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老井
在我老家,没自来水时,大伙饮用的都是井水。喝井水在北方平原是普遍现象,在广东也常见。在那些地方我所见到的,都是那种压力式的打水机,压力机封住井口,抓住手柄打气式的压,水就出来了,夏天水凉如冰,冬天则暖暖的像温水。这种水井看不见井口,很安全。
不像我老家的井,井口敞开着,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去。我的一个侄子,五岁时趴在井口看井水里的倒影,嘻笑着,竟失足坠了进去,堂哥听到他大儿子的哭喊声,心头一紧,跑过来纵身便跃入井底,所幸井水不深,孩子有惊无险,只擦破点皮。真是万幸,要知道这井深八米有余,若非侥幸,纵是不淹着,也要摔伤筋骨。他家这口井属新井,当时是因为挑水太远,他父母年迈,实在用水吃力,他们又时常不在家,故挖之。井是挖好了,可出水不理想,到了冬季就干涸。现在出了这档子心惊胆颤之事,便把它埋了。为此还特意信了次迷信,给这个侄子找了一个干爹,说五行缺水,干爹是摆渡船的,靠水近。
在山区,是不需要挖深井取水的。在山间只要找到一个浸水处,挖开就会出现一个出水口,建个水池,把出水口的水集中在池中,便是一口水井。大伙只需用一个水瓢舀水入水桶,担回去便可饮用,方便得很。
可在平坝用水都得钻深井,钻井时都要找一个阴阳眼观察地脉,看看地下是否有水流动。如若凑巧,没准挖下去七八米就能见水,但有时挖了十几米都没水,甚至挖好几个深井都见不着水。为此我是弄不清所以然。
后来他家又在屋侧重新挖一口水井,这次挖对地方了,顺利出水且水量极好,水质也清润,冬暖夏凉,甘甜可口。这次井挖好,特意做了一个水泥井盖,以防万一。
有了自来水后,除了饮用没用此井水,洗刷之类的基本用它。至今为止,此井已有二十几年的光景了,依然还在,被打理的干干净净,水质依旧清澈甘甜。
除了这口水井外,真正滋养我们的是一口老井。这口老井的年龄已经无法考究了,不知道它陪伴多少代人,反正是老透了。这口老井独属于我们家族,是我们队唯一的一口掉井(水井),服务着周边几十户人家。
老井深十米,听老人说水深有三米,井口如箩筐口大小。夏季酷热难耐,打上一桶,掬一捧喝,淡淡的甜,微微你腥,冰得舌尖发麻,清凉汀甜之感爽遍全身;遇到天干地旱,人们还挑去灌溉庄稼、滋养大地。到了寒冬时节,到处都充斥着刺骨的冰冷,若要洗东西,都要来打井水,井水暖暖的,令人忘记寒冷。这井水是越吃越旺,永不枯竭。
记得小时那会儿,天刚亮,家家户户都有一个人肩挑水桶、手提一只打水桶前来取水,热闹时大家得排队。平时都是母亲来担水,我跟在后面,我总喜欢探头探脑地往井里张望,看到自己的小脑袋在井底映出个影子,母亲把打水桶撂在水面上,荡漾着井水,把我小脑袋荡得支离破碎。她手上的井绳轻轻一晃,桶就沉入水底,提起来就是满满的一桶水,母亲担着水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看到水桶里晃得像有小鱼在跃,跳到路边的草丛里,给小草戴上一串水珍珠,晶莹剔透;砸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小水花,撒欢的很!每次母亲都要把水缸担满,有时一天不够用,忙完活,傍晚她还要去担,夕阳把她的影子拉成一个长长的“巾”字。
大概到五年级,我就开始学挑水,最初是挑半担,我弓着背,扁担压在肩膀上生痛,摇摇晃晃,没走几步就放下来歇息。邻居张婶看着我挑水的模样,总是取笑我:“瞧你那腰,弓得像只小虾米。”
老人常说,满桶水不荡,半桶水连荡直荡。这话原是说人的品性,有实力的人谦虚谨慎,半吊子才夜郎自大。其实挑水也就是这个理,挑满桶水荡的幅度很小,我后来挑满桶水得到了验证。起初挑半桶水时,随着我身体的摆动,桶里像是钻进一条大鱼在扑腾,水花四溅,担水的邻居擦肩而过时,打趣的说:“你桶里是不是有鱼在跳喔。”一番折腾,半桶水到家所剩不多了,没挑几趟就累得想罢工。
刚开始,打水也很让我头痛,我把打水桶放到井里,怎么摆动井绳,水桶在水面上摇头晃脑,就是不肯往水里钻,我劲用得大,水桶就摆得厉害,桶是冰铁皮所制,井壁则是石头砌的,水桶撞着井壁“叮咚哐啷”直响。三爷爷见我不会打水,便蹲我身旁手把手的教我:“打水不要太用力,只需要抓住井绳,轻轻一摆,手一沉,你看,这不就行了吗?”
伴随他的手势,桶在井里翻了个筋斗,没入水中,提起来就是一桶水。打水桶虽不大,但满满的一桶水,凭我这个岁数的小孩,从十米深的水井里提起来可不容易。我没法像大人那样轻松自如地提上来,只能依着井沿一寸一寸地往后拉,绳子割得我手掌发疼,一桶水好不容易拽上来,掌心绯红。邻居在时,他们都会帮我打,如若他们不在,也只能靠自己,没多久,井沿就被我的井绳勒出几道深浅不一的沟槽,清晰可见。
有一次,棕毛绳经不起与井沿的亲密摩擦,突然断裂,悬在半空的一桶水连桶带绳,“扑通”一声掉回井里,我一个踉跄不稳,抓着剩下的半截绳子,翻天一跤,摔得我屁股墩生疼,龇牙咧嘴地拍打着屁股爬起来,走到井口一看,水桶不见了踪影。母亲找来一副绳子,绳头栓住一根铁钩,丢进井水里捞。看样子她没少遇此情况,从容不迫,没几下就勾住了水桶的铁环拉了上来。后来家里买来一副尼龙绳当井绳,再也不怕断裂了。再后来,随着我的长大,打水也变得轻松自如,井沿和井绳再也不用互相伤害了。
从那时开始担水,一直担到我出门打工。后来打工回来,便买了个水泵,接了输水管,这下算暂时解决了饮水问题。
再后来,便有了自来水。有了自来水后,懂得享受轻松的人们渐渐沉醉在自来水带来的便利之中,把勤勤恳恳“饲养”无数人们的老井给遗忘了。
有次我回老家,路过老井边上。它委屈地窝在一片杂乱的废砾中,沧桑而凄凉,如同一位孕育子女长大,却被嫌弃的垂暮老人。井口结了一层暗黑的痂皮,该是干透的苔藓,指头一蹭,簌簌地掉落井里。井沿上,井绳勒出的伤痕还在,像是在无声地抗议,迟迟不肯愈合。四周杂草肆意蔓延,枯萎一层绿一层,不厌其乱。
我轻轻推开半掩着的井盖(水井弃用后,有人做了一块薄水泥井盖盖在井口上),一股阴凉之气扑面而来,润润的,混杂着水腥和草香,清新自然。井水安静的沉在井底,水面浮有一层碎屑,没有波纹,也看不清映着的人影,井壁四周长着几株翠绿的蕨草,嫩绿的青苔爬在石壁上,清晰可见。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地跳进井水里,发出“嘚儿”一声脆响,水面微微泛起几丝涟漪,转眼又消失不见。
村里的老井大多都已填埋,我们队这口,算是为数不多还倔强保留着的。偶尔有人提两桶水上来洗洗农具、浇浇菜,算是与它最后的互动。
如今,没人精心打理的老井,已被岁月无情啃噬地斑驳不堪,如同小小废墟一片。原来,岁月从不厚此薄彼,它既败了美人,也摧残了老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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