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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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71期“面具”专题活动。
我有两副面孔,一副示人,一副藏心。
从小我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懂事、靠谱、勤劳又听话,虽然成绩不怎么好,但是孩子听话就值得这家长辈骄傲。我早已厌烦了别人张口闭口夸我“懂事”,我好像就是懂事的代名词,提及我,除了懂事想不到任何,当我意识到“懂事”并不是一个好词的时候,我已经走出校园,工作几年了。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被迫成为了家里最懂事的孩子。
那时家里条件并不好,平时几乎吃不上什么零食,蛋糕酸奶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更是见所未见。记得有一次奶奶家来了一位亲戚,我不认识,只跟着大人叫他叔叔。他从城里来,给奶奶带了好多吃的,最吸引我的就是那袋牛奶蛋糕和几瓶酸奶。
我在心里偷偷想象着吃它们的样子:咬一口松软喷香的蛋糕,再喝一口浓稠奶香的酸奶,酸甜的酸奶在口腔里把绵密的蛋糕冲散,混着奶香一起顺着喉咙轻轻滑下去。光是想一想,都觉得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我之所以想象得到是因为吃它们的人亲口告诉我的。那个告诉我的人是姑姑家的哥哥。
从那个叔叔来奶奶家时,我就想吃那袋蛋糕,想喝一瓶酸奶,可是我不能,也不敢,我如果和奶奶要了,我就不再是那个懂事的孩子了,直到最后我也没有张口向奶奶要。
那个叔叔走后,姑姑带着哥哥回来了。奶奶一下子高兴起来,忙前忙后,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招待他们。我被她呼来唤去,一会儿择菜,一会儿洗菜,一会儿上菜,等到他们都吃完饭了我才和奶奶上桌。
奶奶给我夹着鸡爪子鸡脖子,告诉我这些肉都好吃,有滋味。我也确实吃得有滋有味,我以为那就是天底下最好吃的肉,我想说那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可是我想把最好吃的名额留给蛋糕。
正因如此,长大后我只喜欢吃鸡腿。
吃完饭,奶奶放下碗,对我笑着说:“丫儿,再把碗刷了,奶奶累了,给你一块钱。”我放下碗接过奶奶的一块钱,飞快扒拉完碗里的饭,开始收拾起桌子上那一堆堆“小山”。
一边收拾,我一边听到姑姑说:“你看这几个孩子,就小丫儿勤谨,谁也赶不上她,包括那几个大的。”
听到这,我更卖力地收拾起桌子。
我忍不住小声嘟囔:“哎呦,累死我了,腰都疼了。”
奶奶随口一句:“小小的人哪来的腰。”
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抹去了我所有的辛苦,我不再出声,默默收拾着。而奶奶却不顾疲惫,去厢房拿了蛋糕和酸奶给姑姑和哥哥。眼看着我在跟前,却没有得到分毫,我没有久留,说了一声我要回家了,没有人理会我,我就出门了。
一连几天我都没有再去奶奶家,直到那天爸爸妈妈都不在家,把我送到了奶奶家。我看到房间的桌子上放着几袋酸奶,我悄悄走过去发现酸奶已经过期了。奶奶这时也拎着一个塑料袋进来了,袋子里装的正是牛奶蛋糕,不过蛋糕和我前几天见的样子不一样了。
我没敢直视蛋糕,只见奶奶靠着椅背拿出来一块蛋糕,开始啃咬。突然奶奶被呛到了,开始剧烈地咳嗽。我才正眼看到蛋糕屑顺着奶奶衣服的前襟滚落下来。在奶奶啃咬的地方旁边蛋糕长出了绿色的皮肤,咬过的地方也留下了一排牙印。我赶紧给她倒了一杯水,拍她的背,好一会奶奶才停止咳嗽。
后来我才明白,我的那份懂事并不是与生俱来的,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捧杀。在一次次不用付出任何成本的赞美声中迷失了自己,以至于很长时间我都学不会拒绝。
那个忙碌的下午,我本不愿意去收拾那一桌子剩饭,我也不想为了得到那一块钱而去收拾一桌子剩饭。我只是想这样是不是就可以吃到我想吃的东西了,然而并没有。
过期的酸奶,发霉的蛋糕,让小小的我轻轻的碎了,我也不再期待那些本不属于我的偏爱。后来我依然是那个懂事的孩子,但是前提是必须给我钱。每次劳动换来的零钱,我都会去小卖部买一袋辣条或者一根冰棍儿。
工作后有了自己可随意支配的收入,我把大部分工资都花在了吃上面,尤其是蛋糕和酸奶。
每当我路过蛋糕店,都会走进去给自己精挑细选几样蛋糕,店里的每一种口味,我都吃过。无论我搬家到哪里,周围的蛋糕店我都要吃遍。每次买完蛋糕必须要买一瓶酸奶,日期都要挑最新鲜的。
后来工作越来越忙,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甚至只有过年才能回家。原本就没有几天的假期,我全都用来陪着爸爸妈妈。只在年三十那天晚上,才去看看爷爷奶奶。
我每次都会给他们带一些年货,都是他们没吃过的东西。奶奶每次接过东西,眼眶都会发红,嘴里还说着:“我心里不好受,小时候都没给你啥。”
我笑笑说:“没事儿,那时不是没钱吗,我都不记得了。”
每次去奶奶家,爷爷都会忙前忙后,一会儿拎过来一袋子橘子,一会儿端过来一盒瓜子,不知道从哪个暖气片上拿给我一袋温热的牛奶。我吃着橘子,思绪总是飘到一个小小的女孩那里。
今年是爷爷去世的三周年。春节假期时间比较长,我便提前回来了。
叔叔、姑姑们,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亲戚也回来了。上完坟回来家里的女士们十分自然地就进了厨房,而男士则坐在沙发上抽烟、聊天、喝茶,一副轻松的样子。
不知是谁安排了我给他们洗水果,我第一次没有懂事,以头晕为由给拒绝了,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辛苦了,毕竟长大了,做的再多也没有人给钱了。
就在我路过厨房,准备出去的时候,我看到妈妈,二婶,姑姑,她们几个六十来岁的女人,把小小的厨房挤满了。她们熟练地洗菜、切菜,一切都像是刻在了骨子里。
我实在不忍心让一群老太太准备三十几口人的午饭。于是我撸起袖子走进了厨房,笑着问:“需要我帮倒忙吗?”
“哈哈哈哈,还倒忙,还是小丫懂事,知道来搭把手。那几个孩子,一个也不行,就知道自己玩。”
我笑笑没说话。二婶端来一大盆碗和盘子,让我帮忙刷一下。我看着这一大盆东西点了点头,我的水平可能也就是洗洗涮涮,其他的事情真就是帮倒忙了。
刷完之后,我说了一句:“累死我了,腰都要断了。”
妈妈心疼我了:“好家伙,赶紧歇会儿去。”
二婶和姑姑也让我赶紧去休息。其实并没有很累,我只是随口一说。不过确实没有需要我的事情了,我出去看到桌子上放着一盘水果,走过去拿了几个橘子回来。剥好之后给辛苦的女士们挨个喂了一个。二婶边吃边感慨:“今天这多热闹,以后过年咱们也应该都回来。”
我接过话,半开玩笑半认真:“下次让他们男士来做饭,你们也去外边喝茶聊天,打牌,好好歇歇。”
二婶哈哈大笑:“还是你会说,下次争取让他们来。不过我这急性子,看你叔叔干啥都费劲。”
“您得让他干,熟练了就好了,啥都您自己做,他就不会了。”
忙碌了几个小时终于吃午饭了。我和叔叔在一桌,我以开玩笑的口吻说了二婶很辛苦,让他平时多做点家务,学学做饭争取下次回来能吃他做的饭。叔叔有些意外,没想到这样的话会从我的嘴里说出来。“这城里回来的就是不一样啊,说话就是有水平。”
“叔,这和哪的人没关系,主要是一家人就该互相支持啊。再说了我不是和您一个地方的吗?城里哪有家好啊。”
叔叔没再说话,继续和我爸爸他们喝酒,我也没再说话,从鸡肉盘里夹了一个鸡腿大口吃起来。
酒足饭饱之后,又到了新一轮的家务劳动。我实在是不想再刷碗了,跟着姑姑往厨房端剩菜。当我走进厨房的时候,突然看见叔叔家的妹妹在水池前刷碗。我确实有些同情她,饭后的碗要比饭前我刷的多两倍。她也是我们家第二个懂事的孩子。
由于我先回家了,不知道饭后他们大人聊了些什么。
等妈妈回来,她说我叔叔觉得我没有小时候懂事了,上班上的都不听话了。我妈说我如果啥事都没有主见,还不让人欺负,让干啥就干啥,那怎么行。我对我妈竖了个大拇指,还是我妈最好。
其实我也没有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家人。他们不知道在我侧腰偏后的位置,有一个半开的、带刺的、花瓣有些破碎的玫瑰纹身。我只有在一个人的房间里才会露出来那朵破碎又危险的玫瑰,那时的我才是真正的我。我不需要去取悦任何人,也不用伪装自己,我就是我。
示人的一面是懂事,勤劳的。
而面具之下的玫瑰才是真正的我,破碎又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