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汇款（连载19、20、21修订版）
19
男人一身朴素的打扮，满脸的困顿，与CBD的繁华和周围行人的精致，显得格格不入。连男人自已都觉得这仿佛不是自已该来的世界。
看到外立面上有“月日律师事务所”，他才略微放下心来，只是这几个字的排版有些不够自然，似乎月和日之间的空隙大了。那张名片不知道从哪里出现，正面只有律所的名称、沈宋这个名字和电话号码，背面那句话吸引了他：照进你泥泞与黑暗中的微光。
男人想，父亲已经去世，母亲也没有能力照看，亲弟弟视自已为陌生人，妻女已经发出了离婚的威胁，就为了区区一套房子，他被各种关系与羁绊夹在中间，每日无心工作，浑浑噩噩，看不到光，向哪里走出一步，都是一脚泥泞。这不就是自已正在经历的吗！
一瞬间，男人产生了强烈的恨意，从来不曾与人发生过冲突的老实人，一下子就有了拿起刀剑挥砍一番的冲动。鬼使神差的，他拔通了名片上的号码。
律所在13楼，与演艺公司、人为资源公司以及售卖宗教用品的商店在一层。整个楼层充满了梵香的味道，没有看见人，那些散发着暗色调黄光的装饰灯，反倒让人有种置身阴间的感觉，凄凉而恐怖。
男人赶快顺着指示找到了律所，这里慢慢热闹起来。向前台说明了来意，我跟沈宋律师约过的。
好的，吕先生，沈律师在办公室等您，左手边第3个办公室，请。
男人来到办公室，沈宋正在办公桌前倒水，他倒了两杯。
男人道，你好，是沈律师吧，我是吕有行。
沈宋把其中一杯水向吕有行推了推，示意这是为他准备的。年轻而精明的律师没有说话，他按了下办公桌前一个类似钟表的东西，然后，数字开始跳动起来——是一个计时器。
吕有行道，打扰了，我发现有你的卡片，就打了电话，我想你能帮帮我。
我们经常会发一些卡片，所以不用在意这些，直奔主题吧，说说你的诉求。我叫沈宋。沈宋是一幅气定神闲的样子，让人有种很放松的感觉。
我弟弟开发房地产，我就想着能不能低价从他那里买一套，可他一点都不便宜，甚至不如给他们自己员工的内部价。为了这个事，我妈也劝了，但我弟弟不听；我媳妇说我无能，没本事，说如果不能弄来一套低价房子，就跟我离婚！吕有行无精打采的样子，像一只绵羊，还是泄了气的绵羊。
你们之间有过除房子以外的什么纠纷吗？他欠你钱？或者你的母亲与你们有过什么约定？
吕有行想了想，没有啊，我只是个普通的工人，他是做大生意的，除了逢年过节的，平时来往也不多。
谁在赡养你的母亲？
她和我住在一起。弟弟说过自己忙，要把她送养老院，但老人家不想去。
那么你弟弟按时给赡养费吗？
会按时给的。
每个月多少？
一千。因为我妈本身还有退休金，也花不了多少。沈律师，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你们之间既然没有经济上的矛盾，也没有赡养父母的冲突，听你说的，似乎你的弟弟更需要帮助：因为你想占他的便宜，从他那里弄低价的房子，如果是免费的那就再好不过了。是不是这样？沈宋似笑非笑。
吕有行从来没想到过这些内容，略微有些不自然，这……
那些房子是你弟弟开发的，不是吗！没有哪条法律规定弟弟必须给哥哥便宜的房子。
那他为什么能给员工低价，就不能给我个低价。
我假定你说的是事实——实际上，你可能也只是听说，对吧。即便是这样，他的员工为他工作，为他创造了价值，他当然可以这样做。你又为他的公司做了什么贡献吗？没有吧！那他为什么要低价给你呢？
可我是他哥哥啊，这感情不比员工更亲吗？吕有航说话的声音开始有了底气。
你看，你来找我这个律师，我跟你谈法律，你跟我谈感情！沈宋微笑道。
那我不能跟他打官司了吗？吕有行大声问道。
你可以起诉任何人，如果你的妻子因为这套房子执意和你离婚，或者你的母亲在财产继承上处理不公，我都可以为你辩护，唯独你的弟弟，他更像一个受害者，你不能以这样荒谬的理由起诉！在房子这件事上，你们只是简单的买卖关系，从法理上讲，他有处置自己资产的权力！关于法律义务上的东西，我只跟你说这些了，听明白了吗？沈宋说完，又按下了计时器，时间停留在8分钟46秒。
吕有行一脸懵逼，却又无话可说。他无话可说，是因为这个律师说的对：所有的问题归根结底，还是自已的无能——如果自已有足够多的钱，便可以堂堂正正去买弟弟的房子；买下了房子，即便没有低价，至少可以在妻子面前挺起胸膛，甚至霸气的说上一句：咱家有钱，不必求他便宜那一二十万；更不用让母亲手心手背，夹在中间难办，连死去的父亲也不用再受弟弟言语上的轻视。
那太谢谢你了，沈律师。吕有行起身要走。
不必客气。我每小时咨询费500元，今天的咨询8分46秒，按9分钟，那么……就是75元。请扫桌子上的二维码，可以开发票的。
什么？还要收费！
沈宋笑笑，为什么你总默认为所有的事都是免费或低价的呢！
可你一开始也没说啊？
嗯，说的有点道理。沈宋点头道，我承认，这是我业务上的瑕疵，但这并不能完全免除你的义务，毕竟，我的收费明细就在那里公示着。沈宋向吕有行背后的方向指了指。你自已没有看到，也有一定的责任吧！沈宋不紧不慢的笑道。
这，这……吕有行急的说不出话。
你不服吗？那么，你报警吧，实在不行，我们可以为这75块钱打一场官司！哈哈，你请得起律师吗？沈宋优雅的喝了口水，越说越得意。
吕有行已经气的脸色通红，但他没有办法，还是拿出了手机。
算了，吕先生，这次你不用支付了。沈宋笑道。
吕有行愣住了，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律师玩的哪一出。
我想告诉你，我可以不收费，但你要知道我的善良是有价值的。值75块，嗯，给你打个折，至少值50吧！那么你的善良呢？
沈宋停顿一下，继续道，我知道你这样的人，老实巴交，善良本分，对生活没有什么宏大的目标，只想用自已的辛勤劳动过好平淡世俗的生活。你不想惹事，还有些怕事，可是你看到了，你的善良不会换来别人的礼遇，你的忍让也换不来别人的妥协。我说的这个别人，是除了你以外的人，是所有人。总之，你这种自我感动式的善良，一文不值，毫无意义！你们这样的人，很多！
一个中年男人的内心被一个年纪轻轻的律师全部说中了，吕有行已经被沈宋看了个底掉。
可是，这样做有错吗？！吕有行大声道，我想过这样的平凡的生活，有错吗？
你的弟弟是什么样的人，你很清楚，他的钱全都正当吗！是的，你没有错，可有什么用呢！要么，继续这样，承受你软弱世界观的后果，哪怕妻离子散，也不要抱怨，要么……
吕有行当然知道沈宋要说什么，其实，从他拔通沈宋的电话开始，他就知道自已已经受够了以前的世界。
……要么，让你的善良带上一丝锋芒！沈宋还是说出了吕有行唯一的选择。
人们都说不要惹老实人，通常这些人被逼到角落里，会有一种歇斯底里般的决绝。
可是，你的法律又不能帮我！
法律不能帮你，还有一样法能帮你。
什么法？
术法！沈宋从容而清晰的吐出这两个字，惊呆了面前的吕有行。
……
吕有行正准备走出沈宋的办公室，他的手里多了一个档案袋。沈宋一拍脑袋，说道，对了，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施术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念出四字咒语。
咒语？我能记住吗？听到还有咒语，吕有行的心中多了一份敬重。
好说！通俗易懂！
好，是什么？吕有行恭敬而肃穆的贮立，准备聆听那充满祖先智慧和神秘力量的咒语。
沈宋夸张的张开嘴，一字一顿的说出了四个字：
去！
他！
妈！
的！
吕有行从沈宋那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路上没有多少人。他捏紧手中的档案袋，驻足回头，看了看CBD大楼上依然眼花缭乱的霓虹灯——月日律师事务所的招牌发着红彤彤的光，月和日之间的间隙依然很大，显得有些不协调——然后，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的眼中冒着凌厉的狠劲，扭头大步走开。在他的背后，突然，好像短路一样，月日律师事务所的招牌霓虹灯急促的闪烁起来，几秒钟后，等电流稳定下来的时候，月和日之前都多了一个令人恐怖的偏旁！
阴阳律师事务所！！！
20
“去他妈的！”李非把卷宗狠狠的摔在桌子上，右手撑着下巴，在办公桌前认真的开始发呆，认真到连小刘进来都没有反应。
头儿，发什么青春呆呢？小刘一个响指打醒了李非，对了，嫂子不在家，是不是……他猥琐的笑了起来，好像已经脑补出了是个男人都梦想的画面。
滚一边去，小王呢？他上次说要查个什么人？
他呀，就是去查这个人去了，我称他这样的行为叫彩票式破案。电视看多了吧！
哦，为什么，说来听听。李非道。
想听吗？小刘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他十分浮夸的吸了口气，然后慢悠悠道，头儿，你知道法海吗？不等李非回答，小刘抢着道，那你一定听过一个词，不给李非有疑惑的时间，小刘又抢先说出：血！祭！
办公室一瞬间安静了，小刘盯着李非，他为自己紧凑的自问自答而喘着粗气，李非皱着眉头抿着嘴，脸色慢慢变红，脸上的表情逐渐失控，“噗嗤”他终于憋不住，大声笑了出来。
小刘讨了个没趣，他当然知道李非在笑话什么。
唉，好了好了，我是没那驱魔刑警的本事。上次，我和小王监控值班的时候……小刘添油加醋的把那天在监控中看到的烧纸事件说给李非，李非从刚开始的不以为意到一点点严肃起来，等小刘说完，李非又陷入了沉思，把监控调出来看看。
监控室。
稍微回退一下，这里，停！李非道。
小刘盯着屏幕，画面中定格的瞬间，那个女人的眼睛和监控正对视在一起。
这女人为什么要看监控？李非问。
估计，她也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太光彩，所以只是下意识的动作而已吧。和犯罪心理学中的“杀人者环视”类似，杀人者犯罪后，通常会下意识环顾四周，只是为确认自己的行为没有败露。或许，恰好她的目光看到了监控。小刘回答道。
我们N市是个内陆农业城市，这类习俗并不罕见。但我见过的烧纸都是在十字路口中央，像她这样在一个监控下明显的花坛里还真是第一次。再者，你所谓的犯罪心理，我认为在这个妇女那里并不成立，因为在她们那种文化程度不太高的人的观念里，烧纸根本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恰恰相反，他们对古训的遵从有着宗教般的虔诚，所以，绝对不会有什么“杀人者环视”这样的心理。我甚至怀疑，她可能都不太清楚交通监控是个什么东西！
那，难道她是故意的？可这仅仅也只是有一点点道理的推测。小刘道。
李非摇摇头，道，血祭，又是什么？
小王说的太玄幻，我也没记住多少，原理很简单，就是通过精血加强法术效力的一种降头术仪式，一般用的都是动物血，如果是用到自身的人血时，那就是有深仇大恨了。有一句话，我倒是记得很清，以血为祭，以魂为引！这……跟李娟的死……
或许是由于一开始就对小王这种封建迷信的不屑和抵制，所以小刘从来没有往李娟这事上联想过，此刻，跟李非的一遍复盘，让他不得不意识到这两件诡异事件之间的关联性越来越大。
而且，你说她烧的也不是香纸，更像是——公文？
嗯，是，头儿！
又是一阵沉默。良久，李非问道，那天是几号？
我想想，我和小王值班，是假期的最后一天，4月7号！
李非一直皱着的眉头忽然展开，仿佛想通了一些事情，他盯着小刘，缓缓的问道：
你知道我们N市的一句俗语吗？
是什么？
早清明！晚十来一儿！
明明是土得不能再土的俚语，特别是那个生硬的儿化音，却像三清道观前的撞钟一样，在小刘心中发出悠长而厚重的钟鸣之声。
21
什么是十来什么？小刘实在说不出那么土的俗语。
十～来～一～儿～，李非一字一字的解释，就是农历的十月初一。
这是个什么习俗？
唉，你们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都以为是封建迷信，就以为外国的东西好，李非道，早清明，就是清明节上坟要早，赶在清明节前，晚十来一儿，就是十月初一的上坟要晚点，在十月初一以后。
清明节我知道要上坟，还不知道十什么那个时候也要上坟啊！
咱们这边的习俗，一年基本上要三次上坟，刚才那两次再加上春节。但严格来说，最重要的还是清明和十来一儿，因为这两个日子是阎王爷给鬼灵放风探亲的日子！李非道。
这么玄啊！
清明节是放鬼日，所以早点上坟，鬼灵有了钱，就可以去找阎王爷、黑白无常、牛头马面行个方便，早点出来，见到亲人。十来一儿是收鬼的日子，鬼灵见到了亲人，肯定不想收鬼当天就回去，会晚几天，所以，再上个坟，烧点纸，方便回去打点，不追究迟归的责任。挺有意思吧，我也是听家里的老一辈人说起才知道的。
哈哈，头儿，说得有模有样的！看来，不光有人的地方是江湖，有鬼的地方也是江湖啊！你这人情……哦，不，鬼情事故，还真圆滑。小刘道。
倒也不全是玄幻的东西，这习俗更多的还是寄托着对死去亲人的思念吧，即使肉身消亡了，也仍然盼望与亲人的灵魂进行交流。
嗯，也是。这可能是属于咱中国人独有的感情。不过，你说这么多，跟这个烧纸的女人有啥关系。
李非喝了口水，没有直接回答，你说这个女人有啥特点？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小刘沉吟道，看起来有点苍老，你也说了，文化程度不高，别的……就没有了吧。
她们这种没啥文化的人，对类似这种“早清明，晚十来一儿”的习俗，有着宗教信仰般，非常强烈的遵从度，要么就严格按规矩办，要么就干脆不去祭祀。那天是几号？
那天是……7号，所以她这样违背常规习俗的做法，是有点蹊跷！还有，她烧的也不光是香火纸，还有像文件一样的东西。小刘道，不知不觉中，他也慢慢接受了这种迷信。
我们假设，她不知从哪里知道了这种法术，于是，不顾祖制——甚至说，有可能故意违背，只为了加强法术的强度，跟用血祭祀是一个道理——是为了向逝去的亲人传递某种信息！
小刘的汗毛已经竖起来了，他现在也觉得，这事不管结果如何，小王都有充分的理由去查个究竟。
与此同时，李非的电话铃响起，是小王！
电话那头，小王的声音略显兴奋，队长，我找到一个重要的线索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