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随想

                    一 无字碑

走经典中线，从红门拾级而上，眼睛里看到的，大多是年轻的面孔。

向上的人，步伐轻松。下行的人，面有倦容。或许，他们中就有我昨晚目送上山看日出的那些年轻人。

我也想上去看日出啊，年轻时就想。

今天早晨5点，守在酒店21楼的落地窗前，看旭日东升，远眺朝阳下的您。

再次向您致敬，竟然等了30年。

那次，行色匆匆。那年，我正按照儒家指引，在奋力摶取功名。

三十功名尘与土。哪一颗年轻的心，不曾激昂？不信，你看这满山的石刻，哪一个红字，不是当官的姓名？

两千多年了，能刻的石头，都被刻了，刻满了。上上下下的人们，大多只是随眼一望。

影视剧上常说一句，“好在，历史是人民写的。”有谁记得人民的名字？

在十八盘，向上仰望，有点怯意。

向上仰望，你，你们，在向上，在向下，艰难但坚定。

还能用“挑夫”称呼你么？如果可以，你们当中，那个健硕的背影，明明是位女性。

我用力快攀几十级台阶，在侧身让道的人群中，抓拍下可能是四十多岁的你。

你是女儿，你是谁的女儿？

你是妻子，你是谁的妻子？

你是妈妈，你是谁的妈妈？

父亲会疼你，丈夫会疼你。

你疼的，是你的儿子或女儿。

在黄山，在九华山，在这里，每一次，你，你们，都让我眼含泪水。

山顶上的无字碑，说是汉武帝为自己立的。

我以为，这是为千千万万的平民百姓立的。

它无字，我们无名。

                  二、好教练

人在职场攀登，大致如登山。

顶，看似遥不可及，就在那里。

路就在脚下，开始很轻松，走得很快。职场上的我们，意气风发。

路就在脚下，及至中途，感到艰难，向上，每一次抬腿，都很费力。职场上的我们，心浮气躁。

路就在脚下，十八盘前，三十多度倾斜的石阶，向上，无数级，再向远处蜿蜒。职场上的我们，雪拥蓝关马不前。

人生三万天，最难过的是五十岁的前后五年。一个“熬”字，最难将息。

许多年前，一位领导酒喝多后对我说，“兄弟啊，你这性格不适合当官，你心急，而且不晓得怎么借力用力。”

向上攀登的时候，看到一位年轻的教练正扯着嗓子对着一群学生喊：“别急！慢点！记住我刚才怎么说的，山很高，路很远，要平衡用力。”

职场中，好的领导就是一个好的教练。

珍惜那个总是对你大声嚷嚷又会板着脸批你骂你的领导吧，“爱之深、责之切”。这年头，碰到这样的领导，不亚于“刮刮乐”中了头奖。

                  三、有意思

在山顶处徜徉，午后的阳光炽烈，天空湛蓝。远处的山峦如海，耳旁的风声如鼓。

登泰山而小天下，是帝王语，是将相心。我等这些平民百姓是想不得说不得的。

在半山处，常会有向山顶的分岔。在职业生涯的半端，我选择了难走但可以更快到顶的路。那时，我以为我中年以后的人生会很“有意义”。

有意义么？没有。

此时，山顶的风大而且冷。我决定下山，放弃在山顶看夕阳西下的想法。

下山轻松多了。我不接受“上山容易下山难”的说法。或许也是由于我从没有爬过“下山难”的山。

上山的路，是为了“有意义”，要登顶还要快。下山的路，不再拥挤，没有紧迫，无须慌张。看艰难爬坡的人，看风化了的石刻红字，看云舒云卷，我觉得很“有意思”。

人的一生，是要过得“有意思”还是要“有意义”？这是个无解问题。

在半山处，我看到好些个放弃登顶的人，在说“太累了，不上去了”。我觉得可以。

在“中流砥柱”石刻前我驻足良久。几千年来，我们这个民族从来不缺少英雄和伟大，他们的一生波澜壮阔“有意义”。

对我和我们这些注定了只是来这个世上活一回的人而言，尽可能活得“有意思”要比“有意义”会更合适也更现实些。

（声明：作者原创，文责自负。）

大治路7号    4月26日记于回苏G105动车，6月3日修改定稿于回苏G7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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