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

2026-02-06  本文已影响0人  三月潋影

      转过最后一个山弯时,天刚擦亮。晨雾是乳青色的,绸子般缠在山腰,只露出黛色的、圆柔的山脊,像沉睡巨兽的背。路是石板铺的,被无数赤脚、草鞋、布鞋磨得中间微凹,泛着青黑的光,湿漉漉地沁着露水。脚踩上去,凉意便顺着脚掌心,一丝丝往上爬,直爬到心窝里,把一身的尘嚣都镇了下去。

      先闻见的,是竹。不是一株两株,是整整一面坡,喧哗着,翻涌着,从山坳口一直漫到看不见的深处。风是看不见的,只在竹梢上显出形迹——这边“沙”地一响,那边便“簌簌”地应着,整个山谷便活了过来,像一池被吹皱的绿水。走近了,雾散了些,才瞧见竹的样貌:新竹是嫩青的,带着一层茸茸的白霜,直挺挺地往上窜,恨不得捅破了天;老竹则是沉郁的墨绿,竹节处有一圈圈深褐的纹,像老人手腕上的筋。竹叶上的露水积得饱了,“嗒”一声,坠在下一片的怀里,又滚下去,最终消隐在厚厚的、酥软的腐叶里,那声音,清泠泠的,是山坳自个儿的更漏。

    穿过竹林,山路便陡了些。石缝里挤出一簇簇的蕨,蜷曲的嫩芽像婴儿紧握的拳头。松树多起来了,大多是老松,皮皴裂得厉害,深褐的裂纹里,渗出透明的松脂。有一处流得多了,凝成一大块琥珀黄的泪,裹着只小小的、墨黑的甲虫。那甲虫的翅膀还张着,保持着最后挣扎的姿态,却已被时光封存得剔透玲珑。凑近了闻,一股子清冽的、带着苦味的香,直冲脑门,教人霎时间想起庙宇、古卷,和一切遥远而庄重的事物。

      水声是忽然响起来的。先只是隐约的“淙淙”,像谁在远处摇着串银铃。循声过去,拨开一挂垂到地面的葛藤,眼前豁然一亮——山涧到了。水是活的,净的,看得清水底每一颗卵石的花纹,白的像玉,褐的像糖,青的像冻过的果子。水极快地流着,撞在石上,便溅起一蓬蓬碎银似的水花,阳光斜斜地切过林隙,正照在那水上,便漾起一颤一颤的金斑。涧边生着几株野梨树,花已落尽了,青涩的小梨子才纽扣大,毛茸茸的,藏在卵形的叶间。一个穿红褂子的小女孩,正踮着脚,伸手去够最低的一枝。够着了,也不摘,只用指尖轻轻摸了摸那梨子,便抿着嘴笑了,颊上陷出两个深深的涡。

      水声引着路,人也跟着走。雾彻底散了,坳底的景致一览无余。十几户人家,白墙黑瓦,疏疏落落地撒在一片稍平缓的坡地上。屋顶的烟囱里,已冒出炊烟了。不是城里那种呛人的、笔直的黑烟,是青白色的,绵绵的,软软的,一缕缕从瓦缝里溢出来,先还成形,升到半空,便被风揉散了,融进背后那片更广大的、淡蓝的山岚里,分不清哪是烟,哪是山气了。

      走近村口,先遇见的是一口古井。井沿是整块青石凿的,被井绳磨出十几道深浅不一的凹痕,光润得像上了釉。探头看,井水幽深,静静地映着一小圈天,和探头者的半张脸。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正摇着轱辘打水,木桶磕碰着井壁,发出沉闷而悠远的回响。她身后,一个刚会走路的娃娃,摇摇摆摆地要去抓桶里溅出的水珠,咯咯地笑。

      村民的屋前屋后,是另一种秩序。桔子树修剪得整齐,墨绿的叶子油亮亮的,藏着些豌豆大的青果。茶树则是一畦一畦的,沿着坡地排上去,像给山体系了一条条墨绿的带子。几个戴斗笠的人影,正在茶垄间缓缓移动,手指在茶梢上飞快点着,摘那最嫩的“一芽一叶”。动作快而轻,仿佛怕惊醒了茶树的梦。他们的说笑声隔得远,听不真切,只一阵阵随风飘来,也是松快的,像山涧的水。

      村东头那户人家的晒场上,情景又不同。金黄饱满的玉米棒子,一串串挂在屋檐下;红艳艳的辣椒,则在竹匾里摊开了晒着,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干燥而热烈的芬芳。一个年轻的媳妇,正蹲在井台边搓洗衣裳。她挽着袖子,露出一截藕白的小臂,用力时,颈子微微弯着,露出一段好看的曲线。她男人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并不说话,只默默递过去。她接过,仰头喝了,水珠顺着嘴角流下一点,她用手背一抹,抬眼向他一笑。那笑容明亮亮的,毫无保留,比头顶的日光还暖。男人也笑了,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槌衣棒,替她捶打起来。“噗,噗”的声音,结实而安稳,和着远处茶山上飘来的、断续的山歌调子。

      我忽然便走不动了,在一块被太阳晒得微温的大石上坐下。心里那点属于山外的、硬核的东西,仿佛被这日光、水汽、人声,一点一点地泡软了,融化了。我看见时光在这里,不是飞逝的箭,而是缓缓流动的涧水,是慢慢升腾的炊烟,是一天天饱满起来的桔子,是孩子蹒跚却坚定的脚步。

      起身离开时,日头已偏西。回望那山坳,炊烟又起,与暮霭合在一处,将那些白墙黑瓦,竹林茶山,温柔地笼罩起来。来时的路隐在苍茫的暮色里,而那片山水的轮廓,却异常清晰地印在了心上。我知道,我带不走这里的一片云、一滴水,但那份被山水涤洗过的、清凌凌的宁静,大约是可以陪我走一段很长的路了。那宁静里,有竹露的清响,有松脂的苦香,有井水的微凉,更有那年轻夫妻相对一笑时,眼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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