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绝艺

我现在已从边陲小城穿越到苏北平原的蒲场村。是的，我那时还很小，就在蒲场村的粮库的院子里，我看见身为粮库保管员的父亲，正一手端着颜料盘，一手抓着饱蘸着浓郁油彩的野狼毫毛笔，他正朝着挂在一幢粮库南墙上的布景，浓墨重彩地画着布景中的山山水水。

他画山，并没有把山都涂成整巴巴的，而是这儿抹一些绿色，那儿又抹一些赭黄色，东一榔头西一棒，中间有几处还抛了荒，那就是画得似有山又貌似冇得啥山。这就给人一种山峰上萦绕着袅袅云雾的感觉。

他说这就是烟云缭绕，可惜那时我听不懂。因为我那时还只有豆芽菜大，我到过最远的地方是，跟着母亲到离村庄有一二里远的田畴去挖野麻菜，我压根儿没看见过什么山。所以父亲说的话，无疑像极弹着琴对着懵懂的小牛犊。

他画水也用这种留白的手法，就把水画得波涛汹涌的样子。水我见过，觉得父亲画的水，比里下河水乡的每一条河里的水，都更像那么一回事。

父亲这是给当时村子里的文娱宣传队唱戏画的布景，貌似有些戏中的景致，应该是在山区里，而不是我们苏北平原里下河水乡的旖旎风光。而这时候就要用父亲画的布景挂在戏台后，让看戏的人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父亲画这些山水只不过是业余爱好，他的画艺已臻炉火纯青的境界。他画画最拿手的技艺是给人画像。

那时候，苏北平原里下河水乡有一良好的习俗，那就是每当家人归天（称活人去世，苏北平原杠杠滴方言）后，他们就会拿着归天人生前的照片，让有一技之长的乡间画师，给归天人画一幅遗像。

而这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自然而然地落到父亲的肩上了。

父亲画遗像很有一套，他用一张比较厚的画纸，在上边用铅笔轻轻地画出好多面积相等的方格子，都是纵竖十几条直线，横画几十条直线。

然后，父亲把仙去的人的照片上，蒙上一种叫九宫格的透明塑料片（据说是白色透明的有机玻璃），用铁夹子夹紧后，就用一只放大镜看着九方格子下的照片，他看一会，就到打上格子的画纸上，先用铅笔把照片上的光辉形象，一一移画下来。

画好白描后，父亲就用各种各样的毛笔，蘸上炭素粉（这种炭素粉，有纯粹是炭素颜色的，也有五颜六色的画粉），往白描人物形象上轻轻地描绘着。画好后的人像，连父亲自己看了，都觉得画得栩栩如生。好逼真哦！

可是后来父亲的这套画像工具，被我们村的一个很龌龊的文痞借去了。他借去作什么用呢？他借去也学着父亲的样，给他父亲画像，画得暮气重重的。后来父亲跟他索要时，他竟然耍无赖地说已还给父亲了，到今天他也没还给我父亲。我呸！

我那时以为父亲没了画像的九宫格和放大镜，就再也不能画像了，貌似他为妻子儿女辛苦挣钱的门路，也从此被那个文痞堵绝了。

然而，出乎我们众兄弟的意料的是，父亲照样在画着方格子的画纸上，在没有放大镜和九宫格比对着看的时候，他硬是用自己已略显昏花但不近视的眼睛，把照片看得很精准，把人像准确无比地画下来了。

这需要艺臻化境和顽强的毅力以及坚强的意志，才能办到。这就是父亲的绝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