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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 | 车生

2024-12-02  本文已影响0人  沐光时辰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我这垃圾一生,终将毁在车上!”

这是秋阳出事前,我跟他吵架时所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我当时愤怒得失去理智,双手在粗糙的沙发上搜索可用物件,企图通过破碎的声音掩盖我火烧竹子般爆裂的内心。直到秋阳从生锈的门框消失时,我才从母亲僵直的手上夺走遥控器,狠狠砸向已经没有秋阳身影的铁门。

我当时朝着空虚的门框持续输出抱怨声,已然将十几分钟前循循善诱时的长者风范忘记得彻头彻尾。我这辈子对父亲失望过,对母亲失望过,也对丈夫失望过,但从来没有发疯一般歇斯底里地对秋阳失望过,或者说,绝望。现在回想起来,他不也一样绝望吗?我的绝望尚且有发泄的对象,而他,又该到何处寻找寄托呢?

母亲在我夺掉遥控器后,只是微微偏头对我投来一贫如洗的目光,那是空白的、不喜不悲的目光。我至今还不太说得准,到底是什么夺走她眼中的光亮,又是什么让她沉溺于自我的世界。我有时候对这样的母亲感到愤恨,恨她对秋阳的宠爱,恨她如此理所当然的逃避。有时候又对她投以羡慕,羡慕她已经独立于世间的苦痛之外,羡慕她活得那么没心没肺。

破损的电视屏幕闪烁着彩色的横线,像被割裂的彩虹,一条条彩色带,泾渭分明。在我甩掉遥控器时,电视节目突然从动画片《猫和老鼠》切换到新闻频道。

“......人民广场发生一起犯罪嫌疑人驾车冲撞市民的重大恶性案件,致24人经抢救无效死亡、48人受伤住院治疗......嫌疑人驾驶一辆银色小轿车,撞倒闸门,强行驶入广场,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我赌气地靠躺沙发,被电视上的新闻短暂抽离思绪。屏幕上闪过几张静态照片,明显刻意避开血腥画面,只将破损的车辆置于构图正中,外围被一群身着华服的围观者占据。这不是实时新闻,昨晚下班挤地铁回家的路上,我已经从乘客震惊和愤愤不平的聊天中窥得一二。事情就发生在这天阳光明媚的中午,尽管官方第一时间通告案件正在侦办中,并呼吁人们冷静看待、勿以讹传讹,但我仍能轻而易举听到周围的人对凶手劈头盖脸的指责和谩骂。

“泯灭人性!”

“社会渣滓!”

“人类蛀虫!”

“……”

人们将嫌疑人高高挂在道德的树梢,任风言风语将其鞭挞,全然将可怜的受害者们晾在路边。虽然为受害者们表示悲痛,但我没有向周遭的人展示我的仁慈。我已经没有剩余的精力去关心除开与我有关的事情。

“终将毁在车上。”秋阳的话在我耳边响起,我冷哼一声表示不屑。

“这才是被车毁掉一生的人!”我对着门框掷去话语,作为对秋阳那句话的有力回击。

颜颜躺在沙发上睡得正香,如果她醒着,或许我就能理智地应对这场矛盾。

2、

窗外开始下起绵绵细雨,天色因此黯淡下来,办公楼的灯一盏盏地被点亮。

五点时分,部门领导发来办公信息,说决策会议提前到明日上午十点,今天必须上交决策材料,并于晚上九点到他办公室提前汇报。看完消息,键盘被我捶得梆梆响,但这样的举动没有让我得到足够的安慰。我只能短暂地从工作中抽身,给颜颜的班主任龚老师打个电话,麻烦她放学后将颜颜送到我家门口。

正当我拿起手机准备拨号时,标记着“清水溪派出所”的电话在我手机屏幕闪烁。我呆呆地看着这个电话号码,迟迟不敢接听。这不是我第一次收到派出所的电话,上一次是秋阳来我家住客厅前的那段时间。因为被电信诈骗牵连,秋阳被派出所拘留,警察打电话给我要求交保释金。在没有了解事情真相前,我回复派出所说,得等我到现场了解情况才能做出决定。警察怒气冲冲地回复我,两天内不交保释金,秋阳将留下案底,这个污点将伴他一生。我心疼地拿出颜颜的教育资金,交了那笔不小数目的费用。事后,我替父母对他做出深刻的批判教育,他一直低着头闷声不响,不做出任何解释,也不做出任何反抗。

我心惊胆战,害怕秋阳又干了什么出格的事。

“你是肖秋阳的家人?”警察在电话里问。

我慌张应答后,捂着心脏听警察讲话。他先是询问了肖秋阳和我的关系,复又询问家里人情况,我按事实简单回复,比简历还要死板。说话间我的情绪激动不已,错句连篇。

“发生什么事?”我鼓起勇气打断警察喋喋不休的提问,内心已经担心到爆炸。警察大概从我的语气中听出我的疑虑和担心,他们耐心地解释秋阳出事前前后后的经过。

就在我和秋阳吵架后的晚上,他走出小区,漫无目的地步行。尽管因为车祸受过伤的腿令他疼痛不已,但相对于内心的疼痛,不值一提的皮肉伤没有阻止他犯罪的脚步。他从小区走出来,经过凤凰山时不顾疼痛,一口气从山底跑向山顶。到达山顶的寺庙时,汗水已经浸湿他的衣服。站在寺庙前方看着城市的灯火辉煌,让他浑身轻松,觉得这个城市仍然是他努力想要融入的地方。或许当时汗水的挥洒已经将他的不甘全然释放。所以他决定走进寺庙,拿出身上仅有的十几块钱,向庙里的高僧询问他的万里前程。

凤凰山的闻梦大师在这一带声名远扬,听说凡是经他点拨过的迷途羔羊都会顿悟,从而迈向光亮征途。晚上时分,寺庙的前殿是不会关门的,但在后殿的僧人们早已谢绝接待。秋阳掠过前殿,趴在僧院门,通过门缝探寻情况,听得院内僧人品茶之间的闲谈。他准备敲门时,听得一僧人说:“世间的人真是怪,向禁欲的寺庙求姻缘,向足不出户的高僧问前程。”另一僧人笑着回道:“不这样,哪有你我吃的喝的?”寺庙内传来一阵阵笑声,轻松愉快,却像锋利的暗器射向他的内心。

秋阳将全身家当扔进池塘,几张纸币落在金蟾雕塑身上,在微风中摇摇欲坠。

山顶上寺庙的油灯与城市间的霓虹灯发出的光线裹着秋阳,将他推下凤凰山,推到人潮汹涌的街道。

过去失败的一生从灯光中陆陆续续浮现出来,他觉得自己的一生如此不幸,捉襟见肘到连给父亲每日送上一束三十块钱的菊花的承诺都无法兑现。

拖着疲软脚步路过凤祥街时,趁人不注意,他钻进一辆主驾驶没有司机的小车,一脚油门下去,箭一般冲出大街。

3、

时间越来越临近五点半,颜颜即将放学,我不得不怀着诚恳的歉意告诉警察,我有很重要的事必须终止谈话。我承诺晚上回复。警察说既然这样,只有等到明天上班再打电话过来,还有一些要事需要向我咨询,但因为他们也要下班,所以就推到明日。

“肖秋阳是今天上午被拘捕的。”警察挂断电话前沉默了一会,我也跟着沉默下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唯唯诺诺地道歉,然后雷厉风行地挂掉电话。我没有多余的话说,秋阳偷车被抓,这一次我无论如何也拿不出钱来保释他。

给龚老师打电话时,我的情绪破碎,几次说错话。好在对我家庭情况的熟悉以及对我的理解,龚老师很快明白我的请求,她让我放心,她会将颜颜安全送回家。

“颜颜妈,今天在学校,颜颜让我教她编辫子。我问她为什么要学编辫子呢?她说,妈妈从来没给我编过辫子,我猜她不会,我学会以后要给妈妈编……”龚老师用很温柔的语气对我说颜颜在学校的事时,颜颜的一头短发映入脑海。曾经给她剪头发时,她开心地告诉我,她跟妈妈一样,也喜欢短发。可是,短发怎么编得了辫子呢?

部门副经理许总不知何时站在我面前,用他粗鲁的男高音打断我的思绪,他的眼神透露着明显的责备,说的话拐弯抹角、阴阳怪气。总而言之,话里话外都在指责我坐在办公桌前发呆,工作进度受阻不说,还浪费大好光阴。我连连拍胸脯承诺,九点之前一定完成汇报材料。许总只说了一声“我在办公室等你”后,就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了。

工作还是推迟了半个小时才完成,许总早就不在办公室,当我打电话找他时,他说早就知道我无法按时完成,索性回家去了。他让我明天早点到公司跟他汇报。

回到家已经十点半,月亮残缺地挂在天空,像是黑夜新添的伤痕。

颜颜靠在门边,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每次我回家晚,她都会在门口守着,像是害怕我会和他爸爸一样,出门工作后再也不回来。

看到她的一瞬间,我浑身的疲惫落地,似乎有了依托,不再让我脚步沉重。我不动声色地走在她跟前,看着她耷拉着眼皮,一股心疼感袭上胸腔。我温柔地摸摸她的脑袋,将她从困倦中喊醒。睁开眼,她跳起来抱住我的大腿,“妈妈,妈妈”地喊个不停。我将她抱紧怀中,感受她埋在我怀中的脸的温度,是多么温暖,又多么易碎。

母亲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循环播放着猫和老鼠。连颜颜都知道下一个情节会是什么。

我在母亲身边坐下,抢过她手中的遥控器,关掉电视,对母亲说:“睡觉的时间了,还不去睡。”

母亲像小孩子一样嘟嘟嘴,斜我两眼后向卧室走去。

“要去洗脸洗脚啊!”我叫住母亲,又一次提醒她。连颜颜都知道睡前要洗漱,可母亲全然忘记这件事。她是个比颜颜还小的孩子。

我清理掉早上出门前给母亲准备的吃剩了的食物,为颜颜洗漱后,带着她上床准备休息。

“妈妈,幺舅有好几天没回家了。他会跟爸爸一样不回家了吗?他肚子会饿吗?”颜颜意识到秋阳的突然消失,她对他的关心让我心里紧缩,仿佛被人攥住,使劲地掐。我跟秋阳吵架已经过去三天,警察说他今天被捕,可我一点也没过问,一点也没担心他,对他偷车被抓的行径甚至让我心生一丝庆幸。我无法管教的人,通过人民警察来管教,也是一种尝试,有何不可呢?

究竟是我太过无情,还是说我对他过于苛责了呢?

4、

警察再次打来电话,我正在挤地铁上班的路上,嘈杂声和浓烈的汗臭味紧实地充斥着车厢。我戴着耳机,捂住鼻子,静静倾听,能不说话尽量不说。

让我感到震惊的是,秋阳不只是偷了车。他还做出了更为出格的行为。

秋阳偷车转了好几个街道后,派出所才收到车主的报警。那时,他们已经失去秋阳的行踪。两天后的傍晚,秋阳开这这辆汽车冲进王府井街道,如同一头发怒的公牛,将街道两侧停着的车辆撞得稀烂。随后冲进步行街,在人群中冲撞,喇叭声和尖叫声响成一片。步行街两旁的摊位也被他撞得横七竖八,广场上一片狼藉。

周围巡逻的武警和交警及时疏散人群,利用周边损坏的汽车、垃圾桶及展架等物件将秋阳围在广场。他们或是拿着警棍,或是捡起散落在地的木条,朝着秋阳主驾驶位置的玻璃使劲敲打。秋阳踩着油门或前进,或倒退,以此躲避警察的进攻。围观的群众中,有身强体壮的汉子加入警察的队伍,在秋阳的车子因撞到障碍物被迫停下时围上去砸碎玻璃窗。这场战斗持续一个多小时,众人已是大汗淋漓,纷纷弯腰扶膝,气喘吁吁。可就在这时候,秋阳放弃了抵抗,他好像也累得没有一点力气,索性停下车,任愤怒的男人们将其从拖下车,拳脚相加。

“警察同志,有人员伤亡吗?”我的脑海里全是人民广场重大恶性撞人案件的电视新闻画面,如果有人员伤亡,秋阳的一生就毁了。我突然想起争吵时他扔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我顿时觉得自己跳进了冰窟窿,被冻得瑟瑟发抖。他的气话,我从未正视过的话,难道是他对我最后的请求吗?当时如果我当真的话,肯定能猜透他说出这句话时背后隐藏的含义吧。

“我们处理得及时,没让他得逞。”警察得意洋洋着回复我,其语气的昂扬已经能让我看到他们抬头挺胸的摸样。

“你们会......怎么处置他?”我在人群中捂住手机的麦克风,尽量压低我的声音,由于乘客的喧闹声和地铁在轨道上尖锐的摩擦声,连我自己都无法听清自己说的话。

警察说,肖秋阳驾车恶意伤害人民的生命安全和财产安全,将承担刑事责任。如果不出意外,十年八年的牢狱之灾是必然的,也是必要的。在此之前,他们要确认秋阳对他们交代的情况的准确性。因此需要我配合,需要我将我知晓的关于肖秋阳的事情毫无遗漏地述说清楚。

“请你明天下午到清水溪派出所做个笔录。”

“警察同志,我明天要上班,请不了假。”那一刻我的心是慌乱的,我不知道我内心的真实想法。我只是不停地询问自己,为什么是秋阳,为什么是我?

警察盛气凌人地要求我配合,如果请不了假,他们会拨打电话到公司传唤我。我只能屈服,连忙告诉他们我会想办法请假。如果让老板知道我有个犯牢狱之灾的弟弟,我的饭碗将会岌岌可危。

5、

跟秋阳吵架那天,我心情不好。下班回家时,颜颜在沙发上睡着了。母亲一动不动坐在沙发,电视里传来汤姆和杰瑞的打闹声。我将提着的在公交车站旁购买的便当放到餐桌,上面明目张胆地躺着房租催款单和水电气欠款单。它们虎视眈眈地盯着我,让我不自觉地感到恐惧。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二次催促了,可是离发工资还有十来天。

正在我一筹莫展之时,秋阳一瘸一拐地走进屋来。他头发杂乱如草,浑身也湿哒哒的,模样很是凄惨。我所剩不多的精力都用在了如何应对物业和房东的思考上,因此只是乜他一眼便转过头来。

“姐,我出车祸了。”秋阳一手倚着餐桌,一手扶着膝盖,在我面前弯腰站定。

我甩掉手中的单子,用目光扫描他,除了全身湿透,没什么受伤痕迹。

“车又摔坏了?”我转过身,没声好气地说。

“是。”秋阳弱弱应答后拉出餐椅坐下,“手机摔坏了,车也摔坏了......我走回来的。”

“人没事就好——”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查看余额,已经不足以支撑后面的一日三餐,只能再一次透支信用卡了。再过两天,颜颜要打肺炎疫苗,这部分资金是不能刷信用卡的,该找谁中转呢?

“姐......能不能借我点钱......我去修一下车。”

“钱,钱,钱,你也好意思提钱!”一提到借钱,我的理智无法战胜我的愤怒,“二十七八的人,工作时间比我还久,要房没房、要车没车、要媳妇没媳妇。甚至连养活自己都做不到。这两年来,我免费供你住、供你住吃、供你住喝,你为家里掏过一分钱吗?你的钱到底去哪儿了!”我炮语连珠,说得秋阳埋下头,一句话也不敢回复。

“你说你,三天两头摔车,还送什么外卖?我明明托人给你找了一家火锅店当服务员,工资不低,活也不重,也不经日晒雨淋。你倒好,偏偏要去送外卖。你说说,送外卖到底哪里好?啊?送了两年,送出个啥名堂来了?”我不停地抱怨秋阳,直说到他面红耳赤,头都要埋进胸膛。现在想来,我不该如此释放情绪。他曾解释过,他选择送外卖是因为自由,因为他天生就是开车的主。他说,既然不再有开汽车的机会,开电动车也是好的。

“姐,我知道你不待见我。”秋阳站起身,打断我滔滔不绝的质问和责备,“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可我改不了,我改不了!我只想活得自由一点,就只有这一点,能我活得像个人。”

“自由,难道我不想要自由?”我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要击穿水泥天花板,“我能自由吗?我们的妈变成这样了,你照顾过吗?家里的柴米油盐,水电气费,你照管过吗?颜颜......你以为,活着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自己享受而对家人弃之不顾吗?”

“我不是......我没办法,我只有这个能力,我能怎么办......”他拖着腿照样一瘸一拐地走出家门,嘴里嘀咕着,我听不清。

“你去哪儿?”我在沙发上坐下,顿时浑身无力了。因为声音过大,母亲回头望着我,眼睛里充满疑惑。

“我这垃圾一生,终将毁在车上!”秋阳终于大声地吼出这句话,从门口消失了。

6、

秋阳出生的时候我三岁。家里本来就穷,因为超生罚款,家里为他变得几乎一无所有。在他一岁的时候,父亲安排抓周,将书籍、唢呐、纸币、鸡蛋以及我捡来的玩具车摆在他面前,让他抓取。我在母亲怀里又哭又闹,想要索回属于我的唯一一件玩具。可我没能成功,秋阳不偏不倚地选择了那个破烂的玩具车,他将它紧紧抓在手中,举过头顶,不停地挥舞,像是获胜的战士炫耀着缴获的战利品。父亲自豪地夸赞秋阳,说他长大后一定是开火车开坦克的好手,并对他的未来充满希望。而我,从那时候起就对秋阳的到来感到不满。在父母的偏爱中,这份不满日益加深。我努力学习,终于考上大学,摆脱了残酷的家庭生活。被父母溺爱的秋阳,不仅学习差,在学校也爱惹是生非,高中还没上完就出社会打工。严格来说,他比我还要早两年参加工作。

在父亲各处寻找关系下,秋阳给一位有钱的远方亲戚当专职司机,也存了些钱。两年后,在父母的支持下,拥有了属于他自己的小轿车。那段时间,他很得意,觉得未来一片光明。可父亲的癌症打破他的美梦。那时,我上班两年,工作刚好稳定。我和秋阳花尽积蓄,筹备三十万给父亲治疗。治疗持续一年,疗效甚微,可手里的费用却已用尽。医生将我们拉在一旁,悄悄对我们说:“晚期很难治愈,只能减轻他的痛苦,延长他的寿命。”我们问医生治疗费用,医生说,一年三五十万吧。

“放弃吧。”不知道父亲从哪里得到我们跟医生的谈话,他倔强地求我们说,“有你们这样的有孝心的子女,我这辈子值了,心满意足了。拉倒吧,反正治不好。每年三五十万,还不如每年买一束三十块钱的菊花送到我墓前。”我和秋阳背对着骨瘦如柴的父亲揩掉绝望的眼泪。我们同意了父亲的请求,停止了后续的治疗。父亲去世以后,秋阳似乎稳重了些,老老实实开了半年出租车。而且只要有时间,他都会买上一束菊花,放到父亲墓前。

在这半年里,母亲一日比一日消瘦,大病小病不断。本以为最凄惨的生活不过如此,没想到一场病毒的到来让我们的生活雪上加霜。这场意外让租车的秋阳血本无归。与此同时,母亲也因染上病毒生命一度陷入危在旦夕的地步。虽然抢救过来,她的意识却永远停留在世界的另一头。一连遭遇这样的困境,秋阳也变得精神恍惚,萎靡不振,每天闲躺在床,以游戏度日。经不住我多次劈头盖脸的谩骂,他才悻悻地离家寻找工作。

他问我借钱配置电动车,跑了两年外卖。这两年,他很能吃苦,无论是炎热的夏天、寒冷的冬天,抑或淅淅沥沥的暴雨天气,他依旧坚持不懈地工作。我多次在朋友圈看到,秋阳时常在凌晨两三点也不辞辛劳。可是,纵然如此辛劳,他依旧没存下家当。

这两年正值我跟丈夫离婚,没有精力放在秋阳身上。可就在开年过后的这段时间,秋阳总电话给我,只为借钱,或是车祸修车,或是生病治疗。当我愤怒地盘查他的工资时,他总是用同样的长吁短叹应付我,他说:“平台克扣严重,罚款厉害,一月下来,没有几个钱,只能勉强够自己生活。”

我哪有那么多财力去支撑一个成年人。难道我的生活开销会比他少?母亲在我家,他没有打过一次钱,没有买过一次礼品。那么,他挣的钱用到什么地方去了?他支支吾吾的语言,畏首畏尾的举动逐渐透支我对他的信任,我对他的失望逐渐演变为麻木。近半年,他被房东轰出住房,只能在我家的客厅留宿。

“警察同志,该说的我都说了。我不知道为什么秋阳会变成这个样子......说实话,我一直认为,他是一个巨婴。”当交代完我和秋阳的遭遇,我唉声叹气做出最后的总结。

“明天就要对他进行刑事拘留,你不去看他一下?”警察做完笔录,站起身,语气粗暴。

7、

在审问室外面等了半个小时,我一直在思考,秋阳怎么会那样脆弱,同样是一个妈生的,同样在农村啃着泥土长大。思来想去,我只能将其归咎于父母的宠爱。因为父母,他才变成一根没有经过淬炼的钢铁,但凡遇到点坚硬的武器,轻而易举地破碎。

秋阳被拷着带到我跟前时,他的头几乎埋进胸腔。他在我对面的椅子坐下,眼睛盯着他磨破皮的鞋尖。

“你没事吧?”我尽量克制内心的不解,轻声细语地问他,我的迷惑导致我说话的声音微弱细小,像风吹蛛丝般摇晃。风没能吹出声响。他无视我的存在,没有任何回应。

“你没事吧!”空气凝固了好一会儿,我终于无法克制内心的情愫,从迷惑到委屈,从委屈到恨铁不成钢。我的话像山洪爆发,朝他身上倾泻,“你到底发什么疯,偷车撞人?知不知道你这种人在社会上是怎样被人鄙视的,怎样被人咒骂的?人类蛀虫、社会败类。你有什么大不了的苦,有什么大不了的痛,要去这样作践自己,作践自己还不够,还要拖人下水,要人性命......你看看我,我要照顾老妈,要照顾颜颜,还要照顾你,我要交房租、交水电气,我要计划一日三餐,要一分一分省吃俭用......”我的音量越来越高,回声充满房间。秋阳像雕塑一样坐着。警察却在安抚我,不停给我递纸,让我克制情绪。

空气凝固到冰点。直到我的手机铃声响起,是龚老师打来的。

“颜颜妈,今天没有人来接颜颜,要我送她回家吗?”龚老师在电话中体贴地说道。我忘记今天是周五,幼儿园早一个小时下班。平时在公司,唯有周五是我坚决不加班的一天。帮我现在回去也来不及,我只能麻烦龚老师将颜颜送回家。

由于手机音量很大,秋阳也听到了。他抬起头,弱弱地说:“我没什么可说的......姐,你回去接颜颜吧,就当......没我这个弟。”

想说的我都说了,无论精力还是财力,我无法对秋阳实施一丁点儿的帮助。我提起帆布袋,起身默默离去,出房门时,秋阳叫住了我:“姐,如果我真要撞人,我会一个也没撞伤吗?”

我倚着门框,耳朵里全是前两天新闻中的播报,“......致24人经抢救无效死亡、48人受伤住院治疗......”我捂着嘴决绝地离开,只听得他最后的声音:“如果可以,每年替我给老爸买一束菊花吧。”

提着快餐回到家时,母亲依旧坐在沙发上,电视里依旧是枯燥无味的动画片。颜颜枕在母亲腿上睡着了。我将快餐轻放餐桌,又看见了放再桌上的水电气催缴单。我已是身心俱疲,靠着沙发瘫倒,顺势躺进了母亲的大腿,与颜颜以头相抵。母亲将手搭在我头上,但她的目光依旧空洞地停留在电视屏幕。

她这么凄苦,被她宠坏的秋阳却再也无法照顾她了。可她知道什么呢?她只会躲在自己的世界,不问世事。那是多么的无忧无虑,又是多么的狼心狗肺啊!

我是被颜颜叫醒的,醒来时,我还枕在母亲的腿上。颜颜在我面前,指着我的脑袋欢呼雀跃,跳着,笑着:“好耶,妈妈,你有辫子了,短头发也能编辫子。”

我不由自主地摸摸脑袋,果然有两根辫子。我拿出手机自拍,短小的辫子顶在脑侧,像两只树桠。辫子根部用撕成条的白色塑料袋捆扎,使得辫子看起来不伦不类。

“这是怎么回事?”我迷惑地问道。

“是外婆给你编的。妈妈,我也要辫子。”

我将颜颜搂到怀中,不紧不慢地为她编织,目光却停留在母亲苍白的脸上。小时候,母亲总不厌其烦地为我编各种辫子。如今她老了,病了,躲进了童真的记忆河流,却没有忘记给女儿编辫子的手艺。

就算是为了她们,生活怎么都得继续,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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