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女子系列第三部:我叫王行知
我叫王行知
碎红如绣
(一)
这天堪称王行知人生史上至悲惨一日:先是挨了营销与法务的一通斥骂——业务三部统共一台大型复印机,运营小陈同法务小郑同时前来影印合同,都宣称事态紧急,行知手头有工作,他们便自行复印了去,谁知到午后小郑气急败坏跑回来,原来众文件里有一张至关重要的补充,被小陈装订进了在册合同目录,二人七手八脚翻查找出,总算赶得及开庭。
小陈小郑一肚子火均发到行知身上:
“影印文件根本就是前台职责,我代人受过。”小陈说。
“就是就是,”小郑附和,“行知来历不明,学历低下,更兼笨手笨脚,不知怎么会混进公司。”
她们关起房门议事,声音却似梆子嘭嘭响,存心叫行知听见。
行知低头腼脸,只当寒风过耳。
她已经习惯同事们的非议。
当初姑母劝她进公司,她也徘徊犹豫,最终被母亲的高昴护理费打败。
姑母说:“行知,晨泽是本市数一数二大公司,福利好待遇好平台好,你去了保管受益匪浅。”
是,姑母没说错。晨泽福利好待遇优口碑佳,连带同事个个品质优异,不要说国内名牌高校,纽约英法归来的翘楚都比比皆是,他们绝无可能做错。
要错,只能是她王行知。
行知有自知之明,从不与人争辩。
骂自由他们骂好了。她想,每月领到的薪酬才最实际。
代表真金白银的数字短信通知上闪一闪的时刻,是王行知最开心的时候。
然后,她要将它们悉数取出:大部分上缴医院,一部分给老好外婆,交房租,所剩无几的担代自己生活。
行知自懂事以来,即知道钱比天大的道理。
受了委屈发火不是不可以,挣一份薄面,然后呢?四面树敌,又不能替她换来多少天护理费。
是,行知一贯现实。
她低三下四,起码在没出状况的时候,不会有谁多注意一个前台。行知只求无功无过地赚取一家温饱。
也有新来同事极会做人的,张口闭口李经理王主任,一张嘴涂蜜抹油,又端茶递水,每天分享零食茶点,很快令人印象深刻。
行知从来不懂做人。于是愈加惹人生厌。
“来了一年了,从未见她做东请客。”
“行知自身十分朴素,你们可见过她采购新衣佩戴饰物?”
——大家想一想,果然如此。王行知总穿一件灰扑扑款式过时中长棉袄,似一尊水泥桩子。
“葛朗台?”
大家哧笑。“也不见她有朋友。”
“像她这样行事孤僻,怎么可能有朋友?”
是,她们又说对。王行知没朋友。她独来独往。她没时间亦没精力去结交朋友。
朋友是什么?少不得迎来送往,逛街吃茶,王行知的时间金贵,她无意在交际上耽搁。
终于有人站出来讲句公道话:“背后莫议人非,这是起码道德。”
那帮人哗一声散去。
“行知,她们只是闲聊,并无恶意。”
王行知轻轻唔一声。
即使恶言恶语,她也没有时间同她们计较。
帮她讲话的是业务三部新调来的领头羊李菁,年初自澳洲归返即被晨泽聘用,十分具有才能。
李菁人美,身段好,待部下又和善客气。王行知非常喜欢她。
但她一向不谙表达。
于是又有人说:“王行知不识好歹,李经理这样偏帮她,连屁都不知道放一个。”
行知听到,暗自笑。这群高材生如此譬喻,呵呵。
她清楚李菁才不会耿耿于怀。
母亲清醒时会同她说:行知,脾气好是好事,但不可一味忍受,叫他们越发嚣张跋扈。
行知微笑拍打母亲手背:“我晓得。”
——中学时候她个头弱小,站在角落毫不起眼,也是班级顽童欺侮对象。那时母亲还没患病,会得跑到学校,指住顽童鼻头训斥:
“再欺侮我家行知,我就对你不客气!”
渐渐不敢有人招惹行知,都讲王家有一个凶神恶煞的母夜叉护住她。
行知回忆往事,眼眶濡湿。
她没有父亲,母亲亦是养母,自孤儿院将她领出,一向视如己出。
母亲脸庞上有烟火薰炙的一块紫黑伤痕,从左眼角一直拉到下巴,狰狞异常。
但是行知从不感觉恐怖,小小的她会得坐在母亲膝头,巴掌抚住那一块伤痕轻轻抚摸,并奶声奶气地问母亲:“妈妈疼不疼?”
行知记得母亲将脸紧贴住她的小脸,回答:“不疼,不疼,有行知妈妈一点也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