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格
《一》
我是一个摄影师,一个喜欢挎着相机,穿行在这座城市各个角落的影像记录者。
我喜欢用脚步丈量城市,喜欢用镜头记录城市影像,记录这个城市里的每一个面孔,以及面孔后面的故事。
夏天的城市,很美,美不胜收。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抖落了冬天的困顿和寂寞,又经过了春姑娘的抚摸,梧桐叶子努力的伸展着,深深浅浅的绿覆满了街道两边的天空。
今年的夏天来的有点迟,已经四月底了,气温还一直徘徊在十一二度,怕冷的人,依然不敢脱下厚重的棉服,也有那皮实不怕冷的,夹克,风衣,组成了城市里移动的风景。
“咯咯咯”前面一阵清脆的孩童笑声传进了我的耳朵,都说孩子的笑声是天使的声音,真的没错啊,即使愁苦满面的人,听到这般天籁之音,也会不自觉的微笑吧。
那是一家四口,爸爸妈妈,带着两个孩子,从衣着打扮看得出来,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应该是姐姐和弟弟吧。
一家四口都带着口罩,爸爸身材高大,挺拔俊朗,妈妈身材苗条,即便还穿着长长的羽绒衣,依然看得出身材纤细,姐姐大约是听到了很开心的话,就是口罩也捂不住那份笑意。最开心的大概是弟弟了,他一只手拉住爸爸,一只手拉住姐姐,蹦蹦跳跳的,像个欢快的小兔子,半边身子吊在爸爸的手腕上,妈妈侧身看着父子三人,想来也是满脸的笑意吧。
她们的身后,是寂静而干净的街道,乍暖还寒的街头,急驰而过的汽车,还有稀疏的行人。
多么美好的画面啊!人世间的温暖,莫过于此。我举起手中的相机,按下了快门,定格了这一瞬间的美好。
《二》
“爸爸,再过两天,就是我生日啦,你要送什么给我啊?”男孩吊在男人的手腕上,仰起头,天真的问。
“好,没问题,桐桐想要什么呀?”男人满面笑容,低头看向儿子。
“嗯,我想想,爸爸,要不你送我一把枪吧,我要用枪打那些坏蛋!”男孩清脆的声音回荡在清冷的街头。
男人愣了一下,继而摇摇头,这孩子,看来自己的职业还是影响到孩子了。
男人是个警察,前段时间,一直在外地执行任务,前两天才回到家里,为了那个案子,他带着小组伙伴,一直在云贵川三地奔波,历经一个月时间,终于把犯罪嫌疑人押解回来,知道过两天就是儿子的生日,局长特意给他多放了两天假,让他多陪陪孩子。
裤兜里有音乐响起,男人掏出手机,点了接听键,一个急促的男声传出来:头儿,毛老六出现了,在城西客运站。
“好,我马上过去”。男人挂了电话。
“老婆,队里有事,我要马上赶到城西去,你带孩子回家吧,辛苦了”男人转身握住女人的手,眼里是浓浓的歉意。
女人的手清冷微凉,和这个季节一样。男人转身上了路边一辆的士,绝尘而去。
女人目送着远去的的士,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结婚十年,这样的情形,她已经记不清到底有多少次了。
《三》
傍晚,天黑了,倒春寒时节,天空比往常要黑的早一些,街道两旁的路灯已经次第亮起。
回到家里,到暗房里洗出照片,我又看到了那一家人。静静的欣赏了一会儿,我把照片夹在绳子上,退出了暗房。
电视里正放着本地新闻:本台刚刚接到的消息,本市公安局在城西客运站破获一起利用土特产携带毒品犯罪案件,在抓捕过程中,犯罪嫌疑人毛老六携带砍刀,妄图抵抗,被当场抓获,本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陈严警官在抓捕过程中,被嫌疑人开车撞飞,伤势严重,不幸殉职。
屏幕上,播放着陈严警官的照片。
我惊讶的看着那张照片。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一个星期后,陈严烈士的追悼会在殡仪馆举行。许多老百姓冒着寒风赶了过来,不为别的,只为在烈士灵前放上一束白菊。
女人身穿黑衣,神情哀伤,被人搀扶着,旁边,两个孩子紧紧的靠在母亲身边,男孩的目光一直盯着右前方,那里,静静的躺着他的爸爸,他不明白,爸爸为什么一直躺在那个玻璃柜子里,爸爸不是答应送他一支枪做生日礼物的吗?
局长来了,他脚步沉重,缓慢走向女人,站定后,局长举起右手,神情庄严,向女人敬礼。
局长手里拿着一个玩具盒,盒子里,是一把玩具枪,局长把玩具盒放在女人手中,一字一句的说:这是陈严答应送给孩子的生日礼物。
悼念活动结束后,我穿过人群,走到神情恍惚的女人身边,把一个镜框放在她手里,女人看着那张照片,抬起头,呆呆的看着我。
“谢谢,谢谢你的丈夫守护了我们的平安,我是一个摄影师,几天前,和你们一家在街上偶遇时无意中拍下的,收下吧,他会在天上守护你们的。”
女人终于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