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手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一）
“女儿，明天周末，我带你去爬山好不好，有条线路风景特别美，我早上9点来接你吧？”
小彦刚打开手机，就看到她的留言。去吗？和她可以说些什么呢？
小彦不自觉地有些烦躁。
小彦靠在小床上，外婆刚刚离开，耳边还响着她刚才的话：“就你妈忍心，一年都不一定见一面的。谁家孩子这么可怜，初中就被送国外去？”
“外婆，和你说了，很多都这样的。你别怪她了。而且这两年我都在忙，确实回不来的。”
真的不怪她吗？小彦自己也没办法完全说服自己。那些年在寄宿家庭受的委屈，不该怪她吗？她刚到新加坡那会儿，每天悄悄地哭，想外婆，想外婆做的饭，这些不该怪她吗？还有学校那些全英文的课程，她所有的挫败和沮丧，不该怪她吗？
下午到机场时，是小姨来接小彦的。而她似乎永远都在上班。小小彦哭着找妈妈的时候她在上班，被同学欺负的时候她在上班。上班只是个借口，只是不想看到她吧？
晚饭的时候，她来了。笑容还是那么美，可是笑得那么灿烂，让小彦感觉她很奇怪，好像在掩饰什么似的。她伸出手想拥抱小彦，小彦立刻往后退了半步。她尴尬地把手放下，说：“女儿，你回来了，我真的特别高兴。”小彦看出她的失落，心底有点自责。她不是故意不想让她抱，只是本能的抗拒。
还是去吧！小彦在手机上打出两个字：“好的。”
那边立刻回了：“太好了，明天早上见！小彦，记得戴个帽子。”
（二）
昨天晚上回家，心莉一直在挑选爬山路线。见到亲生女儿竟然让她那么紧张，太让她心酸了，全员工大会发言都没有这样。女儿对她的抗拒一直让她心痛。
她从众多的路线里选出了一条，是从前的那种野路，没有铺台阶，也不那么好走。而且爬的人多，足够安全。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山里的空气清新，一洗身上的疲倦，她感恩地展开手臂：”女儿，你不在，我都想不起来出来走走！你经常回来就好了！”
小彦没有立刻回答，似乎思考了一下，才说：“你要照顾好自己。我过些天就要走了。”
她回过头看女儿：“没事的，我一直自己照顾自己。只是你在身边，我才心安。”
小彦不说话，也不看她。心莉心里叹口气，连忙换个话题："这条路走得习惯吗？你在新加坡没有地方走这样的野路吧？”
“是有点不习惯，不过还行。”
女儿长得清秀，比她高，今天扎了马尾，白色T恤，浅蓝牛仔裤，青春，阳光。特别像爸爸。
她眼皮一跳，收回了目光。
那段黑色的日子她不愿意再想。
小彦三岁以前都是心莉自己带的，可是离婚之后，她没办法又照顾孩子又要工作。那会儿她已经是部门主管，经常出差。孩子没地方去，只能放在外婆家。她只有一个念头，赚钱，养孩子。何况她单位好，老人以后也要靠她的。可她除了自己，还能靠谁呢？
那些年她流放在工作里。离婚的事，单位里没人知道。她装着一切如常，和同事也绝少私下的交往，生怕被人知道是个被抛弃的女人，横生枝节。而在家里，母亲的抱怨，孩子的期待经常让她手足无措。她对母亲，对孩子，都怀着歉疚。除了在工作中有点信心，别的事儿上她觉得自己都是失败者。尤其是对小彦。
那些年，她眼睁睁看着女儿的眼睛越来越阴郁，把头发染成金黄，还开始化妆。才初中的孩子啊！有一次她从单位回来，她发现女儿和几个黄头发蓝头发的孩子在楼下晃悠，活脱脱就是电视里的问题少女，吓得她一个晚上睡不着。小彦旷课，玩游戏，作业不做，却大把大把时间用来写小说。她对女儿软言相劝，女儿就白白眼睛不理她。她骂女儿，女儿就反唇相讥，毫不相让。那时，她深切地体会到，女儿由不得她了。可是，她又能够做什么呢？好像对女儿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她都是错的。她无数次卷在被窝里哭泣，所有可能发生的悲剧，乌鸦一样轮流在她心里做窝，每只爪子都无情地挠着她的心口。
她每天都心惊肉跳的，生怕会发生不好的事，最害怕的就是接到班主任的电话。有一次她在开会，她接起班主任来电的时候，同事说她嘴唇都白了。
那一晚，她拖着疲倦的步子回到家。女儿又旷课一天，班主任说，再下去只能退学了。她进门就看见女儿坐在桌边写着什么。如果是在写作业多好啊，可是她知道，女儿是在写小说。她将手里刚刚捡起的拖鞋猛地扔了过去，眼泪喷涌而出：“你写，你写，作业不做，光写些没用的东西！你就想折磨我，我工作都是为了谁啊！......”她抢到女儿身边，夺走女儿的本子，“这些能够让你养活自己吗？这些能够让你找到工作吗！你看我全撕掉！叫你写！我撕掉这些没有任何价值的东西！”她把稿子撕成碎片，挥手扬在空中。纸片雨里，她看见女儿厌恶憎恨地盯着她，那一眼，让她突然泄了气。她蹲下来，掩面痛哭。女儿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然后，转身跑了出去。
她有个要好的同事，把儿子送到新加坡读书了，说新加坡教育怎么怎么好。这仿佛是一道亮光照进她的生活，她特意去了一趟新加坡，见了那位经营寄宿家庭的家长，她原来是当地的教师，看起来非常懂孩子，管理也比较严格，如果女儿可以离开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换一个环境好好学习，是不是会好起来呢？她自认是一个不合格的母亲，也没有智慧教育孩子。但是女儿经不起失败啊，她作为家长做不到的，也许那位寄宿老师可以做到。
小彦没有她担心的那样闹，只是从此再也没有喊她妈妈了，也从不主动给她打电话。幸好女儿和外婆很有话说，她不至于一无所知。虽然这些年女儿那边也发生过一些不愉快的事，磕磕绊绊也过来了。她有时间也去看女儿，但是小彦总是很忙的样子，去了新加坡也没有机会好好说话。小彦毕业后在新加坡找好了工作，这是不打算回国了。她当然希望小彦回国，但是小彦似乎已经在新加坡扎下了根，她又有什么资格提意见呢？
在亭子里休息的时候，她从背包里取出好几本书来：“女儿，你看看这些是什么？”
小彦接过来，打开了，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你怎么打印成了书，我瞎写的！”
看到女儿有动容，心莉赶紧说：“李叔叔你记得吗？报社的？我当年给他看了，他直拍大腿，说我摧残了一位成长中的张爱玲！妈妈做得不对，一直想向你道歉。”
小彦默然不语。
“那些年妈妈真的犯了很多错。想着是不是可以取得你的原谅？”心莉小心地探问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写小说吗？”小彦一边翻着书，一边问，看不出她的神色。
这个问题把心莉问倒了：“因为写小说让你快乐？”
“我想赚钱。读书需要很多年，写小说立刻就可以赚钱。如果我写得好，我自己就可以赚很多很多！我不要你为了赚钱不陪我。”
心莉的心被揪起来。她躲闪着女儿的注视，手在胸前无力地张开又收拢，仿佛想找个凭靠似的：“你一直在怪妈妈....."
"没有。”女儿的声音柔软下来。“我只是觉得，爸爸犯错了之后，你就不喜欢我了。”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心莉的心。女儿怎么可以这么敏锐！的确，小彦长得和前夫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看见小彦，她立刻想起前夫离婚时那张无情而刻薄的脸。她知道这和小彦没有关系，但是她没办法。
可是心莉忽然有放松的感觉，这么多年一直想掩饰的，现在终于肥皂泡一样被戳破，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小彦，你说得不全对，无论你另一半基因来自谁，你一直是我的宝贝。妈妈没用，我承认我被你爸爸伤得很重，那些年心里乱糟糟的，以至于没有很好地关注你，但是，我所有的努力都只是想让你快乐，幸福。”
“我一点都不幸福。我一直觉得自己和阿兵他们一样，爹不疼娘不爱的，我没有自己的家，只有外婆的家。我是外婆养大的孩子。你觉得我成了问题少女，我本来就是。当时也就阿兵他们懂我。”
“对不起，妈妈自己快被漩涡淹没了，没有保护好你，我更没有想到我当时对你的疏忽，之后对你造成了这么大的影响。如果可以重来多好啊！”心莉的泪水流下来。
小彦说：“如果可以重来......你知道我最最失望是什么时候吗？你知道一切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吗？不是你骂我的时候，不是你撕碎我的小说的时候，也不是你一定要把我送到新加坡的时候，而是我五岁的时候。你出门时总是亲亲我，对我说，你下班就回来了。每天你都这么说。每天你都若无其事地离开。每天你回来的时候，我都要睡觉了。爸爸走了，好像你也不要我了......”小彦的眼泪也流下来。
“......”
心莉无言以对。她很想抱抱小彦，可是她配吗？她万料不到，小彦五岁时，那块冰就埋在她小小的心里了。
“我一直觉得很失败，没办法给你一个健康的家，也没有办法提供你爸爸可以给你的优越条件，我以为……”
小彦看着她，摇着头。
“可是最后我却把你送去了新加坡！”
心莉胸口堵得厉害，不自主地用手揉搓着，悔恨，自责，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绞紧了。她错了吗？
小彦抹了下眼泪，说：“去新加坡的事，我不敢说你错了。虽然当时不是我想要的，但是我也在新加坡的学习过程中慢慢找到新的方向。现在的工作比写作适合我，我很开心。”她抬起头看天：“感受最坏的时候，往往已经开始转折了。”
小彦的样子让她看到一个多年以来独自在国外，日趋成熟的女孩。但是心莉莫名一阵心酸：女儿已经走上了另一条路，回不去了！
她整肃心情，说：“当时只怪妈妈不够强大。我今天特别想告诉你的就是，你喜欢写作，还是喜欢现在的工作，我都会支持你。别的事都一样。以后你的决定就是妈妈的决定。”
“好的，谢谢。”小彦的眼睛迎住她。
没有硝烟，也没有冰霜。
她伸手，轻轻地抹掉了女儿脸上的泪水。
（三）
后面的路，两母女走得轻松一点了。
遇到陡一点的地方，心莉就伸出手：“女儿，我拉你！”
小彦也伸出手，没有犹豫。
选这条路线所花的时间没有白费，她就只是想借机牵住女儿的手而已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