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少年｜奇思妙语

妈妈，其实车祸可以预防——

下足球课回家过红绿灯走斑马线。

身体右侧的车阵呼啸而过，掠起一股强大的冷气流直往脖子里灌，小孩突然扭过看车阵的脑袋，摇了摇我的手臂，说：“妈妈，其实车祸可以预防。”说完还歪着脖子看我的反应。

出于对他话语的回应，我习惯性地在下一拍就捡起他的话尾，扭头盯着他，问：

“怎么预防？”有口，但无心，心想，不过幼稚语而已。

“你看，”他右手臂伸长，指着来往车流，继续说：“如果我们在车身周围都安上弹簧装置，这样的话，即便是后面的车撞到了前面的车，但是车不会被撞坏啊，只会被弹开，人也更不会受伤啊！”

好思路！

车内的安全气囊是降低在车祸发生时车内人员的受伤指数，但小孩的这个构思，却是从外部连车带人一并保护了。

小孩子的思维，可能是出于对自我周边环境的本能维护，但似乎与21世纪提出的“全球命运共同体”理念不谋而合。

“对哦，是这样的哦！”

我顿时来了兴趣，用力捏了捏他在我手心里的手指，表示赞许，接着有心又有口地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

“如果我们汽车的车身材质全部具有弹性，那么流血事件就不会发生，对吧？！”

“对啊！那，如果后面的车撞到了前面的车，被弹走，那么前面的车就又撞到更前面的车，”

小孩越想越有趣，咯咯笑起来，继续脑袋里跑小火车，“那，更前面的车又撞到更更前面的车，那些车都在路上弹着走，哈哈！”

小孩越想越兴奋，沉浸在自己的奇思妙想中。我也随着他的想象，眼前构建出了一幅大型撞车却无伤害出现的交通事故现场。

值得思考！

我忍不住扭头持续看他。少年的脸灿烂天真，使劲笑着。

妈妈，人活着好累——

晚上小区散步，小孩突然说：“妈妈，不公平！”

嚯！又要开启辩论了。我悄悄进入防御状态，没有作声，静静等待他的下文。但莫名有点紧张。

现在的娃都特别勇于表达自己的观点。

有时候我会觉得这是自己在教育路上给自己挖的坑：我总是鼓励他表达自己的想法和情绪，有什么事情一定要跟妈妈交流，把妈妈当朋友。

朋友开始发难：“——为什么某某某、某某某、某某某他们晚上都可以看电视，而我却不能？！”义愤填膺！掷地有声！列出的三个名字我知道两个，其中一个是女孩。

“为什么——”，我腹部重复了一下，没有立马回答出来。

本来想霸道地丢出那句“不行就是不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这话也不能以理服人呐，除了增加他对家长压倒性身份压制的排斥，这句话本身也是有时效性的。

怎么回答？我脑子飞快转了起来——大道理？也讲不好；说那些人都不爱学习？这话可不能乱说；不痛不痒敷衍过去？又觉得有失家长行为规范。

问题还在那里晃荡，像悬崖边悬着的两条细腿。遂想起刚刚才结束的话题——班主任说的，期末考试成绩语文98、数学100就没有寒假作业——对，比到圈圈买鸭蛋！我脱口而出：

“你如果能保证成绩始终在班上前三，那就可以晚上看一下电视。”

嗐！话一出口，顿时觉得这是所有备选答案里最差劲的回答，赶紧往回收：“也不行！”

老师们的策略在儿童心理学上属于“负强化”，我的脱口而出是“正强化”，唉，不管是正是负，我毕竟也不是“鸡娃”一流啊，我是属于半放养状态的轻松妈啊。

可说出去的话是泼出去的水，即便收了回来，可地上印子还在。

小孩这下不乐意了，认为我出尔反尔，拉着脸，洗漱动作缓慢，走路抬腿无力，身上每个细胞都在抗议。

在卫生间嗫嚅了半天，他将洗脸巾盖在脸上，仰头朝着我，气若游丝：

“——做人好累啊，要工作，要上班，要早起，要背书，要上学，要做作业——”

吁！

我坐那里有些错愕，那么小的身板，哪里捡来的负重！

使用的是我熟悉的迂回战术。这是我经常用的招数，就像写散文，你要表达A，就不要直接写A，你要写ＢＣＤ，所有的BCD都是A，但A永远不是A。

可这个回合不盖回去也不行啊，就实话实说吧：

“妈妈收回刚刚的话，一则，我无从得知你在班上的具体排名，所以这个假设不成立；再则，晚上看电视会让你的大脑亢奋，对睡眠一定有影响。”

他持续拉着脸，脚印写下的委屈，从一间屋流到另一间屋。

嗐，这根本就不是个事儿啊！电视咱看得也不少啊！

心里不忍，跟他拢被子的时候故意在他肩膀的被角处多捏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