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向特朗普说“不”的博物馆

撰文：Robert Ito

来源：Capital and Main

原文链接：https://capitalandmain.com/this-l-a-museum-is-standing-up-to-trumps-whitewashing-vowing-to-scrub-nothing

位于洛杉矶的日裔美国人国家博物馆 David Seibold / Flickr

在开始第二个任期几天后，特朗普总统发布了一系列行政命令，旨在取消多元化、公平和包容计划及相关政策，称其非法且不道德。全国各地的博物馆纷纷做出反应——在很多情况下，还予以配合。几天之内，华盛顿的国家美术馆宣布将关闭其归属与包容办公室，并从其网站的价值观列表中删除“多元化、公平、可及性和包容性”这些词。五天后，史密森尼学会（注：由美国政府资助的半官方国家博物馆体系运营机构）也采取了同样的行动。

但位于洛杉矶市中心的规模相对较小的日裔美国人国家博物馆却选择了另一条道路。该博物馆于 1992 年在洛杉矶小东京的一座历史悠久的佛教寺庙旧址上成立，在其他博物馆屈从于特朗普及其反多元化、公平和包容（DEI）法令之时，它却站出来反对。在史密森尼学会关闭其 DEI 办公室并从其网站上删除所有与 DEI 相关的内容两周后，日裔美国人国家博物馆的领导层宣布，他们不会动摇对 DEI 的承诺，也不会偏离讲述日裔美国人经历的使命，包括二战期间的日裔美国人拘禁营。日本裔美国人国家博物馆宣称：“我们不会删除任何内容”，而这一宣扬也成为了该博物馆反抗的口号。这一立场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因为数百万来自国家人文基金会和博物馆与图书馆服务研究所等机构的联邦拨款将岌岌可危。

“你无法给社区的诚信以及机构的诚信标价”，日裔美国人国家博物馆董事会主席、洛杉矶县前首席执行官威廉·T·藤冈（William T. Fujioka）说道。

日裔美国人国家博物馆的市场与传播总监谢里尔·英加尔斯（Sherrill Ingalls）表示，该馆运营预算约为 1300 万美元，迄今已失去来自美国国家人文基金会的 66 万美元联邦资助。此外，该博物馆在 10 月份申请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的“日裔美国人拘禁地”项目资助时也被拒绝，该项目旨在资助有关日裔美国人拘禁营的项目——这是该博物馆自成立以来的核心主题。

藤冈说：“我们以前每年都拿到这笔补助金，但今年一分都没有。”

该博物馆的总裁兼首席执行官安·伯勒斯（Ann Burroughs）表示，“我认为您引用这句话很重要：我们不能对未能拿到补助金一事得出结论”。

但她补充道：“不过只是偶尔听说而已。”

藤冈说：“我们并不确切知道为何没能中标，但可能是因为我们所持的立场非常坚定且态度鲜明。”

在一位报复心强的总统面前坚守原则，不顾自身经济利益，这绝非易事。但随着众多主要使命是向公众介绍我们的共同历史的知名博物馆纷纷屈从于特朗普的意志，像日裔美国人国家博物馆这样敢于坚持立场的博物馆已寥寥无几。

“如果您发现了，告诉我，因为我还没见过”，加州奥克兰博物馆馆长洛里·福格蒂（Lori Fogarty）说道，“而且我一直在积极寻找，看还有没有其他博物馆能像日裔美国人国家博物馆那样勇敢地表明立场。”

藤冈的祖父在二战期间因为族裔而遭到拘禁 William Fujioka / JAHM

今年 2 月，在一次董事会会议上，日裔美国人国家博物馆决定对社会问题表明立场。藤冈说：“我们开始听说其他非营利组织，尤其是其他博物馆，开始因为他们担心会失去资金，而选择从其网站上删除任何有关 DEI 的内容。”

伯勒斯说：“行政命令接二连三地出台，到处弥漫着一种恐惧情绪，‘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董事会成员们考虑了反对行政命令可能带来的损失——不仅在资金方面，而且还会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我们谈到了挺身而出、大声疾呼的重要性”，藤冈说道。

最终，董事会一致投票决定抵制特朗普对 DEI 的攻击，批准了一份措辞强硬的声明，谴责了政府的“抹杀企图”，并重申博物馆致力于“捍卫历史真相”，以对抗歧视和仇恨，“确保任何社区都不再遭受日裔美国人曾经历的不公正待遇”。伯勒斯说：“没有反对的声音。”

伯勒斯说：“1942 年，除了贵格会教徒和美国公民自由联盟的一个分会，没有人挺身而出为日裔美国人发声”。伯勒斯年轻时因反对种族隔离制度在南非坐过牢，她还是美国大赦国际董事会主席。“我认为我们的受托人，那些拘禁营幸存者的子女，深切感受到了那段历史的分量。现在是为其他遭受攻击的人群和社区挺身而出的时候了。”

日本裔美国人国家博物馆的声明既全面又大胆，董事会谴责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公民权利受到侵蚀”，以及“种族主义、仇外心理和专制主义”死灰复燃。声明还谴责特朗普下令在关塔那摩湾修建移民拘留中心；援引《敌国侨民法》进行大规模驱逐而不给予正当程序，而这正是二战期间曾对日裔美国人如此行事的引用法律；以及美国政府对出生公民权的攻击等行为。

福格蒂谈到 2 月 11 日发布的这份声明时说：“这让我印象深刻，但考虑到我们的历史，这对我来说完全说得通。”

这种立场正是日裔美国人国家博物馆多年来一直秉持的。在 9·11 事件之后，该博物馆的领导层就表明了他们对美国穆斯林的支持，指出 2001 年和 1942 年时那种歇斯底里和充满仇恨的政治氛围有着相似之处。“日裔美国人社区来到密歇根州参加他们的一个大会，并支持这里的阿拉伯裔美国人社区，”密歇根州迪尔伯恩市阿拉伯裔美国人国家博物馆的前馆长德文·阿克蒙（Devon Akmon）说道，“在我们早期的岁月里，日本裔美国人国家博物馆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2017 年，日裔美国人国家博物馆成为美国首批发声反对特朗普反穆斯林旅行禁令的博物馆之一，当时该馆组织了数百人参加一系列游行、守夜和集会，以支持穆斯林群体。多年来，该馆在其国家民主保护中心举办了从隐性偏见到反犹太主义等各种主题的活动。今年 4 月，博物馆得知政府效率部门终止了一项由美国国家人文基金会资助的拨款，该拨款原本用于资助一项年度计划，旨在邀请全美各地的教师前往小东京（洛杉矶以日裔美国人为主的街区）了解拘禁营的历史。该计划的核心目标是通过教育教师有关拘禁营的知识，让他们再传授给学生，从而防止历史重演。

该博物馆在 4 月 3 日的一份声明中回应了特朗普于 3 月发布的行政命令“恢复美国历史的真实与理性”，称该命令“旨在用一种宏大且简单化的叙述取代基于研究、客观公正且全面的美国历史，这种叙述忽略了这个国家的不公、错误和黑暗篇章。”

伯勒斯说：“对多元化、公平和包容的攻击对我们来说是不可容忍的，因为我们的使命绝对是以庆祝美国的种族和文化多样性为中心的。”

以“国家安全”为名，日裔美国人在美日爆发战争后仅仅因为族裔而被长期监禁 Eliot Elisofon / LIFE

日裔美国人国家博物馆坚定自己立场的消息通过博物馆出版物、社交媒体、艺术博客、当地新闻媒体和日裔美国人媒体传播开来。8月，当州长加文·纽森（Gavin Newsom）在寻找合适的地方举行关于50号提案和国会选区重新划分的新闻发布会时，他选择了博物馆的国家民主保护中心（National Center for the Preservation of Democracy）。1942年，日裔美国人聚集在这里，登上开往美国拘留中心和监禁营的巴士。纽森发表讲话时，数十名蒙面武装的边境巡逻人员在该中心的广场周围游荡，表面上是要进行一次移民突袭。在新闻发布会上，纽森称这些行为“病态和可悲”。

从那以后，其他一些博物馆也反对特朗普的行政命令，尽管是以更低调的方式。像日裔美国人国家博物馆这样的少数也选择了“不会洗刷任何东西”，并成为了他们筹集资金来弥补失去的联邦资金所销售的T恤标语。对于他们来说，洗刷历史从来都不是一个真正的选择。如果没有DEI， 日裔美国人国家博物馆的展览或网站会是什么样子？

“它将是空白的”，伯勒斯说。

阿克蒙说：“现在，很多博物馆仍在努力弄清楚如何非常小心、谨慎地驾驭这一切。我和一些人谈过，他们对发表公开声明非常、非常紧张，因为他们担心，‘我该如何保护我的员工？我们怎么才能不被消灭？’”

“我认为重要的是要承认，并不是所有的博物馆都有像日裔美国人国家博物馆一样大胆的自由度”，阿克蒙补充说。“这些问题有治理结构、资金、政治环境、社区压力等多重因素。但我确实认为勇气在不同的背景下看起来是不同的。对一些人来说，这可能是公开声明和非常前瞻性的举措。对其他人来说，它可能是不顾外部压力默默地维持包容性做法。”

虽然位于圣迭戈，以文化人类学展览知名的我们博物馆（Museum of Us）没有像日裔美国人国家博物馆那样对 DEI 采取正式的立场，但它在今年11月开幕的展览，在性质和名称上都尽可能地积极地展示了 DEI 。博物馆的首席执行官米卡·帕森（Micah Parzen）说，这次展览的主题是“种族：权力、抵抗与变革”，它“讲述了加州种族压迫和白人至上主义的真相，以及土著和其他有色人种社区如何抵制这种压迫”。

他说，这个展览是在特朗普当选第二任期的几年前就开始筹备的，所以它“不是任何想象力对（行政命令）的反应”。“我们只是在继续做我们认为博物馆应该做的事情。”

在日裔美国人国家博物馆，博物馆正在通过JANM on the Go将其信息的范围扩展到洛杉矶的墙壁之外，这是今年开展的一项雄心勃勃的推广项目，同时博物馆的主要展览空间正在进行重大翻新。该项目正在与其他博物馆和艺术机构合作，在费城和加州蒙特雷举办关于日裔美国女性艺术家的展览；在芝加哥和西雅图的关于拘禁营的展览；在帕萨迪纳市展示日裔美国人的汽车文化；以及在从圣莫尼卡到日本名古屋的电影院放映日裔美国人国家博物馆制作的纪录片。伯勒斯不能说与其他博物馆的合作有多少是由他们对 DEI 的立场推动的。她说：“但毫无疑问，人们对我们的工作更感兴趣。”

还有一些人干脆选择不接受或不申请联邦拨款。去年10月，专注于艺术、历史和文化的加州奥克兰博物馆（Oakland Museum of California）的执行委员会拒绝了内政部（Department of Interior）管理的一项重大拨款，因为内政部告诉奥克兰博物馆执行委员会，接受该奖项基本上等于确认该博物馆将遵守特朗普针对 DEI 的行政命令。博物馆还决定今后不再寻求联邦拨款。福格蒂说：“如果有这些附加条件，我们将无法凭良心接受联邦资金。”

帕森也没有申请任何新的联邦拨款。“我们知道，仅仅从实际的角度来看，我们不会得到它们，”他说。“因为政府的任务是不资助所谓的‘觉醒主义’博物馆。”

帕森说，政府反对 DEI 的立场完全颠覆了拨款最初的目的——几乎可以保证，像日裔美国人国家博物馆这样的地方不会像过去那样得到拨款，就像他们失去的国家公园管理局那样。“他们过去用来评估这些拨款的一个关键标准是：它是否支持了一个通常没有在博物馆展出的有色人种社区？”他说。“而现在，突然之间，问题变成了：这笔拨款是否支持政府，是否颂扬爱国主义，以及作为美国人的所有美好之处？”

同样公开拒绝联邦政府拨款资助的加州奥克兰博物馆 Leopoldo Secaya / SFMOMA

自今年年初以来，美国国家人文基金会已经取消了至少1200项资助，约占其现有资助的85%。无论是在研究方面还是在面向公众的项目方面，很难量化联邦政府削减了多少资金，但福格蒂等博物馆负责人表示，损失确实很大。她说：“这些资助非常重要，因为它们是经过同行评审的，竞争非常激烈，为了获得资助，它真的必须是一个模范项目。”“因此，这些拨款将真正启动非常重要的项目。”

今年3月，伯勒斯将参加2026年在洛杉矶举行的加州博物馆协会年会。随着来自全州的博物馆领导和管理人员的出席，伯勒斯可能会回答有关日裔美国人国家博物馆对特朗普政府的持续立场的问题——它是如何形成的，以及它让他们付出了什么代价。

例如，为什么日裔美国人国家博物馆能够对 DEI 采取如此强硬的立场，而其他许多人却不能或不愿这么做？藤冈表示，一个主要因素是董事会，这是日裔美国人国家博物馆立场背后的推动力量。

藤冈说：“那次讨论不涉及政治。我们谈论的是我们的遗产，以及我们对第一代和第二代日裔美国人的责任，他们失去了太多。”

对于许多博物馆来说，这并不典型。帕森说：“董事会尤其变得不安和紧张，他们说，‘也许我们需要稍微改变一下。’”“‘我们不想受到关注，不想成为调查或审计的对象。’”

日裔美国人国家博物馆还有一个优势，那就是它是一个具有特定文化的博物馆，它的存在植根于社区行动主义。该博物馆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全国其他博物馆都没有讲述日裔美国人的历史，它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日裔美国人社区成员和团体资助的。阿克蒙说：“我认为，像日裔美国人国家博物馆，甚至是阿拉伯裔美国人国家博物馆这样的博物馆，很多具有特定文化背景的博物馆都很清楚自己存在的原因。我的意思是，一个非常非常深刻的目的。成为博物馆几乎是次要的。因为这个，我们成了博物馆。这是一个强有力的主张。”

“有时候，在一些最黑暗的时刻”，他继续说道，“对这类机构来说，大胆的举动实际上激励了他们的社区。”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很多方面，日裔美国人国家博物馆与其他博物馆处于相同的地位，它们要么清理网站，要么取消展览，要么选择不表明立场。即使在史密森尼博物馆清理了网站之后，特朗普也宣布对博物馆进行广泛的审查，以确保它“反映出定义美国故事的团结、进步和持久的价值观”；同样，5月，特朗普要求罢免国家肖像画廊（National Portrait Gallery）馆长金·萨杰特（Kim Sajet），因为她支持 DEI ，尽管该画廊已经从其网站上删除了DEI的信息；她于次月选择辞职。

“很多博物馆选择不说出来，因为他们害怕资金被削减”，伯勒斯说。“但资金还是照样被削减了。”

对伯勒斯来说，博物馆正处于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他们必须就如何坚持自己的原则做出艰难的决定。“我一点也不相信博物馆能保持中立”，她说。“博物馆不可能是中立的，无论是科学博物馆、艺术博物馆还是文化历史博物馆。特别是在这样的时刻，当真理受到攻击，当真理、历史、科学、艺术和文化受到攻击时，我认为我们有责任保持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