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举之前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雪从前天夜里开始下,纷纷扬扬了一整天,直到天亮之前才停。今年市政府不让用去年用的那种融雪剂,除了马路主路以外哪哪都结冰,从楼下到居委会办事处的这几步路,白学才走了整整十五分钟。走上室外楼梯,他颤巍巍地从裤腰掏出一串钥匙,摸了半天才选中其中的一把小银钥匙。
临近冬至的这几天总是最难熬的,每天不到五点就天黑,等到白学才打开电闸,走进小会议室的时候,外边已经黑透了。他打开大灯,走到铺了一层厚厚灰尘的长桌前,用另一只还没摘下手套的手摸了一把,桌上瞬间出现四道长长的手指印。
白学才被飞起来的灰尘呛得直咳嗽,看了一眼墙上还在走动的钟表。“还好来得早,真他娘有得扫。”
他拿起门后的脸盆和抹布,去卫生间打了一盆水,一边清理着一会儿需要用到的桌椅一边回想上次用到这间会议室的时间。大概是春节联欢会,去年的?去年没办,因为回老家的人多,那就是前年了。总之,无论多大多小的单位都需要有一两间这样的会议室,虽然一年到头也用不上,可要是没有,想用的时候又用不了。
在白学才擦完第三把椅子的时候,他听见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是一种他非常熟悉的口哨音调,紧接着方盐就出现在门口。
“老白头,其他人来了没有?”他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白学才刚擦完的一把椅子上,上头的水渍还没干透,但屁股的主人显然不在乎这些。
“你是最早的。”白学才没抬头。
方盐看了一眼墙上的表,“六点半,都在群里说了好几遍,这都快三十五了,这群大忙人每回没一个准点的。老白头,你说是不是?”
随后他又看向白学才。白学才咧了咧嘴角没说话。“你说是不是”是方盐的口癖,尤其没话找话的时候,他几乎每说两句就要跟一句这个。
“你家妍妍回家没有?”白学才不想再听方盐的牢骚,转而问起孩子们的问题。提起这个,方盐不耐烦地抖起右腿。
“刚才出来的时候遇上你们家白凯文,说她下了社团又回教室做板报去了!我说这小学六年级也算小学,哪有小学生天天这么晚放学的?”
“都到这时候了,在老师同学跟前积极表现一下不也挺好?你们家妍妍哪儿都好,就是性格太独,这不是正好给他们留个好印象?”
“好个屁,”方盐道,“真不知道她一天天脑子里想的什么,都什么节骨眼了,期末快到还不抓紧复习,净弄这些没用的!我前两天一问,她竟然还是自愿留下的,看着还挺乐呵,真是黑白颠倒了,你说是不是?”
白学才终于把桌子连带所有椅子都擦完了,手里一空又不知道干些什么,只得讪讪安慰道:“嗐,要是明天妍妍能因为这个成功当上班长,花这点时间也值了。”
撂下这句话,他把黑黢黢的抹布扔进水盆,端起来出门去了。墙上钟表的分针已经指向九,方盐心里本就不痛快,想到四十五再没人来就回家。结果就在他快要坐不住站起身的时候,一个瘦削的年轻男人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您来得可真够早的。”方盐冷哼一声,“再晚来两分钟,我都做上梦了。”
白路西微微颔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知道方盐又阴阳怪气上了,偏偏自己又理亏。“刚才做家教拖了会儿堂,赶上雪天路黑不好走,见谅见谅。”
方盐没搭理他,他环顾四周问道:“这里就你一个?我爷爷来了没有?”
方盐努了努嘴,“卫生间涮盆去了。你知不知道那两个人什么时候来?”
白路西摇了摇头,“刚才忙着赶路,没工夫看手机。雪阳姐昨天在群里一句话没说,大概率是不来了;陈姐说是要来,但也不好说。”
“陈俪发来不来我不管,单主任不来,那咱们不都白来了?”方盐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横幅、投票箱那些东西都被锁储物柜里了,钥匙在她那!”
“主任前天把钥匙给我了。”白学才一边擦手一边走进屋,要从腰间拿出那一串钥匙,半天才拎出其中的一个递给方盐。方盐整个身体往后仰了仰,有点嫌弃,没伸手接。
“那其他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
“就是,呃,”方盐一时之间有点语塞,“组织竞选用的那些,不要租点喇叭、相机之类的嘛?”
爷孙俩一同困惑地望着他,“居委会换届,又不是元旦联欢会,要那些玩意儿做什么?”
“好吧好吧,那就当我没说。”方盐揉了一把脑袋,“到年底,这些破事全都赶到一块去了。”
白路西突然道:“你们知道吗,据说新主任已经被内定了,不从以前的老人里挑。”
“胡说八道,”白学才哼道,“你知道个屁!居委会又不是那种什么机关,你以为这算什么香饽饽,是个人就想挤破了头往里扎?这是基层的地方,要的是能干实事的人!来个绣花枕头,他干得了吗他?”
方盐道:“路西啊,你爷爷都一大把年纪了还报名当候选人,你这不是扎他心窝子?有工夫学学他老人家老骥伏枥的雄心壮志吧。”
白学才没接茬,只没好气地撂下一句话。“你要是能赶紧找着工作比什么都强,还用得着我一个七老八十的人在外边上蹿下跳?”
提到工作,白路西本来话就不多,现在直接哑了火。却听方盐又自顾自说道:“反正路西现在也找不着工作,干嘛不报名候选人?万一能捡个漏不就爽啦。”
白路西脸憋得通红,“我,我还是想优先找跟本专业相关的工作。”
“你个学西班牙语的,能找着啥工作?”白学才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当初考研我早就劝你跨考个其他专业,你知不知道现在都流行什么‘复合型人才’?就不听我的,研究生也学小语种,有什么可学的?现在好了,你看看哪个单位要你?”
“我之前也拿到过offer……”白路西推了推眼镜,小声反驳道。
“甭跟我提那个,一提我就来气。”白学才嚷起来,“人家当时让你去,你不去,现在没人要你了,你满意了?非要找更好的,哪有十全十美的工作?哼,现在家里要不是我这把老骨头硬朗,你跟凯文早喝上西北风了。”
白路西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好似白学才的话直击他的痛处。他深吸一口气,想说什么话似的,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明天我再找个兼职去。”他拉上外衣拉链,转身出去了。
“哎,你去哪儿?”方盐叫道,然而白路西已经走远了,他只得回头对白学才道:“老白头,你也少说两句吧,人家路西又不是一天到晚不务正业,他找不着工作,心里肯定比谁都难受,你别不信,这方面我还是很有心得的。”
白路西走后,白学才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顺的姿态,只是语气还有些冲。“我还不是跟着他操心?现在没不务正业,要是一直这么下去,我看迟早的事。他和凯文的爸妈走得早,我就是怕一个管教不好让他们两个走上歪路啊!”
方盐抿了抿嘴,“不说这个了。老白头,我现在有强烈的预感,明天你能中选。”
“方盐,你也别老给我戴高帽。别以为我不知道,报名截止最后一天,你把申请表给交了。”
“哎哟,那不是我重在参与嘛,重在参与~再说了,整个小区谁还不知道你老白头的劳苦功高,要是有人能跟你争,那可真是奇了怪了。”
白学才叹了口气,“没准还真让路西那小子说准了。要是有关系户,我一个没权没势的穷老头,再怎么着也是白费功夫。”
“就算是关系户,层级也分三六九等的。”方盐冷笑一声,“要是陈俪发那女鬼敢动手脚,我跟她没完。”
白学才抬头,变了脸色,“对了,听凯文说,她们家的陈宣要跟妍妍抢当班长?”
“呵,真是个女鬼生的小鬼。”方盐咬牙切齿道:“他们陈家仗着自己是个暴发户到处横行霸道,偏生我喝凉水塞牙缝,干什么都有他们家作对。陈宣那小子要成绩没成绩,要责任心没责任心,一天到晚吊儿郎当,就仗着老师同学喜欢,就想当班长?那是他能想当就能干得了的吗?你说是不是?”
“陈宣是有点小滑头,但感觉不太靠谱啊。”白学才点点头,“还是你们家妍妍能沉住气,一看就是要干大事的。”
这一夸就把方盐夸上了天。“那是,我含辛茹苦地把方妍拉扯大不就是等她将来有出息嘛。”
白学才确实是打心眼里喜欢方妍这小姑娘,跟他家不争气的凯文一点都不一样,不由得笑道:“不是将来,是现在!”
方盐也咧嘴一笑,“对,对,是现在!”
在小会议室里莫名其妙的喜悦氛围中,一个小身影从门外闪了进来。
“你们在聊什么呐?”
屋里的两个人一同循声看去,奇怪道:“绮绮?你怎么来了?”
单伽绮没背着书包,衣服也换了一身,应该是从家里出来的。她搬了张椅子一坐,跷起二郎腿。“我是我妈的代言人,一会开会有什么事就跟我汇报吧。”
“别闹,”方盐被她这模样气笑了,“你妈呢?”
“她说太忙了就不过来,但又觉得不来看看不太好。我作业在学校就写完了,反正也没什么事情,就‘毛遂自荐’了一下。”她眼珠滴溜转了一圈,问道:“怎么就你们两个人,其他人呢?”
“你回去吧,这里没你什么事。”方盐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而问道:“你刚才在路上看见路西没有?”
“白路西?”单伽绮想了想,“没有。”
“那要不你出去把他找回来?小心路滑别摔了。”
谁知单伽绮眉毛一竖,嗔怒的样子还真有几分她母亲的风采,叫人心里有点打鼓。“我是带着任务来的,别老是把我随手打发了。方叔叔,白爷爷,打赌的事儿跟你们到底有没有关系?”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三个人眼观鼻鼻观心,看来看去就是没吭声。方盐和白学才心知肚明,这赌局的问题说大不算大,但说小也不算小,一切都起源于明天那场六年级三班的班长竞选。原本这不是什么稀罕事,在此之前,方妍已经当了两年三班的副班长,她参加竞选基本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可自从陈宣说要竞选班长以后,风向就不对头了,原本好多支持方妍的同学立马就站到了陈宣身后。
其实在学校里发生这种事是最正常不过的,可大概是因为班里大半学生都住同一个小区,家长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前些日子不知是谁传出的风声,说有人在小区里设赌局,押方妍和陈宣两个人究竟谁能当上班长,而且这事竟然越闹越大了,连其他人都加入进来。这么一弄,整个事情的性质就彻底变了,不光是小区里,连学校都连带着乱得不行。
居委会主任单雪阳本身就是个正得发邪的人,平日里最讨厌这种没规矩的乱象,赌局的事很快就传到她耳朵里,而几乎是同时,这场暗火的苗头就被她直接掐灭了。虽然现在再没人敢明着提那场赌局,可谁又知道他们暗地里有没有继续搞呢?本来以为这事已经翻篇了,谁能想到单雪阳还要刨根问底,自己不出马,倒派一个黄毛丫头来兴师问罪。
方盐突然被将了一军,咽了口唾沫,率先干笑道:“绮绮,你不懂这里头的那些弯弯绕,等明天见着你妈,我们亲自给她说……”
“得了吧方叔叔。”单伽绮看起来是真生气了,叉着腰像个小大人,“我妈说了,你要是在这打哈哈想蒙混过关,八成就是你干的!你这个,阴,谋,家。”
“放屁!怎么就是我了?”方盐被一个小孩劈头盖脸指控一顿,顿时就恼羞成怒了,“我书都没读过几年,笔画超过十笔的字儿不会写,你见过哪个阴谋家跟我一样?”
白学才赶紧扯他的袖子,“方盐,你少说两句吧你!当着孩子的面……回头要是被单主任知道,看你有没有好果子吃!”
他给方盐拼命地使眼色,方盐这才意识到什么,懊恼地退到白学才身后不说话了。反观单伽绮却一点没被吓到,反而出奇地平静,伸出一根手指头。
“方叔叔,我没那么不讲道理,你知道现在小区里有多少人怀疑你吗?我先不说你最近手头紧,光你是方妍爸爸这点就够成为你的动机了。你一直跟陈姨不对付,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现在她儿子明里暗里跟你女儿较劲,这你能忍?就算办赌局的人真不是你,你肯定也掺和了!”
方盐哑巴吃上了黄连,无可奈何,只听白学才劝说道:“绮绮,没有证据的事儿再怎么也不好胡说啊。方盐是妍妍她爸没错,那俪发还是陈宣他妈呢,你怎么就怀疑你方叔叔,不怀疑陈阿姨啊?”
单伽绮鄙夷地看了他们俩一眼,道:“陈阿姨又不缺钱,干嘛用这么低级的手段。再说了,严查这事一开始就是她提出来的。”
方盐激动道:“栽赃!老白头,你看见没有?这就是栽赃!”
白学才又回头瞪他一眼,可方盐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在一边捶胸顿足,活像个撒泼的小孩。
“我承认,我方盐算不上什么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可我从来没干过这种散德行的蠢事儿,就连想干的心思都没有过!你们可以说我孬,但不能随便冤枉我!你们要这样不讲理,以后我还怎么做人?方妍怎么做人?”
放完几句狠话,他仍感到不痛快,索性把三把椅子拉到墙旮旯拼成长条,自己背对着其他人躺下了,任谁拉谁叫也一动不动。
白学才在一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单伽绮倒淡定得很,自顾自掏出手机玩上小游戏了。屋内一时无话,这一下就又过了二十多分钟。白学才今天晚上还没吃饭,本以为要是没人来应该很快就结束了,根本没想到能坐到这个点,这时候肚子里的小鸟叫得一声比一声高,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明显。他自己觉得有点尴尬,但其他两个人却完全没在意。
要不趁现在出去弄两口饭?他心里反复地纠结,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动静,咔哒咔哒的,听着像高跟鞋,随即门把手又被拧开了。
“刚才开了个会才迟到了,真不好意思。”
进来的是个高挑的短发女人,脸上的妆容很精致,但周身的气质令人无法直接断定她的年纪。她进来以后便把手套脱掉了,一双黑靴子踩得地面咔咔作响。“前两天家里刚送了一箱德国啤酒过来,这不快到年底了,大家也不容易,就当是赔礼了。”
白学才好奇地朝门外望去,发现女人身后什么也没有,不由得讪讪说道:“俪发,大家都是熟人,你也犯不着这么大张旗鼓的……你确定你把酒带上了?”
陈俪发微微一笑,“当然了。”她扭头走出门,再进来的时候竟是跟白路西一块,两个费力地抬着一个木箱子。
随着“哐”的一声,箱子落在地上,伴随许多扬起的灰尘。陈俪发拍拍手,“原本我正发愁要怎么带过来呢,赶巧半路上遇着路西了,学才叔,你大孙子真是帮上大忙了。”
白路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可一边的单伽绮却不满地嘟起嘴:“你们都有好酒喝,就欺负我一个小孩是吧。”
“陈姨可没把你忘了。”陈俪发从挎包里拿出两瓶饮料,“鲜榨的混合果汁,我怕陈宣偷喝,特意给你留的。还有一瓶给你姐吧,记得替我跟茗茗问好。”
“谢谢陈姨!”
单伽绮一下就眉开眼笑起来,接过果汁喝了起来。白学才和白路西虽然一直推脱不喝啤酒,眼神却一直有意无意地盯着那木箱子看,陈俪发索性直接开了三瓶酒放在桌上,自己率先喝了一口,爷孙俩这才拿起酒开始喝。至于方盐,这段时间他就一直跟具死尸一样一动不动,陈俪发瞥了他一眼,看他这模样就知道又闹上了脾气,也不想管他了。
“既然人都到齐了,咱们就开始吧。”几个人喝了酒和果汁,陈俪发提议道,“时间也不早了。”
白学才看了一眼时间,竟然已经快八点了,便赞同地点了点头。白路西瞅了瞅依然躺在一边不动的方盐,向几个人使了使眼色,白学才冲他摇摇头,陈俪发无奈地笑了笑,单伽绮对他翻了个白眼。
“好吧。”白路西也收回了视线,从外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根黑色签字笔,翻到某一页,“最后再确认一遍,明天上午十点正式开始投票,投票点就设在外头的大厅,分三个票箱,对应三个居民小组,选民凭身份证或居住证领票,要记得提醒大家带好证件。”
他笔尖顿了顿,在笔记本上划了个勾,又补充道:“每个票箱安排两名监票员,都是居民代表推选出来的,全程公开透明。考虑到有些老人腿脚不便,还有三组流动票箱,会挨栋楼上门服务,时间从十点到下午两点,过时就停止投票了。”
合上笔记本前,他抬眼看向众人,“唱票就按照咱们事先定好的,我计票,让俪发姐唱票,再请李奶奶当见证人,其他人都回避,选举结果在三个工作日之内公示。你们都没什么意见吧?”
“我有意见。”
众人惊奇地向墙角那边望去,方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起来了。他的语气十分认真,那是一种在他脸上很罕见的神色,能使得很多见了这表情的人忘记他原本就是一个游手好闲的人。
“我不同意陈俪发唱票,”他的眉头皱得很紧,“我要举报她品行不端,有串通利益的可能。”
“方叔叔,你又搞什么飞机?”单伽绮站了起来,“现在不是你瞎胡闹的时候。”
陈俪发却没什么反应,对方盐回以一个短暂的微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方盐,咱们俩的矛盾可以私下里解决,既然你非要拉到台面上,那我也只能奉陪到底了。你说我品行不端,有证据没有?”
“那你怀疑我乱开什么赌局,你有证据没有?”
“我只是提出要清查这件事,从头到尾没直说是你干的。”陈俪发往椅子背后一靠,双手抱臂,“就算你非要污蔑我怀疑你,我手上的证据也不是没有。你非要我在这把话说开了?上周六下午,有人看见你去找老钱下棋了?剩下的,不用我多说了吧。”
方盐霎时间面色铁青,白学才一拍桌子:“方盐,俪发说的是真的?当时查到第二天,老钱可就被揪出来了,他自己押了小一千块钱,当时都说他是庄家,结果他死活不认,还把腿摔断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我记得你不会下棋啊,你们俩……”
“我们俩屁关系都没有,当时跟他下棋的是大卫,我是去找大卫去了!”
“嗐,早说是国际象棋啊。”白学才长舒了一口气,对陈俪发道:“俪发,你别跟这小子一般见识。要我说,咱们几个人就应该团结一心,别总是你怀疑我、我怀疑你的,有什么意义呢?”
“学才叔,我也不想这样,不过您看方盐这德行,我要是不自证一下清白,他非得把我踩碎了不可。”陈俪发轻飘飘地说道:“我怎么听说,方盐你之前三天两头在社区办活动的那些经费,大头全是让大卫给你掏的呢?”
方盐还没来得及回答,白学才就抢先说道:“这不也挺正常吗,我们都知道他们俩关系好,大卫就喜欢跟他打交道,总之他手里有一两个闲钱,办办这种活动也算好事一桩。”
“那我怎么还听说,大卫开的那家公司,方盐也入股了呢?”
方盐腾地一下站起来,走到长桌前,陈俪发的对面,拳头一下砸在桌面上。他忍着手指骨的剧痛咬牙怒道:“陈俪发,你他妈别欺人太甚!自己心脏,看什么都脏,也不看看你自己,天天招猫递狗的,这些事全是老钱告诉你的吧?全小区谁不知道他是你陈俪发的头号舔狗,天天做梦想着给陈宣当爸呢!”
听了这话,陈俪发还是那个姿势,脸色却也变了一变。过了几秒钟,她突然站起来,踩着靴子带起一阵风,伸出手来以极快的速度站定在方盐面前,照着他的左脸来了一巴掌。她用了些巧劲,使出的力气极大,方盐一下就趔趄歪倒在一旁,脑子里嗡嗡的。他摇了摇头,死命地瞪着陈俪发,发现对方也在冷冷地看着他。
白路西看这架势,怕是劝已经晚了,连忙推着看傻了眼的单伽绮默默离开小会议室。单伽绮到底是个孩子,下台阶的时候,她仍没回过神,差点踩空摔下去。白路西赶紧死死拽着她胳膊,两个人慢慢地走下去。
外面很安静,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单伽绮开口,吐出一些白烟:“路西哥,陈姨和方叔叔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白路西的眼镜上蒙上一层水雾,他索性就把它摘了下来。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是跟妍妍有点关系,你也少打听吧。”
单伽绮愣愣地说道:“以前,我只是知道他们俩不对付,经常吵架,我还以为就跟我和陈宣那样,平时拌嘴打架而已。可我现在有点明白了,他们之间……不是那样。”
白路西没接话,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此时他心中的混乱不比身边的这个孩子少,可跟一个小学生说这些,也未免有点可笑了。
白路西把单伽绮送到她家楼下,听到她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还好我姐跟方妍关系好,一会儿说不定可以问问她呢。”
看着楼上亮起的声控灯,白路西就着路灯光抽了根烟才回去。他眼睛散光好几百度,摘了眼镜看灯光就感觉无比眼花缭乱。在那些光怪陆离的灯影里,他好像看到某个人的影子,但终究又被隐没在远处的积雪和树上的雪盖下。
回到小会议室的时候,屋子里静得吓人,就剩白学才跟方盐分别坐在房间一角沉默不语,陈俪发却不知所踪。
“外头抽烟去了,怎么,你没看到?”白学才低声对白路西道,“今天再在这待着也是浪费时间,你刚才说的那些事项没人有意见了,我看就这么着吧。”
白路西愣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
“他们……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这场面你也不是头一回见了,都是街坊邻里的,就算有什么深仇大恨,只要搬不走,气都得憋着。”
他把腰间那串钥匙取下来交给白路西,“我估摸着凯文的作业差不多该做完了,你给他查我不放心,还是我亲自上阵吧。一会儿别忘了关灯锁门,电闸用不着关了。”
白路西点点头,目送白学才套上外套离开。过了一会儿,他走到窗边,看见爷爷佝偻的身影。鼻子里吐出的白雾逐渐模糊了窗玻璃,老头的小小背影也消失在其中。
“你爷爷这几年老得很快。”
方盐弓着腰坐在长桌一侧,眼睛并没有望着窗户的方向。
白路西笑了笑,“这几年凯文的学业越来越重了,明年就是小升初。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看着我们俩都考上好学校,心里也着急。”
“学习,”方盐吐出一口浊气,“唉,学习,光会学习顶个屁。你看看方妍,从小就跟我不一样,说到学习,不论哪门都能考个第一给你看,结果还不是被陈宣那小子处处压一头。你说是不是?”
“方叔……”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个节骨眼我是没必要跟陈俪发计较。可是我不甘心,我就是不甘心那。”
方盐右脚狠狠跺在地上,把脚下的一张纸震飞出去。他突然苦笑起来。
“我穷了一辈子,从小就是个小穷鬼。那时候吃饭,饭里没盐,全家上下最稀罕的东西就是盐,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所以给我起这个名。到了现在,人人都吃得起盐,我这辈子,真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好不容易有了个女儿,我就希望她能活出跟我完全不一样的人生,比我好一万倍的人生。我也有私心,假如哪一天她真的成名了,上什么新闻、什么领奖台的时候,别人叫她的名字,就连带着也叫了我的。你想笑就笑吧,我也觉得挺可笑的。”
白路西没吭声,这是他第一次听方盐说起这些,说是意料之外,但内容也属实在意料之内。他认识方盐很多年了,在他还在读中学的时候,印象中的方盐就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跟爷爷关系很好,逐渐经常出入他家吃饭。都说人穷志短,穷人喜欢扎堆,对于这对忘年交,白路西从没见过他爷爷跟谁走得这么近。
白学才一直是个防备心很重的人,似乎总是有点被害妄想,无论谁跟他打交道,他都觉得对方要害他;老了以后,他的这种特质越发显现出来,导致退休以后几乎不跟人说话,跟社会都要脱节了。可不知道方盐给他灌了什么汤药,自从搭上他,爷爷开始走出家门了,也跟别人说得上一两句话,后来还被返聘回来。关于这件事,白路西一直对方盐心存感激,只是碍于面子没说;虽然知道方盐是个游手好闲的混混,污糟事情没少做,可他依旧对他讨厌不起来。
“方叔,别太放在心上,”他走到方盐面前,“俪发姐……她就是那个性格,其实人真的不坏,你也是。”
“她总是跟我对着干也就算了,我被她挤兑得失业到现在我认了,可她非要让她儿子跟我家方妍斗个高低,这口气我咽不下去。陈宣是万众瞩目的大少爷,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所有人都围着他转,可是方妍有什么?她除了我这个没本事的爹以外什么也没有。就这样,陈俪发也不放过我们,跟方妍抢资源,抢朋友,到现在还要抢班长!我,我真害怕呀,害怕给我们家方妍拖了后腿,让她上不了所有人都看得见的领奖台!”
“不管之前你们发生过什么,这次你可真的误会她了。”白路西道,“刚才来的路上,我也跟俪发姐聊了一会儿,陈宣要竞选班长这事儿真不是她撺掇的,那小子什么脾气你也知道,想一出是一出的,这种小事,俪发姐哪里管得了他?”
“那她今天过来兴师问罪,不是冲着我来的?”方盐抬起头,眼里布满了红血丝。
“她真的就只是看不惯有人拿孩子做赌局而已。你也知道,她年轻的时候创业被人下过不少绊子,她又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唉。”白路西安慰性地拍拍方盐的肩膀,“俪发姐今天来的路上还跟我说,方妍是个好孩子,要是没摊上你这个爹,早就有大出息了。”
“放她的屁。”方盐站起来,摸了摸鼻子,瞅着白路西问道:“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白路西愣了一愣,随即笑开:“那还能有假的?当然是真的,怎么有假呢。”
两个人走回窗边,方盐用力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从兜里的烟盒里夹出一根烟,把手伸到窗缝外点燃,自己深吸了一口,吹气似的把烟雾吐出窗外。他拿着烟的手伸到白路西面前,冲他挑了挑眉,白路西苦笑着摇头。
“不过话说回来,那该死的赌局到底谁坐的庄家?”方盐忽然问道,“不论你们怎么想,我知道不是我,如果也不是陈俪发,那还能有谁?”
被他冷不丁一提醒,白路西想起这事也觉得透着说不出的奇怪。说到底,小学生竞选班长根本算不上什么事,如果不是有人暗中推波助澜,事情根本不会闹到这个地步。这个庄家的目的难道真是想要捞钱这么简单?那以前其他班那么多次竞选,怎么从来没人打赌?
“方叔,我觉得这事情不对。”他心中计较着,把自己的顾虑尽量婉转地告诉了方盐。
“是啊。这次他们班的竞选,到底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方盐苦思冥想,突然一拍脑袋,“我知道了!”
“什么?”
“时间,是时间!”他开始在小会议室踱步,“你想想,明天是什么日子?不仅是他们班选班长,还要搞居委会换届投票,那贼小子肯定就是瞄着这个呢!”
白路西也反应过来了,“你是说……”
“你数数他们班这些孩子的家长里有多少是咱们小区的,有多少人报名当候选人?有多少人跟这事有关系?他无非就是想坏我们的名声,让我们互相猜忌互相斗,最后不但谁也捞不到好,连方妍她们也得受牵连,你说是不是?这招真狠呐。”
“这未免也太毒了,应该不至于吧。”白路西压低声音说道,“平时大家街坊邻里的,虽然经常有矛盾,可都是明事理的人,又没什么深仇大恨,干嘛要这样?”
“你问我,我哪知道?我脑子笨,反正是只能想到这一步。你个研究生这么聪明,快帮我分析分析。”
白路西笑一笑,拉着方盐坐下,咽了口唾沫。
“方叔,其实我觉得,这事主要是冲着你来的。”
见方盐眉毛一竖,又要发作,他连忙把他摁住:“你先别急,听我说。现在妍妍相当于她们班班长的一号种子,虽然陈宣更爱出风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妍妍才是最有可能中选的人,对吧?”
这一番夸赞不禁令方盐有些小得意,“你接着说。”
“再说回居委会换届,虽然论资历还是我爷爷劳苦功高,但我刚才也说过了,最后结果多半是被内定,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反正这消息绝不是空穴来风。但我刚才只说了一半,你知道这个空降兵是什么身份?”
“别卖关子,快说。”
“据说是……”白路西神经兮兮地看了看两边,“主任那边的人。”
“啊?这不可能,”方盐摆了摆手,随即抄起桌上剩的半瓶啤酒猛灌一口,“单主任什么脾气你也知道,她根本不是那种人。再说了,她自己把赌局平定了,要真像你说的,那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白路西却讳莫如深地看着他。
“反正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你也知道,他们家下个月就搬加拿大去了,无论在这干什么,人家也无所谓。”
两个人沉默许久,方盐忽然低着头道:“你说,方妍会不会在学校得罪什么人了?”
“方叔,这不重要吧。你还不明白?孩子之间的事根本不是重点,闹也闹不到这么大。”
“你自己没读过书?你不知道学校里孩子互相欺负有多厉害?”方盐又仰头,一口把酒喝光,“我看你也对你弟弟太不上心,连我都知道他天天在班里受欺负。”
白路西瞪大了眼睛,“这……我,凯文没跟我说过啊……”
“那是你们家凯文太懂事,知道你跟老白头不容易,不想叫你们操心。方妍是他同桌,平时全都看在眼里,班上的那些大孩子天天开他的玩笑,说他是呆子,他上课一起来回答问题就用铅笔和橡皮头扔他。”
“真有这事?”白路西一拍桌子,怒不可遏道:“明天我去学校找他们老师去,叫那些孩子家长来。”
“拉倒吧,我看你也是呆子。”方盐捏着手里空空如也的啤酒罐,咔咔作响,“都说了,孩子之间的关系没那么容易解决,这根本不是什么你说的小事,你那么着办事反而有可能激化矛盾。”
白路西狠狠地踢了一脚椅子,负气说道:“都怪我。最近我一直忙着找工作和兼职,要是能再多留意留意他……唉。”
“我的意思是,万一这事跟我没关系,是有人单纯想欺负方妍怎么办?她现在天天那么晚回家,我都怀疑不是老师让她做板报。”
“那干嘛非要开赌局呢?我要是想欺负谁,肯定不用这种方法的。再说我也没想过欺负谁。”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之时,楼道里再度响起脚步声。
“是谁呢?”
白路西用气音问道,一会儿看方盐一会儿看门口。方盐连忙冲他摆了摆手,随即就有人进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大概三十多岁,肤色很白的女人戴着毡帽,穿着大衣,看着小会议室里大眼瞪小眼的两个人不由得露出微笑,苍白的脸颊侧跟着出现两个酒窝。
方盐跟白路西一下傻了眼,不约而同地从椅子上直愣愣站起来。
“单主任?”
“您不是说今天不过来了吗?”
单雪阳把毡帽和围巾摘下,拿在手里。“刚才绮绮把事情都跟我说了,我实在没想到会闹成这样,心里实在放心不下,就过来看看。”
窗外的风呼啸作响,三个人互相看着彼此,一时无话。他们每个人心中都对这令人尴尬的沉默感到难以忍受,可嘴巴又像被挣脱不开的钢丝线紧紧地绑住,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是求救。
最终,还是单雪阳先开了口。“路西,明天的事宜都确认好了吗?”
白路西点点头:“大家都没意见。”
“那就好。”单雪阳道:“居委会换届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等选出来新的继任,我还要和他办一些交接手续。你们都是社区的老干部了,要重视起来。”
“那个,”白路西突然嗫喏道:“主任,关于我爷爷返聘合同续期的事……”
单雪阳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放心吧,等明天主持工作结束我就找他签字,模板我都已经拟好了。”
白路西终于长出一口气。
“到现在这个时候还用这些小事麻烦您,真不知道怎么感谢。”
“这有什么,都是街坊,就算我们快要搬走了,这些情分也是断不了的。”单雪阳拍拍白路西的肩膀,“学才叔是这能干实事的人,这种人已经不多见了。他当保安那会儿,连着十几年都被评上先进个人,要说谢,也得是我们谢谢他。”
白路西脸一红,不好意思道:“那算什么呀,还不是个没上过大学的老头嘛。”
“他没上过是因为那时候没钱,更不用说你现在是个研究生了。”单雪阳转头看着墙边架子上陈列着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奖杯,“要扛起肩膀上的分量,就要有一颗想要把它们扛起来的心,这是再多的学问也换不来的。”
她瞄了一眼桌上的空酒罐,“德国的进口啤酒,品味不错?”
方盐和白路西全都哑火,因为清楚单雪阳的脾气,一句话都不敢接。
果然,她下一句话的语气就彻底冷了下来,“在这样的地方喝,有点煞风景了。”
白路西把眼镜往下拉了拉,好让自己的视线变得模糊:“这是刚才俪发姐带过来的,我……我们一会儿把地上那箱给她送回去。”
“不用了,”单雪阳睨着白路西,似乎对他的表情变化很感兴趣。“既然是她好心送过来,你们还是接受她的好意比较好。方盐,你说是不是?”
大冬天的,这阴冷的小会议室竟让方盐的后脊出了一层薄汗。
“单主任,我说那赌局,你还查不查?”他有意换了话题。
“当然,为什么不?”她笑了笑,“我希望,这事情最晚能在我去加拿大之前有个明确的结果。我们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
“我不是庄家。”
“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一个人是。”她环顾着小会议室,开始踱步,“可但凡是赌局,就不可能没有人坐庄。
忽然,会议室天花板上的大灯闪了两下,紧接着三人眼前一黑,室内唯一的光源仅剩窗外的路灯。单雪阳回头,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
“不过,我客观来讲,方盐,你是庄家的概率确实不大。”
方盐一激灵,“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应该是跳闸了,我去看看。”
单雪阳走路很快,身形也瘦小,一阵风一样地飘出门。方盐一咬牙,便不顾白路西的阻拦,踉踉跄跄地追过去。电闸总闸在地下室,要走外头的楼梯,方盐没有穿外套,一出门便一边哆嗦一边后悔不已。又一阵风袭来,他恨不得三步并一步,猴一般地窜进地下室,彼时单雪阳正踩着梯子检查电闸开关。
“刚才的话没说完,单雪阳,你是不是知道谁是庄家了?”
“为什么这么说?”她听见声音也没有回头,“我不知道。”
方盐道:“我太了解你了。高中的时候,你是全年级最不会撒谎的人,一玩游戏就手抖。你肯定已经查到什么了吧?”
单雪阳慢慢地转过身,在暗处盯着他看了好久,然后说道:“明天,妍妍她们就要竞选班长了吧?”
方盐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只含糊着答应了一声。随后只见单雪阳沉吟片刻,从大衣口袋掏出一张纸。
“这是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
方盐疑惑着接了过来,打开手电盯着纸上最上一行字——股权转让书。
“我把你在大卫公司的那些股份以个人名义买了下来,折现的价格已经打到你账户上了。”
“不可能,你这样做是无效,这点法律我还是懂的。”
“很快你就会知道有没有效。”单雪阳毫不退让,“你跟大卫签的合同效力本身就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方盐抬高了声调,“单雪阳,这事你一直都知道?”
单雪阳双手插兜,沉默地看着他。
“那我今年的分红呢?”由于气温太低,方盐有些抑制不住地歇斯底里,“你们夫妻俩耍我是不是?”
“方盐,我这是在帮你。就当是为了妍妍,我也奉劝你找个工作,别再这样混下去。”
“那,你还要查赌局?”
“是。”
单雪阳闭上眼,“有人只要怀着猜测过一辈子就够了,可我要的是真相,我不认为这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她转过身将电闸用力向上一推,居委会办事处的小会议室再度亮堂起来。当单雪阳和方盐一前一后回到房间的时候,发现里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方妍?”
方盐前一刻还像霜打的茄子,在看到女儿的一刻瞪大了眼睛,他大概以为自己已经被北风吹得出现了幻觉。但很快,其他人的表现佐证了方妍的存在并不是幻觉。白路西正在长桌尽头的位置埋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东西,听到方盐的声音立刻坐了起来。
“方叔,刚才妍妍下课回家发现家里没人,就直接过来找你了,我跟她说你去修电闸,叫她在这坐一会儿。”
方妍旁边的座位上放着书包,她正趴在桌上写作业,脖子上还挂着红领巾,看来还真是那么回事。但这种时候属实在方家比较罕见,在方盐的记忆中,女儿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独立,或许是因为他一直都是那么不靠谱,每天招猫递狗,在社区办各种没什么意义也没什么人关注的活动,以至于孩子需要他的时候,他永远不在。
方妍做完一道题,停下笔看向他。
“你怎么来了?”
虽然感到意外,但从方盐内心深处也升起一种久违的情绪。有这么一些人,当他察觉到自己被人所需要的时候,往往会变得骄傲和自豪。
“今天忘记带家门钥匙了,进不去。”方妍答道。
“好吧。”方盐扯了扯嘴角,方才那些骄傲和自豪顷刻间荡然无存。他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拿着。”
方妍站起身来接过钥匙,而方盐一直看着她。就在她即将转身的那一刻,他忽然看见什么,随即扣住她的右肩膀。
“你哭了?”
“没有。”
方盐抬头看了一眼旁观的两人,便把方妍带到一边,低声叫道:“还没有?你一哭就从单眼皮变双眼皮,到底怎么回事?”
可无论方盐怎么逼问,方妍就是不松口,一直摇头说什么事也没有。这下可把方盐逼急了,直接问道:“是不是学校里有人欺负你了?谁不让你当班长,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话落,方妍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向他。
“我真的没事,爸,没人欺负我。你都在想什么呀?班长的事,我好好想过了,就算选不上,别人也不会因为这个觉得我是一个没用的人,只要我自己知道我真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就够了。”
方盐被这一套套的话唬得一愣。
“那,那你还哭个什么?”
“那个就算我的一个秘密吧。”
说罢,方妍健步走到长桌旁穿上羽绒服,背上书包,跟单雪阳问好,她们紧紧地握了一下手。之后她又跟方盐和白路西分别说了再见。
到了走廊的一扇最明亮的窗户边——外面就是一盏没有任何遮挡的路灯,她小心翼翼地从衣兜里拿出一张合照。看着她和单伽茗一黑一白的两张小脸,她的鼻尖又开始泛酸。电视剧里有人说过,把头抬起来,眼泪就会倒流回去,于是她照做了。她看着窗外起了一阵风,圆圆的路灯取代了天上的月亮,泪水顺着体内的通路一路从眼眶流进食道,最终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
她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手,第一片雪花在上面停住了脚步。她一时忘记了悲伤,惊讶地凑近去看,像叶子的叶脉一样,却是有长有短的六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