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80年代
(一)
生于70年代后期,但所有成型的童年记忆都从80年代开始。
那个年代的很多东西如今都已消失,有的得以保留,但也改得面目全非,只有那时候听过的歌,现在还能保留全貌,并与当时听歌的场景一一绑定,无论何时,只要熟悉的旋律响起,就能瞬间闪回那个时代。
那时候的小孩都没有手表,中午放了学,也不知道是几点,只记得还要等上很久,大人才能下班。我们那时都住在父母单位分的家属院,院里的小孩也都在同一所学校,有些还同班。在学校不太说话,回家见到了,又无比亲切,一起跑到顶楼的平台上闲逛,等大人回家做午饭。
隔壁锅炉房的喇叭在大人回家的前一刻响起,一个模糊又激昂的男声会说很长的一段话,然后就是几首同样激昂的歌曲。每天如此,曲调听得烂熟,但歌词一句都听不清。
有一天,在模糊的男声里,我听出了“三毛”两个字。还没等我把它和熟知的那个“三毛”产生联想,一段前所未闻但又直击心灵的旋律已将我牢牢定住,听清并记住了“流浪远方——流——浪——”。流浪啊,是什么?在我个位数的年龄认知里,流浪不就是衣裳褴褛,居无定所,到处捡东西吃嘛,怎么还能写进歌里,还能这么……好听?!我没有第二种办法去接触这首歌,只能每天盼望着它可以从喇叭里再次响起。
差不多同一时间,《春节联欢晚会》开始实况转播,除了开启全民同看一个节目的空前盛况,港台明星也以轰动炸裂的方式进入大众视野。我还是不知道那首关于流浪的歌叫什么名字,更不知道是谁唱的,但我莫名地肯定,她一定和这些港台明星是同一类人,是衣食住行看起来与我们相似但又完全不同的一类人。尤其是在对同一个事物的表达上,他们的角度和用词让我们耳目一新。比如对祖国和故乡的爱,我们习惯的方式要么是严肃的宏大叙事,要么是改良的乡间小调,如果不是对音乐有着天赋的热爱,很难引起共鸣。而他们呢,居然只用口语类的叙述,就让人感受到了情真意切。
随着收录机的普及,“台湾校园歌曲”开始大面积传唱。我们小学的音乐课上,老师也会在教完儿童歌曲后,用手风琴反复地拉上一曲《兰花草》或者《外婆的澎湖湾》。那首《童年》最有意思,按照内容来说,是最标准的“校园歌曲”,但是歌词里对上课和考试的厌烦、对下课和放学游戏的等待丝毫不加掩饰,以及上课不专心、放学不做作业等一系列违反纪律的行为明目张胆的描述,使得这首歌在校园里总是被屏蔽。它最早由内地歌手陈方圆翻唱,多年以后,当听到了罗大佑的原版原唱,我们才知道,原来当年那犯了大忌的歌词居然还是经过删除筛选后剩下来的。
由于传播的限制和滞后,我们当时听得最多的还是翻唱。当然那时的我还不懂分辨这些,只是在听到有些歌词比如“阳光沙滩”“乡间小道”“山谷小溪”被宏亮清晰的音色唱出来时,就会觉得别扭,真是不好听!
这些校园歌曲能顺畅地传播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歌曲中没有明显的出现情爱的字眼。相比之下,更被成年人喜爱的邓丽君的歌曲传播过程就坎坷多了。《甜蜜蜜》《夜来香》《香港之夜》《月亮代表我的心》《何日君再来》……柔情蜜意和灯红酒绿轻松地覆盖了进行曲的斗志昂扬与慷慨激昂,这与当时提倡的“紧张团结,严肃活泼”的社会状态严重背离,其中《夜来香》《何日君再来》更是因内容消极颓废被视为“精神污染”,一度遭禁。有很长一段时间,“靡靡之音”几乎就是对这些歌曲的专属批判。我还记得家属院里的一个同学,在录音机上反复听地用暂停键记取了整首《月亮代表我的心》的歌词,被她妈妈高声斥骂“赶紧撕掉!听见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对思想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