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句读(2)—走出时空的拘限
原文:
《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译文:
《齐谐》是一部记载怪异之事的书。书上说:“当大鹏要往南海迁徙时,水面激起三千里的波涛,它盘旋而上,飞到九万里的高空,乘着六月刮起的大风而去。”状如奔马的游气,飞扬舞动的浮尘,都是活动的生物被大风吹拂所造成的。天色苍苍,那是天空真正的颜色吗?它的高远是没有边际的吗?大鹏凌空俯瞰,也不过是这样的情况吧!
英译:
According to Qixie, a collection of mysterious stories, ‘On its journey to the South Sea, the peng flaps sprays for 3,000 li and soars to a height of 90,000 li at the windy time of June.’ The air, the dusts and the microbes float in the sky at the breath of the wind. Does the sky display the blueness as its true color? Does it reach an unattainable distance? When the peng looks from above, it must have observed a similar sight
《齐谐》是一部荒诞的书,但荒诞并不意味着荒谬。庄子荒诞的笔触背后,是其洒脱不羁的个性。庄子的荒诞是一种存在主义式的“荒诞”(absurd),即以扬弃传统和理智的方法,去开显人生更多的可能性。
人身处物理的时空之中,也囿于心智的时空之内。物理的时空无法超越,也无需超越,但心智的时空却可以突破,也需要突破。“超越”的其中一层含义便是突破时空。“活在当下”(禅宗),“万物皆备于我”(孟子),“不窥牖,见天道”(老子),这些都是古代圣贤对于突破心智时空的一种真切体悟。
突破时空的心智(mind),即是精神(spirit)。
空间的范限、时间的固弊对于精神而言,不复存在。如此,“我”即是“宇宙精神”,“宇宙精神”即是“我”。“我”即是“爱”,“爱”即是“我”。“我”不是出于某种条件而去“爱”,因为“我”的一切活动本就处在永恒的“爱”中。爱一个人、爱一件物,是因为我们心中有爱,或者更确切地说,我们就是“爱”本身。
人一旦走出心智时空的拘限,即会发出大鹏的感叹:“天之苍苍,其正色邪?”苍苍,真的是“天”之本色吗?或者说,“天”果真有颜色吗?人亦如此。我们在世间所拥有的种种头衔和身份,真的是我们的“本真存在”吗?这些身份本身没有错,人亦需要这些身份,在身份中,我们获得对自我的认同,我们也仿佛找到了自己在茫茫宇宙间的生命定位。但身份不等于我们的“本真存在”,亦如我们手中的地图不等于现实的疆域。
天之苍苍,无所至极,但当大鹏凌空俯瞰之时,辽阔的大地,亦复苍茫。我们在地面看到天空的颜色,或许也是我们在天空看大地的颜色。
人生亦如是。
当我们钦羡他人的生活时,他人也许正渴望活成我们。
那么,幸福的生活真的要去别处寻觅吗?
大地不是人的囚笼,它就是我们的星空和大海。生活不是我们的藩篱,不囿于时空的心灵自能得见其中的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