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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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晴是长姐给她起的名字,出身书香世家的林家嫡次女,自出生起就活在长姐德妃的光环下。上至祖母,双亲,下至族中兄姊,无人不睁大眼睛关注着她,谁让她出生时天生异象。整个大梁国干冷了一冬,司天监的头发都已经撸秃,圣上的火气已经蔓延了整个朝堂。却在一个小女婴呱呱坠地的清晨,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铺满了整个大梁国的都城。最奇异的是在林家的大宅之上拉起了炫丽的彩虹。
女孩的眼睛琉璃般纯净,雪乳般的肌肤下乌漆漆地,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不哭不闹。
整个林府的人此时跪了一地,圣上龙颜大悦,各种赏赐随着传旨太监的唱诺流水般抬了进来,堆满了整个林府的中庭。
长姐说她是雪的精灵,晨起开门雪满山,雪晴云淡日光寒。就叫“雪晴”吧,小字媚儿。父母应诺。
渐渐长大的女娃却与媚字边都不沾。雪白的衣衫上最多的竟是墨点,包括白净的小脸也躲不过墨汁的荼毒。
没错,雪晴爱书成痴。当林府其他闺秀在学刺绣、调香、抚琴时,五岁的雪晴已能背诵《千字文》;七岁那年,她偷偷溜进父亲的书房,踮着脚取下那本厚重的《大梁舆地志》,一读就是一整天;十岁时,她已能将《诗经》三百篇倒背如流,墨汁沾满了衣袖,家中兄姊都戏称她为“墨小姐”。
“媚儿,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该收收心了。”林夫人看着女孩裙摆上新染的墨渍,叹了口气,“这段时间背背京都世家人物关系,学学礼仪,下月宫中赏花宴,德妃娘娘特意吩咐要带上你。”
雪晴抬起小脸,乌黑的眼眸清澈如初:“母亲,听说皇宫藏书楼藏书万卷,我能去看看吗。”
林夫人扶额叹气。她这个女儿,继承了林家的清秀与德妃娘娘的明艳,却偏偏美而不自知。那双本该顾盼生辉的眼睛,总是沉浸在书页之间;那本该用来吟诗作对的红唇,总在默念着古籍中的字句。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你这性子。”林夫人握住女孩的手细细摩挲,女孩双手纤长柔软,却在指的指节处摸到硬硬的老茧,那是女孩长期练字留下的徽章。
女孩看着母亲紧蹙的眉头,眼前却闪过长姐省亲那晚母亲与长姐只言片语的对话。
“媚儿已十二了……该早做打算……陛下有意……三皇子……”
“可她性子太静,不喜交际……”
“正因如此才需早定……书香世家,天生异象,这般命格……”
雪晴悄悄退开躲回她的房间,心中莫名涌起不安。窗外庭院中那株老梅,依然枝繁叶茂。—那是她出生那年,圣上特赐的“雪中虹”,据说花色七种,珍奇无比。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若能如鹏鸟般翱翔天地,该有多好。
十四岁那年春天,雪晴大清早迷瞪中被侍女一通收拾塞入轿中,陪着母亲晃悠悠地晃入那高高的宫墙。
德妃的永和宫富丽堂皇,处处彰显着宠妃的尊荣。宫人们低眉顺眼,行走无声,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压抑的香气。
“媚儿,来。”德妃招手让她近前,细细为她整理衣襟,“今日太后设宴,京中贵女皆会到场。你只需少言多笑,跟在我身边即可。”
宴会上,雪晴见到了传说中的三皇子萧景瑜。他年方十七,剑眉星目,气度雍容,是众多贵女偷眼相看的对象。当德妃引荐时,他目光落在雪晴脸上,微微一怔。
“这位就是林二小姐?久闻芳名。”
雪晴依礼垂首,心中却想着昨日未读完的《水经注》。宴席间的寒暄、试探、暗涌,于她而言,远不如书中山河壮阔。
宴后,德妃留她在宫中暂住。夜深人静时,姐妹二人对坐永和宫暖阁。
“媚儿,你觉得三皇子如何?”德妃单刀直入。
雪晴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颤:“姐姐何意?”
德妃轻叹一声,拉起她的手:“你已及笄,该考虑终身大事了。三皇子才貌双全,深受陛下器重。若你嫁入王府,林家至少可保三代荣华。”
“可我不想嫁入皇家。”雪晴脱口而出。
室内一片寂静。德妃凝视着妹妹,良久才道:“你可知你说的是什么?多少女子求之不得的福分。”
“那不是我的福分。”雪晴抬起头,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姐姐,你看这宫墙,高不高?”
德妃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夜色中的宫墙。
“我在书中看过江河湖海,崇山峻岭,沙漠草原。”雪晴的声音轻而清晰,“天地如此广阔,为何非要困于一方宫阙?”
德妃的神色几经变幻,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傻妹妹,这世间女子,哪有选择的余地?我是如此,你也是如此。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在有限的棋盘上,走出最好的棋局。”
那夜,雪晴失眠了。她悄悄起身,披衣走到院中。月色如水,倾泻在宫廷的琉璃瓦上,泛着冷冽的光。她忽然想起《楚辞》中的句子:“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
四荒何在?她又能否真正“往观”?
浮云散,天地宽,宫墙深深,望云叹。
雪晴拜见长姐回来的日子忙碌而枯燥。教养嬷嬷标尺量过般的步子和笑容让雪晴窒息。母亲亦开始让她接触家族事务。就连往日宽容的祖母,也时常召她前去,讲述林家历代女子的“本分”与“荣耀”。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对雪晴来讲唯有书籍,仍是她的避难所。她开始偷偷收集舆图、游记、地方志,将它们藏在床底的暗格里。她不知自己未来能走到哪里,只是下意识地像苍鼠般囤积着知识。
十六岁生辰那日,德妃亲自回府,带来一个消息:陛下已口头允诺,待三皇子开府建制,便为二人赐婚。
全家欢天喜地,唯独雪晴将自己锁在书房。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乌发雪肤,眉眼如画,确是美人胚子。可这美丽,竟成了束缚她的枷锁。
“姑娘,老夫人请您去前厅,有贵客到访。”侍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来者是司天监的副监正周大人。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是十六年前预言“雪晴降世,国运昌隆”的人。他请求单独见雪晴一面。
在父亲书房中,周大人仔细端详雪晴的面相,忽然问道:“二小姐可曾做过奇怪的梦?”
雪晴心中一动。她确实常做同一个梦:茫茫雪原,她独自前行,远处有钟声回荡,仿佛在召唤什么。
“梦中有雪,是吗?”周大人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雪晴点头。
周大人沉吟良久,缓缓道:“十六年前,天生异象,大雪逢虹。老夫曾观星象,知有非凡之人降世。如今看来,二小姐命格确实特殊——冰雪之质,不染尘俗;虹霓之象,际遇非凡。只是……”
“只是什么?”林父急切问道。
“只是这般命格,恐非宫墙所能困。”周大人直视雪晴,“二小姐心中,自有天地。”
“真是一派胡言。”林父在书房砸了一套茶具后,林府的守卫越发铁桶一般,水泼不进。
婚期定在次年三月。整个林府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没有人关注到雪晴的沉默。
“母亲,女儿即将出阁,想去城外的白云观静修七日,为家族祈福。”女孩跪在地上请求。
浩浩荡荡的护卫队伍拥着一顶青幔小轿行走在通往白云观的路上。
第七日清晨,雪晴早早起身。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包袱,悄悄打开后门。
“孩子,你当真决定弃这红尘而去。”主持悲悯地看着面前的女孩。
“从此,世上再无雪晴。雪鸢谢主持成全之恩。女孩早已换上男装,将长发束起,戴上斗笠,她朝着道观方向深深一拜,然后转身走入晨雾之中。
山路崎岖,她却步履坚定。多年来阅读的游记此刻派上了用场,她知如何辨识方向,如何寻找水源,如何避开官道。昼伏夜出,她向着南方而行,那里有书中描绘的温暖江湖,有她向往的自由天地。
三日后,林府大乱。德妃亲自出宫,司天监周大人被紧急召见,三皇子派出了亲卫搜寻。然而大雪突然降临,掩盖了所有痕迹,仿佛上天也在助她隐匿行踪。
一路上,她见过农人耕作,听过渔歌唱晚,尝过市井小吃——这些都是书中读过却从未亲历的生活。
她开始以“雪鸢”为名,偶尔在客栈帮人代写书信换取盘缠。“鸢飞戾天”,这是自由的味道。
一年后的冬日,雪晴,如今已是雪鸢,来到了江南水乡。她在小镇上租下一间临河小屋,以抄书、教书为生。当地人都知道,新来的年轻书生学问好,字写得漂亮,只是性格孤僻,不爱交际。
这日,雪鸢正在窗前抄写《洛阳伽蓝记》,忽然听到街上一阵喧哗。她抬头望去,只见一队官兵正在张贴告示。
心中不安,她戴上斗笠出门查看。告示上画着一幅女子肖像,虽然只有七分相似,但她一眼认出那是曾经的自己。悬赏文字写着“寻林家二女”,赏金高达千两。
雪鸢压低了斗笠,匆匆返回。她知道,江南也不能久留了。
当夜,她收拾行装准备离开。推开窗,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雪。江南的雪温柔细腻,与北方的大雪迥异。她忽然想起十六年前自己出生那日,也是这样一场雪,覆盖了整个大梁都城。
“雪晴云淡日光寒。”她轻声念着长姐为她取名的诗句。那个叫做雪晴的女孩,确实已经消失了。如今的她,是雪鸢,是在天地间寻找自己位置的旅人。
她背起行囊,步入飘雪的夜色。河水静静流淌,倒映着岸边灯火,也倒映着她孤独却坚定的身影。前方路漫漫,但她知道,每走一步,都离真实的自己更近一步。
白雪茫茫中,一袭素衣的身影渐行渐远,身体最终与这苍茫天地融为一体。而在遥远都城,身着最繁复雍容宫装的美丽女子站在永和宫高台上,望着同一场雪,轻声叹息:“师太,你说媚儿如今可安好。”阴影中一身素袍的师太微微躬身,“娘娘,二姑娘自有她的造化,你且放宽心。”
雪更大了,仿佛将天捅了个窟窿,女子伸出素白的手合掌,掌心慢慢沁出一丝凉意。女子身子轻颤,恍惚间似看到十几岁少女红艳艳娇憨的笑脸,像那株拼命探出宫墙的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