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具里的秘密
罗强的拖鞋踩在跆拳道馆的垫子上时,发出“噗”的一声闷响。淡蓝色的垫子像被拉伸的海,从门口一直铺到最里面的靶位区,脚感软得像踩在晒干的棉花上。四个角落的空调正呼呼吐着白气,把外面40度的热浪拦在玻璃门外——馆里的温度计指着24度,凉得能看见哈出的白气。
“强哥,发什么呆?”苏小雄的手拍在他背上,力道不轻。这小子比罗强矮半个头,却总爱踮脚说话,额前的碎发被空调吹得直晃,“张教练说今天要考实战,你那伤……”
罗强没接话,径直走向标着“罗强”的储物柜。铁皮柜被冷气浸得冰凉,他拉开时,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馆里格外刺耳。护具包上还沾着上周的汗渍,黑色的道服叠得方方正正,袖口却有块洗不掉的黄——是被人用护肘蹭的。
换护具时,罗强的指尖在左肋的护板上顿了顿。那里的淤青还没消,紫得像块发烂的葡萄。上周对练,李伟的脚明明该踢靶,却偏了半寸,结结实实踹在他肋下,当时还假惺惺地扶他:“不好意思啊,脚滑。”
苏小雄在旁边系道带,打得是歪歪扭扭的十字结。“我刚才看见李伟了,”他压低声音,护面的塑料片被他捏得咯吱响,“在器材室磨脚靶,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罗强扯了扯护腕,尼龙粘扣“刺啦”一声粘紧。镜子里的自己穿着雪白的道服,腰间的红黑带格外扎眼——这是他升段前的最后一战,赢了就能换黑带,输了,就得再等半年。
学员们陆续进来,道垫上很快响起密集的脚步声。罗强看见李伟走在最后,白色道服的领口别着枚“优秀学员”的徽章,闪得人眼疼。他经过罗强身边时,故意撞了下护肘,嘴角勾着笑:“罗强,今天可得手下留情啊。”
罗强的指甲掐进掌心。他看见李伟的护脚套比平时厚了半寸,鞋尖磨得发亮——那是故意打磨过的,踢在身上能疼得钻心。
“实战考核,现在开始!”张教练的声音像敲在铁皮上,“罗强对李伟!”
罗强走上场时,道垫被踩出一个个浅窝。李伟先行了个礼,弯腰时,罗强看见他后颈的汗珠——装镇定,他心里在慌。
第一回合的铃声刚响,李伟的横踢就扫了过来。罗强侧身躲开,护臂擦过对方的鞋尖,一股冷风顺着道服的缝隙钻进来。他正要反击,左肋突然传来钝痛,是旧伤被牵扯到了,动作顿时慢了半拍。
“砰!”李伟的侧踹结结实实落在他的护胸上。罗强被踹得后退两步,道垫在脚下发出呻吟,耳边全是同学的起哄声。
“强哥!稳住!”苏小雄的声音从场边炸响。
罗强抹了把额头的汗,冷汗混着热汗,在下巴上凝成水珠。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来道馆,也是这片垫子,他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是苏小雄把自己的护具塞给他:“穿我的,明天我再赢回来。”
第二回合,李伟的攻势更猛。他的旋风踢带着风声扫过来,罗强突然矮身,用肩膀顶住对方的腰——这是违规动作,张教练的哨声立刻响了。
“罗强!警告一次!”
李伟捂着腰后退,眼里闪过一丝得意。罗强喘着气,左肋的疼越来越烈,像有把钝刀在里面搅。他看见苏小雄在台下急得直跺脚,张教练正皱眉看表,而李伟的脚,又悄悄往他的左肋偏。
第三回合的铃声像催命符。李伟故技重施,横踢假装攻头,腿却猛地沉下来,直取罗强的软肋。罗强突然笑了,就在对方的脚即将踢中的瞬间,他猛地旋身,右手抓住对方的脚踝,左手顺势按在他的膝盖后窝——这是截拳道的招式,跆拳道禁用,却是他跟父亲学的保命招。
“咚!”李伟结结实实摔在道垫上,护具撞出沉闷的响。他挣扎着想起来,却被罗强用膝盖顶住胸口,动弹不得。
全场的呼吸都停了。张教练的哨子举在半空,没吹。
罗强看着李伟眼里的惊恐,突然松开手。“我输了。”他摘下护面,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用了违规动作。”
李伟愣在原地,脸白得像道服。
馆里的空调还在吹,把罗强的汗吹干了大半。苏小雄跑过来,递给他水瓶:“你傻啊!明明是他先犯规!”
罗强仰头喝水,水流顺着下巴淌进道服,左肋的疼似乎轻了点。“黑带不是赢来的。”他看着墙上的“礼义廉耻”四个字,突然笑了,“是守住的。”
张教练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明天来馆里,我教你新动作。”他顿了顿,看向还坐在地上的李伟,“你,器材室罚跪一小时,想想什么是‘武德’。”
夕阳透过玻璃门斜切进来,在道垫上投下长长的光带。罗强叠护具时,发现苏小雄偷偷往他的包里塞了罐云南白药,瓶身上还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道垫的缝隙里,似乎还留着刚才的汗味与喘息,但更多的,是被晚风卷进来的、属于夏天的清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