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子去哪里了
一条东西小街,巴掌宽,一拃长,却是周围七个村庄来往密集之地。
我家住在小街东头,痴子住在小街南与大河北,具体哪旮旯,我不清楚,虽然我经常脚一抬,就到了大河边。
痴子经常匆匆走过小街,一路向北。经过我家门前,大步流星,目光直直,脸冷峻得像铁板一块,小街上集聚的人与事统统不在眼里,好像前面有一个重要会议在等着他,需要他全力以赴。
皮孩子精力过剩,又闲得无聊,做事从无章法,捡起路边石子扔向痴子,砸中前胸后背自动弹开,痴子不当回事,砸中了脸与头,痴子才会急刹车似的停下脚步,摸摸自己的头与脸,叽里咕噜几句,重拾脚步往前,依旧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皮孩子生气了,一边不离不弃地追痴子,一边编顺口溜骂痴子,吵吵嚷嚷的声音吸引来小街两边更多的泥孩子,于是,泥块像雨点一样落在痴子身上。
痴子双臂护头,左避又闪。
小街两边,有人站在自家门口,默默看着一句话不说;有的微微摇头,淡汤寡水地阻止一下;有的傻傻笑着,嘴角流出哈喇子。
外村来小街赶集的人,大多数看一眼之后掉过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上了年纪的人,会管闲事,伸出食指叫骂皮孩子,也会从路边撅断一把芦柴,作势抽打皮孩子,但皮孩子像泥鳅一样滑溜来滑溜去。
围观人群哄然大笑。
泥孩子得到鼓励似的,人来疯发作,从路边折断柳树枝,蜻蜓点水一样去撩拨痴子,有的干脆从家里拿来长竹篙,远远地伸出去,把痴子的头与脸当做锣鼓来敲。
前后左右夹击,痴子着急了,挥舞双手,在空中乱抓,像风吹树叶哗哗作响,同时,痴子嗷嗷喊叫,没有人听懂他在说什么。
我胆子小,不敢靠前。打我记事,经常听到吓唬的话,就是老鬼吃小孩,痴子会打人。
我们本地,把脑子病到不识屎尿的人叫做痴子。
痴子脸上流血了,四处打人,泥孩子才晓得害怕,做鸟兽散。
我肯定躲得远远,不晓得痴子去了什么地方,也没有大人提及他。
但只要痴子出现在小街,总要引起泥孩子的躁动,比看露天电影还要兴奋。
有一回,冬天的傍晚。
四辣子发现痴子缩在赵老头家草堆里,于是叫来一大群泥孩子。
五保户赵老头过世之后,门前屋后成荒地,原来的住屋梁断强塌,成了老鼠的天下,成群结队,招摇过市。
痴子手捧半茬碗,吃得津津有味,不知道什么人给,霉变的大麦糁子饭,在晚霞映照下,开出锦绣的花。
四辣子嚷嚷起来,我家都三天不见米粒下锅了,痴子居然吃得比我们好。
话音刚落,土疙瘩天女散花,飘向半茬碗。
痴子完全糊涂了吗?他晓得把半茬碗护在胸口,把身体像蚂蝗一样紧紧吸附草堆。
痴子越往后缩,皮孩子胆子越大,把痴子朝外撕扯,一声长嗤拉,一声短嗤拉,用麻绳箍腰的破棉袄变成一片一片,像灰尘纷纷飞扬。
棉袄撕烂了,他们又夺走痴子的碗茬,往糁子饭里揉泥沙:叫你吃,叫你吃,吃不死你!
恨,不知道从何而来,有些人天性中自带残忍。
痴子光着上身,瑟瑟发抖,开始哇哇大哭。
四野空旷,虫鸣退到天边,哭声畅通无阻,刀一样剁碎天边的晚霞,碎裂的晚霞纷纷扬扬,再轻轻覆盖,缝补千疮百孔的草垛。
长大之后,回忆这样的场景,我多少次默默祈祷,但愿晚霞缝补出一个亮堂的殿堂,给痴子温饱,护痴子周全。
四辣子他们不给这个机会,又咬牙切齿地撕扯草堆,痴子终于被激怒,手舞足蹈,怪叫乱吼。
皮孩子,吓得逃之夭夭。
四辣子屁滚尿流,拼命往家里跑,痴子紧追不舍。
四辣子的妈妈出来了,骂骂咧咧,手里拿着一根烧得通红的铁火叉,鞭子一样抽在痴子裸露的膀子上。
像是烧沸的油锅里,突然下来肉块,伴随着滋滋煎炸声,痴子的后背烟雾袅绕。
痴子又蹦又跳,宛若关在笼子里的怪兽,四处撞击,却找不到出路。他的叫声先于身体冲出围笼,撞得树枝左摇右摆。
我那时八九岁,懵懵懂懂的年纪,还不晓得刨根问底。
所有关于痴子的过往,都是在小街听来。
有人说,痴子婚前被相好女子骗感情又骗彩礼,想不开,想坏了脑筋。
有人说,痴子原先耳聪目明,考上大学被人暗中顶替,投诉无门,钻了牛角尖,导致精神失常。
有人说,痴子原先看到人总是客客气气,说话慢言细语,很讲理路,自打女人(老婆)跟外地人跑得无影无踪,才把自己作塌得人不人鬼不鬼。
痴子三十几岁,浓眉大眼,有个女儿,读二年级,跟我同一个班。
个子高挑,成绩不好,座位在教室最后一排。
课间的时候很少出去,总是趴在桌边,要么用小刀刻刻画画,要么玩自己的手指头。
她大名“杨小艾”,背地里被叫“痴子闺娘”(方言女儿)。
爸爸痴子,妈妈跟野男人跑了,自己成绩又不好,能被多少人瞧得起?
女生不喊她一起跳绳踢毽子扔沙包,男生也很少搭理她。
考试卷发下的时候,她的那一张被抛成羽毛,在教室里飘来荡去,上面歪歪扭扭的字与屈指可数的分,成了哄抢的笑话。
书包爬出蚯蚓与洋辣子之类,她不会一惊一乍,不会厉声责问是谁,而是在哄堂大笑中,走出去,把书包里的杂碎倒掉。
一天上午,杨小艾被老师喊起来回答问题,吞吞吐吐,说不出个所以然。
短短一两分钟,老师眼皮底下,旁边的女生,悄悄在杨小艾坐凳上涂抹一层黄泥巴,好像早有准备似的。
老师提问结束,杨小艾一屁股坐下,坐在黄泥巴上。
自此,“痴子闺娘上课来屎来尿”的标签贴在了杨小艾身上,高年级、低年级的学生看到她会指指戳戳:那谁,上课把屎尿拉在身上。
当我第一次读到歇后语“裤裆染上黄泥巴,不是屎来也是屎。”头脑里立刻浮现出杨小艾当年委屈巴巴欲哭无泪的样子。
杨小艾读完小学,不再跨进学校大门,时至今日,大约过去五十年,我一次没有见过她。
小学五年,我虽然不曾欺负过杨小艾,但也没有帮助过她,跟着大多数孤立她,因为她有个痴老子,以与她结伴同行为耻。
大多数时候,杨小艾对自己的家事绝口不提,不与同学交谈,独来独往。
有两次,经不住我一再追问,杨小艾才肯定地告诉我,她爸爸发病最厉害的时候,也不打她,不打爹爹奶奶。
最后一次听说痴子的事情,是杨小艾不再上学的那个暑假。
深更半夜,痴子钻进邻镇人家的鸡窝,被人家当做偷鸡黄鼠狼,一阵棒棍捶打,痴子遍体鳞伤。
好心人收留了他,又四处打听,终于把痴子送回芦苇荡。
痴子到处瞎跑,最后死在自家床上,没有成为孤魂野鬼。
昨天晚上,在写这篇文章之前,我打电话给发小。
她说,杨小艾嫁在邻村,普通庄户人家,现在做奶奶了,日子过得一般化!
(谢天谢地!)
痴子大名叫杨爱阳。
灿烂,温暖,光亮,多么美好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