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事情就是这么无常,如果说是聊斋翻版,我也信。但它偏偏就成了我生命里的诅咒。
故事得从我的祖辈说起。
一
我的爷爷是一位盐商。自康雍乾以来,随着自流井和贡井的盐场兴盛崛起,一些富甲全川的盐商和盐业家族开始出现,他们在中国西南一隅,创造了经济的奇迹,书写着财富的神话。历史推进到抗战时期,随着沿海一带相继沦陷,海盐运输受阻。这一次的川盐济楚,把自贡的新四大家族捧上财富顶峰。
在《中国资本主义发展史》一书中,把自贡盐场称作“十九世纪中叶中国最大的手工业工场”,把自贡盐商群体称作当时全国最大的手工业资本集团。1939年建市时,自贡市人口约19.8万人,其中,盐商及盐业附属产业商人就有4万人。而我的爷爷就是这4万人中的一员,且是四大家族中的一个分支。
爷爷有一妻四妾。这是旧时盐商家族的常态。有道是:穷则独善其身,富则妻妾成群。作为后辈,除了唏嘘也没啥好批评指责的。
问题出在爷爷的原配妻子上。这位门当户对的女子自从嫁到这个大家族以来,哺育子女,打理后宫,赡养老人也算尽心。就是身体病病歪歪,不大爽利。几年下来,药吃了不少,病却依然不见好。
解放后,人民当家做主,破除的第一旧就是不能让一人独占几个老婆。于是,我奶奶作为三姨太和其他一众小老婆们全部被剥离开爷爷的这个家庭,从此分户而立,彼此两不相干。
按理说没有了各种宫斗戏码,原配妻子本应该从此心情舒畅、身心愉悦才对,哪成想事与愿违,这位大奶奶在一家独大的喜悦中突然就一命呜呼了。
因不便透露姓名,姑且用字母代替。记住两个字母就行。
我爷爷姓L,这位大奶奶姓M。
二
再说说我的外公。他是自贡首富、盐商余述怀最器重也是唯一的家厨。这在我写的《传奇》里有详尽的描述。这里要说的是外公的原配。
外公为盐商余述怀工作几年后,积攒了不少银子,也到了该娶亲的年岁。家里为他物色了一个纯良本分的女人。话不多,但很贤惠。外公挺满意,就定下了这门亲,很快娶进了门。
男人有了家室,就想着买田置地,养家糊口。外公在自贡西场附近看中了一块三四十亩的熟田。但钱还差一部分。于是就把积攒下来的银元兑换成法币存进了银行。准备在余述怀家再干两年,凑够这笔钱就把这块地买下来。从此享受收租养家的幸福生活。
两个人沉浸在美好生活的愿景里,正当此时妻子有了喜,福不双至的好事让外公喜上眉梢。天天像打了鸡血一样的兴奋。
然而料想中的福双至并没有来。来的是祸不单行。随着南京国民政府撕毁停战协定,全面发动内战,一夜之间通货膨胀加速,且越演越烈。而外公就成为了这场通货膨胀的牺牲品。存进去的这笔钱取出来已经一钱不值。别说买地,就连买身衣服都说尽了好话。
外公的妻子进门几年来,身体一直就不大好,加上孕期受此打击,生产的时候没能熬过去,在痛得死去活来两天后,连同肚子里的孩子一起走了。
他们还是这两个字母。
我外公姓M,这位前外婆姓L。
三
现在我父母的故事粉墨登场。
父母给予我的爱和给予我的痛苦一样多。他们于我的童年而言是比较淡漠的存在。工作繁忙,经年加班,早出晚归。业余时间,若遇上感情好的时候就呼朋引伴,打牌吃饭;感情不好的时候就拌嘴吵架,呼地抢天。
那时候我生活中有两怕,一怕唐山大地震,二怕他们两人吵架。因为一旦战火点燃,我就成了受害者,爸爸总要我在两人之间做出站队选择,稍不如意,必是一顿痛打。
母亲明显是弱者。用我饱读诗书的眼光来看,她称得上是清水出芙蓉的美貌佳人。美貌源自外婆,高超的厨艺显然承袭了外公。遗憾的是IQ同样不高,据说小学一年级就复读了两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混到初中毕业,然后靠顶替外公进入单位。
就这样一个不太善于思考的佳人,任何时候都容易成为才子的盘中餐。况且,才子对这种无知美貌少女也基本没有抵抗力,不管爱不爱,上手最重要。
我的父亲当属此例。长相平庸,身材不高,盐商后代,成份不好。但凭借堪比诸葛亮舌战群儒的思维和考清华大学如囊中取物的才华,令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抱得美人归。
后面的故事就不用多说了。光良的一首歌《童话》写得很实在:“童话里都是骗人的,我不可能是你的王子。”果然,佳人和多情才子的童话,在我高二那年破灭。
这也不能怪谁,谁让我妈常年被肺结核、骨结核、甲亢、心脏病等各种疾病缠身呢,时不时就会赴成都、重庆、泸州等地治疗多月。这么多的空白期,是个男人都容易变心。
奇怪的事情来了。从离婚伊始,母亲以前各种缠身的疾病就开始慢慢痊愈。连甲亢这种困扰她多年的慢性病也消失无踪。自此,一路康健到如今。她时不时对我念叨,要是不离婚,估计早就赴黄泉了。
他们两个当然还是这两个字母。我爸姓L,我妈姓M。
四
这么奇怪的姓氏组和,这么残酷的结局,要说一代也就罢了。但是延续了两代,就不能不引起重视了。唯有我对此嗤之以鼻。作为有哲学思维,对唯物主义抱着极大热忱的布尔什维克,我绝不相信这种无稽之谈。
一切按部就班,在正常的年纪恋爱,在正常的年纪结婚生子,一切朝着正常的方向发展。多年同学之情转为夫妻之义,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婚姻会走向分崩离析之路,对于父母告诫的所谓LM组合,不过当成笑谈罢了。虽然我是L,他是M。
所以刚开始对方在体检出乙肝大三阳时,我不以为意。仅四川,乙肝病人就达千万之多,吃药就行,不足为惧。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乙肝很快转为肝硬化。至此,信念开始动摇,难道我们仍然逃不脱L和M的厄运?我偏不信邪,这么发达的现代医学,即使换肝也能保住性命。于是,多方求医问药。虫草、多吉美、老鸭汤,食补药补齐上阵,各种偏方试了大半,各大医院也住了个遍。肝硬化果然得到缓解。
可见未知全貌,不予采信。我浑不在意那个恶咒。
直到多年前春天的那个午后,医院肿瘤科的一通电话将我的南柯梦砸醒。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原来,凡是过往,皆为序章。那些他们的过往,却是我的序章。
生命中曾经有过的灿烂,原来终究,要用寂寞来还。我知道绝望是一种罪恶,但那个春日的午后,我绝望了。
五
何事何物都有其意,冥冥之中自有因果。
对于下一代,我只希望他能谨慎的选择未来的生活,不再陷入到这种不生离、便死别的闭环之局中。
命运贯穿人生的纵轴,而因果却如经纬交织穿梭,那些曾经坚持和信仰的,依然坚持和信仰,就如我不相信事件穹界,也同样不相信天堂一样。而那些因果之外的无常却横亘在岁月中。我不知道L和M两姓有何业因与业果,惟愿因果业障,自此而终。
因为,我的名字,就是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