现出可亲可敬的态度。这多少消解了菲利普对她的“敌意”，并逐渐改变了菲利普对她的看法。“他认为她的微笑不自然，她那副忸怩作态的轻浮样子使他感到恼火。有两三天他保持沉默，心怀敌意，可是威尔金森显然没有发觉出来，她非常和蔼可亲，几乎只跟他一个人谈话，并且不断地就某个问题征求菲利普的意见，这种做法着实有些讨人喜欢。她还逗他发笑，菲利普总是经不起别人逗他。”异性相吸、日久生情，尽管两个人有年龄的差距，但是威尔金森丰富的阅历和学识对菲利普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随之也改变了菲利普对她的态度。在威尔金森的眼中，菲利普是青涩的、身上散发着青年人的朝气与活力，这些与他的跛腿带来的不适相比，是她最欣赏，也是最喜欢与着迷的。经历过一段失败的感情，威尔金森知道男人需要什么，她应该从男人身上得到什么，尤其是对一个仍然保持童男身的阳光男孩。
虽然算不上耳鬓厮磨，但起码是朝夕相处。有经验的威尔金森以娴熟老道的方式在教授菲利普语言的同时，也不断地引导他阅读更多的书籍，当然也不忘在男女情感方面适时给予暗示。这些对菲利普来说是新奇的，也是重要的。“菲利普开始阅读米尔热的勾魂夺魄、文笔拙劣、荒诞绝伦的杰作，并立即被迷住了。书中把饥荒描绘的那么风趣，把贫穷刻画得那么逼真，把下流的恋情描写的那么浪漫，把无病呻吟的悲哀描绘得那么动人。”书中描写的启发、老师的诱导，菲利普慢慢为老师所迷倒。因为对男女之情的好奇、因为青春期的萌动，师生的界限被男女之爱替代。在威尔金森身上，菲利普第一次感受到“爱情”的美妙，尽管这种爱是畸形的，短暂的，但是对菲利普的成长而言，却是弥足珍贵的。在两个人的这段感情纠葛中，菲利普经历了从被动到主动的角色转换过程，而威尔金森则经历了从主动到被动的式微过程。就这场“地下恋情”（两个人的卿卿我我、难舍难离只在两个人之间，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而言，威尔金森是付出真心真意真情的，而菲利普只是短暂的真情付出，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生活环境的改变，菲利普对威尔金森渐渐失去兴趣。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在浪漫之都范妮.普赖斯在等着他。
带着学会计无果的沮丧，菲利普经过几番争取与抗争，他带着伯母资助自己的费用只身前往法国巴黎，开启自己成为著名画家的梦想之旅。尽管菲利普在绘画方面多少有一点天赋，但是由于在成长的关键期没有被很好地启发引导，就直奔绘画主题，行走起来肯定是举步维艰的。而来自世界各地的同窗们基本上都是各自为政、自以为是，很少相互帮助、报团取暖。——画技拙劣的菲利普成为众人鄙视的对象。面对这些，菲利普懊恼沮丧。可以说在彷徨迷惘之时，范妮.普赖斯对他的“特别关注”多少消解了菲利普的烦恼与悲伤。和菲利普一样，普赖斯也是怀揣着成为画家的梦想只身来到巴黎。但是一个女孩子，家境又不富裕，她的处境可想而知。而由于她的性格古怪，与画友们的关系基本上保持格格不入的状态；而她在绘画方面又缺乏天赋，即使她十分努力，也基本上没有什么进步。生活的窘迫、画友的疏远、学艺的不见起色，这些一下子挤压在她孱弱的肩膀上，可以想象她所遭受的压力。如何给自己减压呢？她用自己从书本上所看到的绘画理论为菲利普进行免费辅导，并对他在绘画中存在的问题毫不留情地加以批评。对普赖斯对自己所做的付出，菲利普从内心深处是不情愿，也是不认可的。但是碍于情面，他只好“被动接受”。尽管受到画友们的轻视让自己很难堪，但是得到普赖斯“无微不至”的关心还是多少消解了内心的不快。而普赖斯对菲利普的“特殊照顾”，除了排解自己的孤独，还有就是对菲利普的那份“男女之情”。当然，这份情是单向度的，菲利普对普赖斯是“毫无兴趣”的。不过，当普赖斯的自缢而亡，菲利普才发现普赖斯在自己的生活中所扮演的角色和起到的作用。当开始意识到这份情感时，斯人已逝，为时已晚。
容易得到的往往视而不见，不容易得到的却苦苦追寻，这就是人生的常态，爱情也是如此。带着梦想破灭的沮丧和无法抹去的普赖斯自缢的画面，菲利普回到了伯父身边。生活还要继续，但父母留给自己的家当所剩无几。为了谋取生计，菲利普成为了一名医学生。和其他学医的相比，菲利普属于名副其实的大龄青年。为了生计，菲利普已无暇顾及这些。可能是新鲜感的作用，刚开始菲利普可谓是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之中。但是好景不长，医学知识的枯燥乏味慢慢消解了他的热情。学习的无趣、生活的无聊，他必须寻找一种自我排解的方式。每天下午到茶馆吃茶点成为菲利普的必修课。他宁愿把大量的时间花在喝茶上，也不愿意把自己囚禁在医学知识的世界里。当然，他热衷于吃茶点，更重要的一点是他已经渐渐爱上茶馆里的服务生米尔德里德。对于菲利普的秋波暗送的示好，正与德国佬打得火热的米尔德里德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这对菲利普来说是最大的屈辱。面对米尔德里德的冷若冰霜、无动于衷，菲利普忍无可忍但还是不愿放弃。也许真的应验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道理，菲利普的穷追不舍、死缠烂打在米尔德里德被德国佬抛弃后终于迎来转机。对于菲利普对自己献殷勤，米尔德里德慢慢接受。“他们驶过圣詹姆斯大街进入公园。菲利普迅速地吻了她一下。她默默地将嘴唇向他凑过去，她似乎既不介意也不喜欢。……他一把将她搂在怀里，热烈地吻着。”对菲利普而言，茶不思饭不想的追求过程是苦涩的，而“抱得美人归”，揽所爱之人入怀感受双唇的温存，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当心我的帽子，傻瓜，你可真是笨手笨脚。’她说。”这是《人生的枷锁》的最后一句话。学医的菲利普因为生理学挂科，意味着他无法正常毕业。而以他的学习态度，成为一名医生的愿望估计也很难实现。学医不成，如果能够真正得到米尔德里德的芳心，也算是一种补偿。但是，世事无常，人心难测，因为他们都还年轻，无法保证菲利普能够安安心心地待在“爱情城堡”中。爱情是美妙的，一旦与朝三暮四、反复无常联系起来，爱情自然会变质变味。——下一个“爱情的魔障”在前方等着成长中的菲利普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