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风云录 - 168 - 恩怨难名
一轮寒月高悬天际,月色下的太原城万籁俱寂,城西的校武场上空空荡荡,在融融月色的照耀下显得异常冷清。李轻尘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校武场中央的空地上,心中只觉得一阵恍惚。
二十五年前,就在这个校武场上,他的父亲李存孝被五牛分尸,不但死得惨不忍睹,还背上了不忠不孝的罪名。如今物是人非,当年的血腥早已消失殆尽,但是直到如今,父亲的绝世勇武仍然是人们茶语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之一。
李存孝武功盖世,行刑时就算是五头牯牛也无法将他撕裂,是李存信从李克用那里借来断龙刀,将李存孝的手腕脚腕筋脉全部割断,五牛分尸之刑才得以成功。
李轻尘是从甄默龙嘴里得知父亲的这段往事,想起母亲也是为了帮他躲过李存信的追杀舍身而死,李轻尘眼中泪光莹莹,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拿李存信的项上人头来祭奠父母的在天之灵。
今天他有意向李存勖打问李存信的下落,李存勖却笑而不言,石敬瑭、石绍雍父子也讳莫如深。李存信虽然不义,但他毕竟还是李克用的干儿子,还是晋军的人,如果李轻尘要找他报仇,万一李存勖从中阻拦那该如何是好?
李轻尘一直待到后半夜,直到初冬的露水在他的肩头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白霜才返回客栈。可是他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心中盘算到底该去哪里打听李存信的下落?
但他转念又想,就算找到了李存信,如果李存勖存心包庇,难道他为了给爹娘报仇就和李存勖翻脸成仇?
如今天下大乱,朱温虽然势力庞大却倒行逆施,不得人心。金陵三王聚会李轻尘早已看得清楚,杨行密、钱镠、刘隐虽然割据一方,但终究没有雄主之相,只有李存勖气度恢弘,谋略过人,兼又仁义厚重,若说统一天下,除他之外再无第二个合适的人选。李轻尘年轻识浅,原本对这些东西一知半解,这些都是邹鹤鸣在金陵杨行密的王宫里养伤的时候和李轻尘谈论起来为他分析的。
李轻尘之所以选择辅助李存勖,除了敬佩邹鹤鸣的为人,相信他不会欺骗自己之外,也是看到天下动荡已久,黎民百姓身受其害,若能协助李存勖早日定鼎中原,也算是他为天下百姓做了点好事。李存勖对他青眼有加,更让李轻尘生出一种知遇之感。可是如果因为李存信的事和李存勖闹翻,两人日后如何还能齐心协力共抗外敌?
他随即又想起戚红雨,自从她被南秀枫救走之后一直没有任何消息,让李轻尘忧心不已。他知道南秀枫医道高明,定然能将戚红雨治好,但他武功不高,万一遇到孟烟寒这样的高手便危险之极。
李轻尘突然想到逍遥窝弟子遍布天下,消息极为灵通,太原城里的逍遥窝弟子定然不少,如果能找他们帮忙寻找戚红雨和南秀枫的下落,或许比李存勖的人更加有效。
李轻尘从金陵出发前往长安的时候邹鹤鸣就预料到他必然会往太原一行,告诉他逍遥窝的太原分舵舵主名叫黎化龙,为人精明机警,武功高强,而且极为热心,最爱扶危济困,如果有事的话可以找他帮忙。李轻尘越想越兴奋,决定第二天就照邹鹤鸣告诉他的方法和黎化龙联络。
第二天一大早,李存勖叫了李轻尘和他一起纵马出城,往西南方驰去。李轻尘见李存勖青衣小帽,和平时的帝王形象完全不同,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什么地方。但是既然李存勖不主动告知,李轻尘便也不加询问。
跑了七八十里,前面一座郁郁葱葱的大山横亘眼前。李轻尘见山势险峻,群峰耸峙,沟谷幽深,其时虽是初冬,但山上松柏相拥,葱郁苍翠,间或还山泉的叮咚之声传来,令人的胸襟为之一爽。
马匹转过一道山口,李轻尘猛然间看到右边的崖壁上站着一个人,身材高大魁梧,远超常人,不由得吃了一惊,走到近前才发现原来是一座石像。只见那石像高鼻深目,面相浑圆,肩宽腹鼓,袈裟斜批在身,衣纹简洁朴拙,虽是石像,却有飘飘欲扬之态,可见雕琢手法极为高明。
李存勖指着石像对李轻尘道:“北魏末年,东魏大丞相高欢将盘踞在晋阳的北魏权贵尔朱氏一举消灭,在天龙山建造避暑宫,开凿石窟建造佛像,此后北齐、隋、唐各代均崇尚佛法,前后在这里开凿了几百个石窟,规模之宏伟可说天下无双。”
李轻尘恍然问道:“这里便是天龙山吗?”李存勖点了点头,李轻尘心中疑惑,又问:“晋王带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观摩这些石窟佛像?”李存勖呵呵一笑,并未说话,快马加鞭往前驰去,李轻尘不敢怠慢紧跟其后。
奔驰了约有一顿饭的功夫,眼看山势越来越陡,骏马已经无法再上,李存勖招呼李轻尘滚鞍下马,将马儿放在山腰,让它们自行吃草,施展轻功往山顶奔去,李轻尘落后李存勖半个身位,不疾不徐地跟着他向前疾奔,心中暗暗惊讶李存勖的轻功竟然如此高妙。
突然一声低沉浑厚的钟声在头顶响起,李轻尘抬头一看,一座山寺在松柏林中露出一角灰色的屋檐和黄色的围墙,原来这里还有一座寺庙。两人奔到寺庙前面,李轻尘看到山门的匾额上有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天龙寺”。
两名身披灰色僧衣的僧人迎了出来,对李存勖道:“晋王来了,里面请。”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李存勖躬身稽首道:“两位师兄辛苦。”说完便招呼李轻尘一起进了寺庙。
这天龙寺沿山而建,占地甚广,李存勖领着李轻尘兜兜转转,来到一间方丈室里,里面布置极为简单,只有一张僧床,一桌两椅,正中的地上摆着三个蒲团,中间的蒲团上盘腿坐着一名须发皆白的眇目老人,双手合十,嘴唇翕张,正在诵读佛经。
听到有人进来,那老人停止念经,睁开一只完好的眼睛,对李存勖微微点了点头,道:“你来啦。”李存勖上前跪倒在地,对老人道:“孩儿叩见父王。”李轻尘听了这话大吃一惊,原来眼前的这位老人竟然就是曾经镇压黄巢,受敕勤王,与梁王朱温并争天下几十年的晋王李克用。
李克用看到李存勖身后的李轻尘,独眼中闪烁着欣喜的光芒,颤声道:“你......你就是......存......存孝的儿子?”
李轻尘愣愣地站在原地,思潮起伏不定。此人是爹爹的义父,如果没有他,爹爹或许只是穷山沟里的一名寂寂无名农夫,决不可能成为威震天下的十三太保。
但也正是因为此人疑心太重,担心李存孝功高震主,这才中了李存信的挑拨离间之计,使得李存孝率兵反叛,最终身败名裂,死于非命。如果没有李克用,李存孝或许会寂寂无名,但却可以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不至于三十六岁就含恨离世。
如今面对着这个垂垂老矣,一脸慈和的老人,李轻尘心中百感交集,不知道该上前跪下拜见,还是指责他害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李克用见李轻尘对他殊无亲近之意,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眼神中流露出悔恨之色,刚刚抬起的双手停在半空,像是突然被人点了穴道一般。
李存勖拜见过李克用之后便起身站在李克用旁边,他见李轻尘面色古怪,李克用也默然不语,当下咳嗽一声,想说几句话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李克用突然双腿一撑,想要站起身来,没想到身子撑起一半的时候左腿突然一软,身子往一侧倒去。
李存勖看到李克用摔倒,连忙上前相扶,没想到李轻尘比他更快,早已伸出双手架住李克用的肩膀,将他缓缓放在蒲团上面。
这个举动突如其来,李轻尘甚至连念头还没起就已经出手,他在心中叹了口气,退后三步跪倒在地,说道:“李轻尘叩见晋王。”
李克用惊喜交集,脸上重新浮现出微笑,连声道:“孩子,快起来,快起来。”但他随即又微微一叹,道:“你终究还是不愿意叫我一声‘爷爷’,哎!”这一声叹息中包含了无数悔恨自责,李轻尘听得心神荡漾,忍不住叫了一声:“爷爷。”
李克用乐得呵呵大笑,一挺身站了起来,竟是稳如泰山,浑不像方才那样颤颤巍巍。他的身材本不甚高大,身形颇为瘦削,精神也有些萎靡不振,完全是一副暮年老人的样子,李轻尘这声“爷爷”一叫,仿佛为李克用注入了一剂新鲜的血液,当年那种气吞山河,威风八面的气势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李克用走到李轻尘面前将他扶起来,大笑道:“好孩子,你终究还是肯认我的,太好了,太好了。”
李轻尘一时冲动叫出声来,想起过世的父母,心中本有些后悔,看到李克用满是皱纹的脸上神采飞扬,似乎突然间年轻了十几岁,又感到有些欣慰,暗想:他对我如此看重,我又怎能忍心让他伤心失望呢?
李克用突然间惨然变色,道:“当年我错杀了你父亲,虽说事出有因,但此事一直让我耿耿于怀。就算你不怪我,我这辈子也不会原谅我自己。”他双手扶住李轻尘的肩膀,上上下下不住打量,说道:“当年我也曾差人四处寻访你们母子的下落,却一直一无所获,天可怜见你还活在世上。”
李存勖在旁边插话道:“上次我回来把你在金陵勇斗神刀门,剑伤孟烟寒的事情告诉了父王,你不知道父王有多高兴。他本已茹素多年,那天竟然一个人把一坛状元红喝得涓滴不剩,大醉了整整两天两夜。”
李轻尘听了这话心中一阵感激,李克用笑道:“我高兴倒不是因为轻尘这孩子武艺绝伦,而是庆幸存孝终究有后,李氏一门并未因他而绝,我的罪业也可以稍稍减轻一点。”他一直紧紧地握着李轻尘的手不肯放开,对他道:“孩子,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的?”
李存勖搬起一张椅子放在李克用身后,对他道:“父王,你身体不好,不如坐着和轻尘慢慢说。”李克用瞪了他一眼,道:“我心里高兴,身上什么病都好了,不用坐,站着就行。”李轻尘感觉李克用握着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似乎是在强自支撑,知道他毕竟年纪大了,身体还颇为虚弱,无法长久站立,当即将一股浑厚的真气通过手掌传入李克用体内,道:“说来话长,爷爷还是坐着听我讲吧。”
李克用突然感到一股滚烫的洪流漫遍全身,浑身舒泰无比,当即呵呵一笑,道:“既然我的乖孙儿也让我坐,那咱们就都坐下来说话。”
他否定了李存勖的提议,却遵从了李轻尘的请求,足见对李轻尘极为看重。李存勖知道父亲对他其实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今天见到李轻尘,多年来的郁闷顷刻间一扫而空,心情欢畅之极,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