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剧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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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表
花之甲,编剧课教师,此为笔名,简称“花”。
学生丛、青、玲、燕等,各取姓名一字而名之。
[舞台布置:左右各有一张桌子,上面支着电脑屏幕。教师始终站在右面的电脑边,兀自言语,有时随意发挥,走到台中。学生轮流站在左面的电脑边,兀自言语,有时随意发挥,走到台中。舞台呈现上,教师和学生都拿着电脑,利用QQ交流,交流着各届编剧课的不同内容。
第一场
丛 老师啊,大周末的晚上,不上网你干什么呢?
花 呵呵,在看书啊。你有事情找我吗?
丛 哈哈,真聪明。我想问你啊,你说,一篇作品,小说也好,剧本也好,一定要有个主题有个思想么?
花 唉,传统写作课都这么教,就我真实想法而言,只要表达自己的一种感受、见解就成。
丛 嗯,我今天在想,陈佩斯、朱时茂的小品啊。比如那个烤羊肉串的和吃面条的。
花 主题思想的提法,是个害人的东西。
丛 它们表达了什么呢?似乎就是传神的表演和与观众的一种共鸣吧。
花 表达一种趣味或情趣也行。嗯,能勾起情感共鸣也是可以的。
丛 呵呵,我最近写了个剧本,搞笑雷人类型,结果被鄙视了。
花 呵呵。谁敢鄙视你,废了他。
丛 原因是没有意义,让我很郁闷。
花 一般评委和老师比较正统,主旋律。只要表达对人生、生命、社会的思考、反思,往往含义就很深,有哲理。
丛 我写的相亲,就是一男的遇到几种比较夸张的相亲对象,一共相了四个,一个都没成,最后也没写他到底找没找对象。
花 如果你写的东西,只是展示一种情趣,情趣里味道比较单一,就往往被人说是立意不高。
丛 嗯!对对!雷人搞笑类我不是很擅长。
花 那么,你的写是外在的搞笑成分,没有内心化,没有写当代大学生的各种价值困惑。
丛 我自己看着其实都有些单薄的,嗯,要不你帮我看看吧,然后教教我要怎么改正。
花 比如相亲,你就要写不愿意去相亲,质问相亲这种恶俗的形式,结果还是被迫上阵,就很有意思了。啊,你发来。不急吧?
丛 不急不急,你就随便看看,当玩似的,我这剧本写得不怎么样,哈哈。
花 呵呵,冯同学前天也拿一个类似的给我看,模仿《粉红女郎》的情节。
丛 啊哦,写的时候我是想起了《非诚勿扰》的。
花 所以就雷同了,写不出独特的感受。
丛 嗯,那你说如果不考虑模仿,单说主题表达上,我要怎么写才能主旋律一些呢?
花 主旋律害死人,我不喜欢哈。
丛 哈哈,那好吧,那究竟是要怎么改呢?不说情节雷同这方面。
花 不是五幕,是五个场景。内容只有独幕剧的分量。丛哦,对哦!结尾是不是该再写点什么?
花 是情景喜剧,不是话剧。
丛 嗯,情景喜剧属于什么啊?
花 电视剧的思维啊,不是话剧一条冲突线索啊。
丛 哦,对!
花 人太多了,根本静不下心来写两三个人的冲突。我看晕了哈,妹子。
丛 也就是说,我明明写了个电视剧片段,却偏偏按话剧的思维。想怎么改,这肯定是不行的,压根不是一回事。
花 你试试将所有人的戏,归拢到两三个人。是啊,情景喜剧太流行,那是成系列的,所以人很多,而你这里只有很小的篇幅,承载不了这么多人。
丛 我明白了,不好好上课真是不行啊,犯这么大的一个错。
花 嗯。
丛 师傅!徒弟我错啦。
花 两三人,相互之间有性格差异,生活差异,写起来就很有内在张力。
丛 嗯,对,你这话让我也明白了为什么我一写东西就容易特别特别长,刹不住车,是人物多造成了线索多,然后又没有把每条线索写得很到位很充实的能力,所以就很乱,感觉没内涵,有很多东西没表达出来。
花 你就删减人物,设计好巧妙的开头和结尾,中间写好两人的冲突,另一人辅助作用。
丛 嗯,好的,我试试看。
花 你写的冲突,当然本身要有一定意味。不要鸡毛蒜皮的冲突。
丛 嗯,我明白,就比如大爷扇了大妈一个嘴巴,如果是因为大妈玩牌没做饭,就会让人觉得没意思,但如果是因为儿子要考大学没钱供,而大妈万般无奈下出去卖血被大爷知道了,这就比较有意味了对吧?
花 对的,你悟性很好。
丛 哈,主要是师傅点拨的好。
花 在戏剧里,打耳光是个很大的动作,所以要蓄积好情势,写足打耳光动作里面所蕴含的价值观冲突,耳光打出来,就很有分量。
丛 嗯,就像《雷雨》里面周萍扇鲁大海。
花 嗯。
丛 高人就是高人,就在和你说话之前,我还为我被鄙视的事有点不高兴,叫你这么一说,嗨,我写的这是个什么呀,我自己都鄙视。
花 呵呵。不要理会别人的感觉。你忙哈,为师睡觉去也。
第二场
青 请问花老师,我那个剧本最大问题是什么?
花 你写的是什么题目,人太多,我记不清。
青 《风波亭》。
花 你能写历史剧已经很不容易,何况对基本历史资料掌握还较多。只是,你想写一个什么样的岳飞啊?岳飞和秦桧、张俊的最后斗争,到底要说明什么?
青 想写偏向愚忠,过于理想化,但精忠报国、是非分明的岳飞,想写理想和现实的矛盾。
花 这主题似乎不能在风波亭上表现,岳飞都要死了,还和两个坏人辩论,他辩论得清楚吗?现在有种看法,赵构不想打进黄龙府迎二主,会威胁自己的地位,不希望岳飞抗金到底。此外,岳飞名声太大,赵构不希望功高盖主。所以有些人认为,秦桧是揣摩出皇帝的意图,加上个人恩怨,要害岳飞。
青 对,我剧本里有这么写,就是秦桧探知皇帝的想法,但岳飞不知,一味地认为秦桧从中作梗,我就是希望用这种方法来表现出岳飞的愚忠和理想化。
花 你要写理想和现实的矛盾,就要先写岳飞的理想,用一个场景表现,强化一下。但是这个重大问题不是独幕剧能够承担的。
青 是,我写到最后总觉得讲不清楚我想表现的内容。
花 不如去掉秦桧,用岳飞和张俊的私下谈话来表现。秦桧一出来,就很难说清问题,大家都认为他是汉奸,无法在独幕剧里挽回形象。就写张俊探监。不要到风波亭上去。他二人可以形成对照关系。“风波亭”太扎眼,无法让人倾听人内心的声音。
青 场景的选择和想要侧重表现的内容需要互相匹配?
花 也不妨加一个老狱卒,敬仰岳飞,同时是一个清醒的人,可能更能衬托主题。在什么场地说什么话,场地本身具有寓意。监狱不是一种困惑、矛盾的地方吗?
青 对,我设置在西湖,“杏花春雨江南”的题目拉入故事,太牵强。
花 没必要。岳飞最后是要死的,只是交代下,用舞台的红光暗示。张俊的思想性格也不妨合情合理一点,最后用酒祭奠岳飞的亡魂。秦桧千万不要出现。
青 秦桧出现是不是把矛盾直接推入了死角?
花 是啊,很难说清。
青 我本来以为提出个秦桧可以把矛盾更加激烈化。
花 岳飞和张俊的推心置腹,倒是可以说清。你要多写人物的内心冲突,才能把人写活,有历史穿透力。如此一来,一个好戏就要诞生啦。
第三场
花 读《哲学沉思录》的小玲子,何事?
玲 老师,我想和你说说上次剧本的事情。
花 上次说了,你的剧本很有思想,最大问题是主人公赫西。他想自由,而自由只是破坏,毁鸦片,烧房子。他在老管家的帮助下完成出走行动,欠妥。沈叔的形象很迷人,可不像是传统老管家的形象,更像老支书,老诗人,像潜伏很深的大内高手。结局的纵火情节,既没有在前面铺垫,也不合一般性格逻辑:一个即将皈依佛门的人,是不会放火的。有皈依佛门的冲动的人,心早死了一半。
玲 其实沈叔不是现实中的管家,不是什么老支书,而是人类的管家,是神。我憋了好久,必须说明一下。
花 你的唇膏是紫色的?
玲 不是啊,我嘴唇本身就是紫的。从小就生病,身体不好。
花 哦哦,我还以为你喜欢紫色。紫蝴蝶。学院有个女老师,嘴唇天生红色。你们和在一起,就是大红大紫。你的这个剧本不是象征主义,所以你设想的无效。
玲 其实,上次的剧本完全是以洞穴理论为原型的,戴着锁链的洞中人,就是宅里的寄生虫,洞穴外的影子,就是宅外树覆盖影子。那个得到神的指引走出洞穴看到太阳的人,就是剧本里的赫西。
花 一看就是现实主义。洞穴理论是用来分析的,不是用来创作的。不要把理论带入创作,否则很危险。
玲 小姐不是出家,是殉葬。二奶奶坚信组织,是寻求信仰解脱自我,并不是一种革命精神。她为什么突然走了,是因为她和赫西灯笼下的一场对话。赫西为什么一把火烧了,是因为爱人和妹妹都已经走了,父亲不是父亲,弟弟不是弟弟,都是寄生虫罢了。
花 洞穴理论只是一个观照人的角度,不是一套理论,所以适用对象很有限,不具有普适性。小姐的婚事超出三角关系的主线,描写过多,应压缩。二奶奶出走去延安,也有问题。一个疯女人,不像女会员,那样会很可怕,而且与家庭出走、个性自由的主题无关。
玲 为什么呢?你不觉得我们每个人,都像生活在一个这样的宅子里吗?我们看到的都是很多影子,我们不自由,我们活得压抑。这个适用对象哪里有限?
花 晕,你的解释我早已读得出来,问题是我从一般人性角度来看人,他毕竟是感情的,怎么要烧死自己的父亲和弟弟呢?
玲 “太阳底下提灯笼”,不是一个歇后语。它象征一种绝望和疯狂,就像尼采怎么宣告上帝死的,说一个疯子在大白天,提着灯笼到大街上去寻找上帝,他找了半天都没找到,所有人都觉得他的行为疯狂,后来他绝望地得出上帝死了。
花 如果是象征剧或哲理剧,只要故事背景和角色关系设计得当,这个理论还是可以成立的。偏偏你的故事很现实,更像是现实主义的东西。
玲 我写的剧本根本不是现实主义戏剧。
花 那是什么主义呢?
玲 管家根本就不是管家,父亲不是父亲,弟弟也不是弟弟,都是平等的人。
花 平等主义。
玲 只有三种角色,神、戴着锁链的人、挣脱锁链的人。
花 这放到哪里都适用啊。你会加入基督教吗?
玲 晕,我没信仰。弟弟和父亲是一类人,就是戴着锁链的人,和赫西是不同概念的,所以赫西放火是合乎情理的应该,正义毁灭腐朽。
花 我不是书记,跟你谈心,不必忌讳。你写剧本,自己的想法是自己的,别人接受起来,一般是按自己感觉去看。
玲 算了,也是仅仅写写,发泄自己情绪。
花 文学创作是生活感性的,不是抽象理性的。你写的很不错,继续努力。
玲 我真的纯粹把它当自己情绪的释放,没考虑那么多。那个病重的二奶奶,其实特别像我自己,很不自由,一直在等待机会,带一个希望离开。也不知道那个信仰是不是纯粹的信仰,觉得压抑,觉得想把所有东西的杂碎,扼杀自己的罪恶生命,所以才有了堕胎片段。
花 哦哦。放轻松,放轻松(话剧《暗恋桃花源》里的一句台词)。
第四场
燕 老师,刚刚写完剧本《桑树苍凉》的初稿,写着写着,就哭了。
花 嗯,你终于进入写作状态了。
燕 这对男女好悲哀。
花 是的,作者一旦真正进入人物内心世界,那纠结痛苦的心理状态,一般都会为之哭泣的。自己不感动,哪能感动读者。
燕 我怕我的语言太苍白,无法表达他们的深情与痛苦。
花 功力!体验!
燕 不够!没有!
[三天后。
燕 仰天大笑出图文,花兄剧本已写成!
花 写戏好似燕赵客,快意恩仇慰平生!
第五场
宇 亲爱的花哥,您这次大戏剧本要求写边缘人物、底层人物,那么,请问写同性恋算不算边缘人物啊?
花 算的。
宇 娼妓呢?
花 也算的。
宇 我在想写一个同性恋娼妓,为了爱情,出卖肉体,救赎自己的故事。
花 很好。有点像《撒玛利亚女孩》。
宇 是不是很边缘?但是室友涛说我口味太重,不和我合作。我再考虑一下。
花 没事,我不拒绝重口味。去年有学生写家庭乱伦的我都接受了。一个女生写的,写弟弟变性嫁给哥哥,为了替母亲复仇,且争夺财产。
宇 我再给涛说一下,他就想单纯地写同性恋。我还想去骆家塘去采访娼妓。
花 你要多参考同类资料,视野拓宽,写出时代内涵。
宇 好的。
花 实地采访或许可以,但要注意保护自己。
宇 好的,不用担心我,我有分寸。谢谢花哥,我开始写了哈,下回聊。
[学生宇下。
[花之甲转向学生婷。
花 刚才有人说大戏剧本写娼妓啊。
婷 这个怎么说呢,好多人写娼妓。
花 唉,我鼓励你们写底层人物和边缘人物,观察社会、介入社会,没做错吧。今年我们国家的口号不是“走群众路线”吗?
婷 真的好多人写娼妓!
花 我认为只有写好了底层和边缘,才会懂得如何写人。那就比一比,看谁写得好。
婷 嗯。
花 谢谢你告诉我这个信息。
婷 本来我们这组想写二奶,但是……
花 为啥不写打工者啊?
婷 无法心领神会哎……后来弃文了。
花 对娼妓大家都情有独钟啊。
婷 因为理解边缘人物都认为娼妓最合适……
花 好吧。他写的是娼妓加同性恋。全班重口味了。
婷 哇……更重口!
花 你可以写家庭虐待狂啊。
婷 额,没体会过咋写……我家庭和谐……说实话,我想写乞丐,今天看到一个乞丐。
花 很好啊,小偷也不错。
婷 嗯嗯,洗头妹!
花 是啊,打游击的街边小贩,自信或自卑的艾滋病患者,自得其乐的拾荒者,微笑的补鞋匠,手艺失传的民间艺人,打着献爱心幌子的流浪歌手,街头的女疯子,挑战女主人的小保姆,养老院的孤寡老人,死缠乱打的上访者,被征地的农民,城中村的小混混,相信央视中奖信息的痴呆老妇……
婷 哦哦哦,赞!
[学生婷下。
[花之甲转向学生欣。
花 大戏剧本写啥?
欣 还没想好。老师有啥建议不?
花 很多人打算写娼妓题材,我晕。我今晚才知道的。
欣 What!
花 还有人写同性恋,都是重口味。
欣 我不会的。我们都是小清新型的。
花 嗯,嗯,我喜欢。写个正常点的。
欣 不过,花哥不是很喜欢重口味的吗?
花 不一定,只要好。
欣 我会写得正常点的。
花 我没说自己喜欢重口味,是说被学生逼得重口味。
欣 哦哦。
[学生欣下。
[花之甲转向学生蒙。
花 大戏剧本写啥?
蒙 改编一个我从前小说的内容。讲的是一个幻想症患者。
花 哦,好的。
蒙 因为这种病很特殊,介于正常人与精神病之间。算是符合边缘人物的要求吧?
花 嗯,我很开心,大部分人变得不正常起来,为了找合适题材。
蒙 大概剧本写完后,花哥你要找几个医生来为我们治疗了。我们是拿生命在写剧本。
花 有的人为了写娼妓,表示要去采访娼妓。晕,没那么严重。
蒙 采访娼妓,也要找得到娼妓才行吧。
花 嗯。人家不会配合的。我担心真的去找娼妓,剧本没写成,却跑去上床了,那就完了。写戏的行为本身成了戏剧。
蒙 放心,他们不会的。
第六场
花 戏剧写作课的考核作品,目前只交了48人,还有12人未交,请明天9日傍晚之前,务必交来!
叶 期末作业两茫茫,写一句,就一行。万字剧本,挑灯战凄凉。与字相逢却不识,脑空白,心成殇。遥想未到死线时,刷微博,听歌忙。此时对灯,惟有泪千行。拖延绝症药别停,我明天,交报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