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红尘，你我都是追梦人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1

时逢小雪节气。北方已是大雪纷飞，南方虽未落雪，却也是冷雨敲窗，气温骤降。

每年到无事消磨看书冻手的时候，我都会将越剧《红楼梦》翻出来看一遍。钱惠丽版本的三十集连续剧，开头便是宝玉出家后在雪地里拜别父亲贾政。

北风呼啸，天地苍茫，僻静的野渡口泊着一艘船，船中只余贾政与小厮两人。贾政已得知宝玉赶考走失一事，正欲提笔写家书，写到宝玉二字，心闷难解，便开窗透气，抬头忽见雪影里依稀站着一个人，光着头，披着大红的斗篷，远远地朝他拜了几拜。

贾政心中一惊，急忙出船上前辨认，原来不是别人，正是宝玉。贾政连道三声“你，你，你......"却已哽咽得出不来声。

宝玉打了一声佛号，从怀中取出一份进士及第的报贴，和那块通灵宝玉，放在地上，说："天恩祖德，家业命根，尽在于此，请老爷收下。从今以后，我就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了！"说毕，飘然而去，消失于风雪之中。

后又观至薛宝琴踏雪寻梅，披着大红凫靥裘，站在冰天雪地里的场景，两相对应，真有人生若梦恍如隔世之感。只因在开头便知晓了那“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的终局，便不由地对戏中人生出无限悲悯。

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2

古人多雅兴，冬日喜围炉读诗书，也爱去湖心亭赏雪，比如张岱：

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拿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淞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见余大惊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余强饮三大白而别。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这最后一句“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与曹雪芹“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一起读来，是能让人潸然泪下的。情之所至，无可奈何，无法言说。

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曾有人笑话我，开始听戏曲，是心开始老了。我有时候也会反驳，但大都一笑置之。戏曲的奥妙与动人，只有听过的人才能心领神会。水舞长袖，余音婉转，唱者动人，听者动心。是人生一大享受。

世事匆忙名来利往，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但是，不管如何，人总得为自己的心灵，留一处后花园。正如薛宝琴踏雪寻梅，张岱湖中赏雪，为的全是一片心境罢了。

因为只有在这样的时刻，我们才真正属于自己。

3

我读书不多，也没有诗书传家的家风熏陶。最记得我小时候，父亲是电视迷，寒夜里倒也会一家围坐，不过不是读诗书，而是追《雪山飞狐》。

孟飞与龚慈恩的版本，最经典也最难忘。幼时看的是英雄的盖世武功，与美人的古装扮相，至于爱恨情仇通通都不懂。一部戏看完，留给小孩子们的，大概就是薄薄的歌词本上，抄着《追梦人》《雪中情》，歌名的旁边，贴满不干胶的剧照贴纸。

你我都是追梦人

那时最喜欢的是程灵素，她与胡斐两人身穿白色斗篷，一起飞奔于风雪中，真的好似一对不染纤尘的神仙眷侣。小时候一直以为他们成了一对，长大后才知道，她并没有得到过胡斐的回应，始终以兄妹相称。

程灵素的名字，来自《灵枢》《素问》两本医典。师父毒手药王曾经告诉她，无论对手如何大奸大恶，都始终要给他一个自新悔悟的机会。刀剑无眼，下毒可解，所以使毒伤人，却比兵刃相残多了一层慈悲。而灵素，自然悟得到师父的意思，所以比起其他江湖中人，更具慈悲柔软。

灵素本来可以在药王谷与世无争地过一辈子，胡斐的出现，改变了她的命运，最终满怀深情以死句读。

胡斐曾对她说，假如我不把你带出来，你不认识我，大约你现在还在药王谷很快乐地生活吧。灵素凄然一笑，说，快乐是没有的，只是没有这般痛苦罢了。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怖，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这大概就是对如她这般的痴情人最好的写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