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回忆:十八
上世纪九十年代,工人经商得就多了起来。我们这里最开始的是赵洪大,他本来是二厂的副厂长,由于在工作中收受贿赂,犯了错误,入狱两年,是在现场开了审判会,他出狱后生活窘迫,无奈开了个饭店。他饭店的招牌菜是:甲鱼汤!再后来谭二在一厂的扩建处开了“蓬莱酒家”,招牌菜是:铁板烧牛肉!还有我们单位的刘英,他的饭店主要就是川菜:水煮肉片,是川菜的代表作!高五开饭店最先装潢,饭店富丽堂皇,很气派,人们都乐意到他那儿消费;主要是环境好。还有我们单位的杨开方,开了“大三元酒店”,里边套间很多,又是单位投资,服务员也是从外地挑选出来,个个都长得像水葱似的白嫩、妖艳。否则,杨厂长看了会很不满意的、会生气、会骂娘!
一般饭店也只是“火”二年,再后来就越来越不行。雁建的萧三就很不会开饭店,你看他白天就把个冰箱用平车推到饭店,到晚上收工就又推回了家,放到饭店怕人偷了去。因为饭店晚上不住人。他爱喝酒,朋友来了他都陪着喝,别人还没醉,他倒先醉了!雁建那时候已经不景气,“开放”以后都兴私人承包队,国营的都搞不下去。最先破产的就是雁建,电建二公司勉强又撑三十年,到后来工人的养老金都交不起,亏损国家两个亿,也破产了!他们说是“企业兼并”,不是“破产”,反正把工人逼得都差点跳楼!
萧三刚一上班在雁建是个电工。能打架,出名地灰。那时我还在插队,一次我回电厂,在商店,就遇到了他,他上前来问我:“你是?”看样子他是来找茬儿的,想打架。我一猜就知道是我的仇家找他来……当时我并不认识他,我只是用眼冷冷地看着他,转身迅速离开,我后来也是去搬“救兵”……那次没有打起来,他与我碰面,过后也离开了,我再也没找到他。那是我与他的唯一的一次面对面地“短兵相接”。
萧三英俊潇洒,刚在雁建上班就搞了个对象,这对象还在读初中,那女的长得也白白净净,说话温声细语她总是用润如油膏的纤细嗓音来同你讲话,娇小柔媚。这女的他父亲当时是一厂的工会主席,说什么都不同意女儿这对象。先不说别的,首先是年龄还小,将来还要读高中,考大学……现在怎么能?父亲愤怒,打了女儿……你说那个萧三也真的有些手段,他就把那女的领出去,就在司马泊租了个房子两人住下……再后来又到了什么地方,别人都不知道……两年后带着一个娃回来……
就是这种情况。他们结了婚,为了生活开了个小饭店,也就是不到二年的光景,他天天喝,朋友来了喝;高兴了喝!麻烦了也喝!终于有一天人们传来消息,说昨晚萧三喝死了!
年年青青地就这样喝死了,抛下了年轻貌美的妻子!要是不开饭店,萧三也不会死!真的,那女的就是个苦命的人。像她一样的同班同学,人家过得都很好——前途一片光明!而她呢?其实,那萧三有糖尿病,还是高血压;你看他的脸是红的,身体也胖……早晚的事儿……
刘英开饭店也爱陪客人喝酒,也常常是喝得醉醺醺的,“唉,倒杯水!”有人推了他一把,他正在和另一桌上的熟人举杯喝酒,他一回头,生气道:“我是老板,我又不是你的服务员!”
因为开饭店,他的儿子开车撞了大树!撞成了脑震荡——脑子严重受损,学也不能上了,差点把个人废了!
杨开方应该是成功的。高五开饭店后来是发展壮大,开到了城区,又开到了省会,直到如今朔州那个“电力大酒店”还是他在开。
杨开方给单位开“大三元”我也没去他那儿吃过一顿饭。你说说这人,插队时当过食堂管理员,就有了经验,在社会上就能开个小饭店。杨开方在马跳庄插队,是个管理员;我们那儿的管理员是陈光荣,陈光荣过后也开了饭店。先不说他,说说杨开方。
你说在单位搞什么工作最好?我就説有吃有喝的是饭店,当然是管理饭店最好!在食堂工作就是个美差,当个管理员就更好。我楼上就是个招待所食堂的管理员,养着三个愣棒后生,老婆只是干个零时工,在幼儿园哄孩子。给三个儿子都找了工作,都娶了媳妇——一般家庭还真费劲儿呢!
扩建处一成立就在街面上开了饭店,叫:“大三元”,这房子是租的司马泊村民的,是个人的房子,装修是单位自己来搞,是几间平房。又过了几年,单位自己盖了二层楼,既是招待所,又是酒店,这个酒店的名字是我们杨厂长取的,就叫“益友大酒店”,当时这酒店还是火了几年,楼上楼下都能安排酒席,这里的人们办喜事都来这里订饭桌,因为它是神头地面上最大的酒店。
这里我就提到我姐的婚事,开始有人给我姐介绍对象,就是说的杨开方,他当时已经上了班,是在雁建。因为杨开方的父亲当时是在扩建处做领导,常和雁建打交道,所以就先招工到了雁建。我姐又是和杨开方在一起插队,也就是都在马跳庄插队。相互之间应该是比较了解的,只是他现在所在的这个单位——雁建——不太好。我是那样说了一句,因为不是一个单位,将来还要调动。再后来便“告吹”。后来是杨开方从我库房里领东西,他请我到“益友”吃饭,在饭桌上他对我讲,他说搞不清后来怎么没成?是谁从中作梗?他不知道。“莫非是我?”我心里在想。吃饭只有我们俩人,是在一个包间。他是老板,我是让他请来的客人。(他要不是从我库房里拿东西才不会请我吃饭呢!)饭菜很简单,一荤一素,我吃荤的,他吃素。我不知,其实从那时候,或者更早,他就有病了。糖尿病?心脏病?高血压?都不好说,我看他输了液,过马路还是老婆搀扶着。其实他的人并不胖,过去也爱文学,后来和我一道练气功。再后来我见他自己一人骑车朔州打往返,倒是也一直注重锻炼……可后来怎么就説没就没了呢?
杨开方到我库房领东西,他是骑着摩托车,我就要耍耍。我骑着出了库房,一路向北,向着那个啤酒厂方向,快到啤酒厂的时候,我掉转方向,往回走,结果硬是拐了个大弯儿,没拐过来——撞到了马路边的铁栏杆上:“噼噼啪啪”——那是车把撞击铁栏杆的声音——把个倒车镜也撞歪了。我的膝盖也被撞坏,很疼,挽起裤子看,是擦破了皮!回的时候车行速度就很慢很慢,摩托车发出“突突突”沉闷的声响。我勉强把它骑了回去,偷偷放下车,也不和杨开方说什么。第二天杨开方遇见我张嘴就说:“是撞了摩托车?把我车镜都撞歪了!”我不好意思,挠挠头,算是承认。要知道,在那个年代,年轻人都喜欢个摩托车,我也想买个摩托车,与陈秀花结婚两年后,我也攒了六七千块钱,买大摩托车买不起,先买个斜挎梁的,“70”的,孙优要和我一起去买摩托车,我上楼拿了存折赶快下楼,陈秀花发现就立刻追了出来,喊着:“你要买,光景就别过了!”孙优一看这情况也就作罢。
杨开方的摩托车是公家的,孙优的摩托车也是公家的,而我喜欢就得自己掏钱买。孙优当供应科的采购员单位就给他配备了一台日本产的“丰田”摩托车。他从供应科调到设备科也就把车也带了过来。其实这时单位也没什么采购的,我看的那个库房也是个“死库房”,原则上不出不进。杨开方的那台摩托车也是日本产的,好像也是“丰田”,只是个头小了一些。
单位给每人都发了一台“戴尔”电脑,杨开方就抱怨说怎么就没他的?大概那时单位考虑他是承包饭店,算是单位“以外”的人,也就不给他了。(不过一年后还是给了他一台。)
再后来杨开方的这家饭店也越来越不景气。那时候他玩股票,“中石油”上市的那天,他是买进了许多,被高位套牢。那时候,神头这个证券所就在他饭店的隔壁,紧挨着。
到年底,单位聚餐,人们就都到“益友酒店”好好地吃上一顿。
单位那时候发了电脑,我也在办公楼上班,天天没事干,就在电脑上打小说;写一些乱七八糟的文章。我打字“噼里啪啦”,声音很响,郭胜是副科长,他就很讨厌我这打字声。贺锦文更是反对,説我用了公家的纸来打印自己写的小说,再后来他就把我打发到库房去,让把电脑也搬过去。那电脑我是带回了家。也就是那时候,厂里的“区域网”也有了聊天室,我在上边和一个网名叫“深海幽兰”的人聊天,也让我儿子在上边练习打字聊天。看看聊天室每天只有我们俩人在聊天,说实话,那时候能用计算机打字的人还真不多,我算是最早学会打字的人。那时候,在“网通”的小尹,他是用“五笔”打字,他打得很快;他学的专科就是计算机。而我没学“五笔”,直接就用“拼音”来打,而且一开始就用“盲打”,我楼上的张立斌他就很佩服我,他不会“盲打”,而是看着一个一个地按着——打个字很费劲。
我们科最早炒股的人是荆科长,你说他那时候都快六十了还天天学英语,还骑个车到市里去买卖股票。杨丛说他大夏天穿了六件衬衣,未免有点夸张,大概衬衣套衬衣的事总该是有的,不会穿衣服,也不太讲究;常常是穿中山装,胡子也不是天天刮。他的个子不高,但人长得敦实,看去也不是个会耍心眼的人。其实当时荆科长要了我,是看在我过去岳父的面上,他老人家当时是建设银行的行长。无论怎么样我也应该感谢人家荆科长,听人家的话,好好干工作。人家当时要是不要我,那我就来不了设备科,过后也看不了库房,——这都是相互关联的。而我却是走到那里都要“造反”,“造反”精神永远不改。贺锦文就説我:“你拿出一厂的这一套,吃不开!”也真得是吃不开,我也就“破罐子破摔”,天天都在混日子。
设备科第二个炒股的人就是我了,我是受了荆科长的影响,钱本来也不多,想天天赚些菜钱。你看那帮市里的女人们,她们天天来股市,股票涨个一毛两毛的就买掉,说:“今天又有菜钱了!”高高兴兴地离开了股市。我那时也是带老婆陈秀花去股市,我最先买的一只股票是“神马实业”,当时我也不知它是干什么的,只是觉得这个“神马”挺厉害,也和我们“神头”有一拼。看着好就买了它。买上,你看那显示屏,“看看涨了五分!”涨了就赶快抛;然后人家就又涨了,咱再把它买回来。这次要等它涨一毛钱再抛,果然又涨了一毛钱,赶快,又卖出了;那就再买回来,等等看,先不要着急……
那时候的证券所天天人们像是赶集似的,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有男人有女人;有城里的,也有村里来的。我的一个小学同学,他家就住在神头海子边,改革后他最先养鱼,有了钱,听说股市能来快钱,他就背了半麻袋钞票,想着一夜暴富。结果是买了股票就被套,他天天手里拿个干馒头抱着坐在那里眼看着不停变换的数字屏幕,目不转睛,天天还是在跌,他很沮丧,嘴里骂骂咧咧。天天啥也不干,成天泡在股市中,坐在那个冷板凳上,像傻子似的仰头看着那些他根本就不懂的公司在向他挤眉弄眼,他说:“这不叫个营生!”等了那么半个月,他的股票又触底反弹,不赔钱了,他就全部卖出,拿着自己的钱该干嘛就干嘛。过后他买了一辆有着二十二个轮子的大卡车跑起了运输。
有见钱眼开的,那就是孙优,我在科里今天说我赚了十个点,明天又说赚了五百,(其实都是在瞎吹)他听着就急了,立马就开了户,但不告诉你,偷偷地,你也不知道他是赚了?还是赔了?这是“商业秘密”他不会告诉你的,正如他当初买车盘煤,后来放贷一样,都是在偷偷地搞,所谓“闷声发大财”说的就是他。等到“牛市”的时候,他才说他还有三只股票,又说有一只找不到了!
我们科大概是孙优入市不久杨丛就也加入进来。那时候的证券所已经在神头,就在建行的隔壁。室内有十台电脑可供股民自己操作。最早在朔州是没有电脑的,买卖都是在柜台上办理。杨丛是天天来证券所的,来了就坐在那大屏幕前,和几个人在讨论某某股票,如何如何,天天都在看“黑板”,需要操作的时候,便自己在电脑上买入卖出。
我是不愿和他们讨论股票的,怕受他们的影响,对错都是自己做主,愿赌服输!我认识的那个张长长,他认识我插队时的朋友李富贵。他是在工商局上班,他就怪自己住得距离股市太近了,天天来看股票,看着涨了一点,忍不住就卖了!距离股市太近不好,天天看股票涨跌也不好。这也不好,那也不好,炒股就没个对的!其实这样也不好,自己孤陋寡闻,见识很少;而我们的荆科长天天要看中央二套的财经节目,听股评,也很下辛苦。而当时中国的炒股大家“杨百万”一天要看上二十多种报纸,从中分析出有用的价值情报。你看看,要么他就成为中国靠炒股富起来的第一人呢!而我就不行,我炒股看着那只股票“顺眼”就买入,那天看着不顺眼了就卖出!才不管它是干什么的公司,你是生产袜子或者是攒(cuán )麻绳的与我都无关。
人是百样土,面对金钱的诱惑也有能沉得住气的,我们科的王胜利就不去炒股,任你赢个成千上万,他却毫不动容。挣了钱就存到银行里,日常生活做到少花多攒。菠菜这边卖一毛,他就到一厂去买那个八分的。
那是我和陈秀花结婚的头一年,没事干天天打牌。上班在库房里和王义那洁大唐三个人打,后来大唐调回供应科我们就找外人来打,有时是刘胖子,有时又是那洁的同学,反正只要会打牌,来库房就拉过来一起打牌。夏天在我家里也打。记得那天打牌到晚十点多小五从一厂打来电话,说:“姐夫刘继承死啦!”——晴天霹雳!怎么年年轻轻地说死就死了呢?!听到这电话我头皮都发麻!我撂下扑克就赶快骑车到一厂,找到姐姐家开门一看:大嫂和小五都在沙发上坐着,而姐姐却是坐在地上捶胸顿足,一边哭一边说:“怎么你就死了呢?要死我去死,你这一走,让我怎么活呀?”她的手捏成拳头去砸那地板。我问怎么回事?大嫂说:“是突发脑溢血,没救过来……”又说,“走了也好,否则救过来也是个瘫痪,或者植物人……”大嫂又说起,“要是人家家人来,还以为是你害死人家呢……”
原来,刘继承是在楼下打牌,玩完以后上楼回家睡觉,结果是一下就不行啦,给咱厂医院打电话,又叫了好多人好不容易抬到车上——我就想,要是不“抬”或许还不会死,慢慢等一会儿,或许会没事的!我这样想,会不会是心梗呢?嫂子说不是心梗,就是脑溢血,到医院查,血都溢大半个脑!人整个都昏迷,啥也不知道了。不一会儿人就咽了气……穿衣服时,那两腿之间的那东西挺得直直的……人要那样也就不行了!……男人死时好像都是那样……也不全是。要是脑子里血不太多,还可以开颅排血。我就又想,我库房外边开小卖部的老李就是脑溢血,开小房时跌倒在那里,别人发现,送医院,又开颅,结果还是开死了!前半夜送过去,到后半夜人就没了!
姐姐说刘继承一直是高血压,(好像是遗传)上一个礼拜在车间一直都很忙,给单位写一个“操作规程”,机组又搞大修,熬夜,累,就是累死的!
姐夫是汽机的“专工”,多少年一直都没能提拔。我不知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上鱼的,屋里客厅一个挺大的鱼缸,里边养着一条“金龙鱼”,(这鱼好像很名贵)那鱼听到有人哭仿佛受了什么刺激,在里边跳跃起来,一刻不停地翻滚着,拍打着那玻璃鱼缸,仿佛试图要击碎那鱼缸;又像那鱼缸里满是荆棘,刺得它片刻不能安身,它要一头撞死!或者跳出来,把自己摔死!渴死!——它就是朝那个方向去的!
大嫂又说起刘继承的衣服是她给穿起来的,否则要“暴尸街头”!
“他们家去电话了吗?”我问,大嫂说通知到了。
老大也在沙发上坐着,不一会儿他给陈旺厂长打了电话,说明情况。厂长是在北京开会,在那头回话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又说厂里会尽快做出决定。厂长又通知了工会。
这个事出得突然,刘继承的女儿铃儿马上要参加高考,这事儿还不能让她知道,还得瞒着,等高考结束以后再让她知道不迟。那要尽快通知她老师呀,姐姐说已经通知了。还有个问题,那就是她同学要是回来,听说了,告诉她怎么办?那就让老师告诉她的同学不要告诉她——不要让她知道。那放假了她总是要回来的。“那就带他出去旅游。”老大这样说,具体安排要小五来实施。也就是等学校一放假,就让她三舅到学校去接她,也不回家,直接去旅游,走得越远越好。那孩子问起她爸怎么说?“就説出国啦!”大嫂又说起她邻居家的故事:大儿子那年在单位被电打死,二儿子便说老大出国了,今年过年不回来了。哄老人,老人八十多岁了,耳聋眼瞎,信以为真。又过几年,二儿子又出了车祸,那女儿在父母面前又编谎话,说,二哥也出国了。又过几年父母相继去世,到死时还想着那出国的两个儿子怎么也不回来看他?
……我们聊了一个晚上,姐姐就哭到了天亮。天没亮前,大同刘继承的三弟就跑了过来,进门就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哽咽道:“嫂子……”他是在对着我姐喊。我大嫂看着他那痛苦的表情,就説:“哭出来把,哭出来好受些!”他的鼻子一酸,泪水便夺眶而出,便哇哇大哭起来……哭罢,小五上前掏烟给他抽,拉他坐下,他又起身,在屋里踱步,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胸闷,他想大声喊叫:“这是为什么?”但他说不出口。过会儿,他要到医院的太平间去看看他哥,大嫂说:“去看看吧!”小五便带他到医院去。
“身上,头,都是黑的!”刘继承他三弟看罢回来进门就说。大嫂说:“脑溢血都是那样儿——瘀血扩散了!”
姐夫一个白白净净的人,死后却是另一番样子;我没去看那他死的样子,小的时候喜欢看死人,在朔县东关三观庙前那期车祸,一个姐骑车带着她弟,两人都被迎面而来的大卡车撞得血肉横飞,惨不忍睹;那卡车是拉了死刑犯,从刑场上下来,送法院的人上了火车,在返回途中,迎面来了旋风,仿佛冤魂缠绕,卷起了黄土尘沙,迷失了司机的眼睛——那骑车的女儿本来是躲到了路旁的岔道到上,结果那卡车还是径自撞上——这真是鬼在逼!而被撞死的又是这司机的奶儿!
还有神头造纸厂赶车的大老李,硬是把个牲口用绞匝棒打进了厂区,结果是被巨石爆头,他一抓那戴在头顶上的布帽子,脑髓便立刻淌落下来——命该如此!不想活啦,早一秒、晚一秒都不会出事,偏偏……
到刑场去看枪杀的人……那脑浆像是一颗被打烂的西瓜……真的是那样!
我看过卧轨自杀的人,身首异处!看过被刀砍死的人……到现在不想再看死去的人啦!小时候看死人,像是要证明自己是个勇敢的人,鲁迅不是说过:“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吗!我正是想证明这一点。可随着年龄的增大,发现看死人多了会给自己带来负面的影响,也就尽量不去看,甚至是不去想。要想着活着,想着美好的事情……
晚上发生的这事就没有通知妹妹,因为妹妹睡眠不好,所以一大早才告诉了妹妹。大哥和大嫂是回自己家了,我和弟弟郑德武就留下来,邻居李润生叫我俩上楼到他家去吃饭,喝碗稀粥、从木制的笼屉中拿出馒头,就着咸菜。李润生,我在一厂上运行就认识他,他和我是一个值,不过不是一个车间,他是锅炉,而我是汽机,我们都在一个集控室里,相互都在一起聊天、抽烟。记得他结婚也比较晚,是回老家找得对象,那时候他生了个儿子,想让我给他取名,我想了几个名字送给他,后来也不知他用了没有。三十年后他退休,儿子岁数也不小了,我就想着给他儿子找个对象。他儿子也是在一电厂上班,刚大学毕业后没有工作,他就又去报名参军,当了兵过后又退伍,这才进了这电厂,所以年龄一定是大了,对象不好找。因为他为人善良,所以我想帮他找个对象。可仔细考虑了几个女的,又感觉都不合适,也就放弃。
另外几个帮忙的人我让我姐安排他们到食堂去吃早饭。
吃过早饭,我和弟弟,还有妹妹,跟我姐到车间去找有关领导。进了厂房,踩着铁架子楼梯,左拐右拐找到锅炉车间主任办公室。主任不在,是在厂里开“碰头会”,我们就外边等着,我遇到了梁世清,我和他说了几句话,他说:“现在车间穷的……啥也没有,拿不出钱来……”再后来是见到了李栓明,他是我们汽机出来的,现在他好像是车间书记?我不大清楚,他说的话让我很不爱听,他说:“人是死在家里的,又不是在工作岗位,与车间无关,你们应该去找厂里!”他说这话我就想伸出拳头来揍他,弟弟也开口骂了他几句。他就脸红着不再跟你讲话。当时的情景,刘继承的弟弟跟着没?不记得啦。反正我们弟兄好几个,成群结队,跑上跑下。别人就説:“那家人厉害呢,不好惹!”我真的好想找茬和他们打上一架。嫂子对我姐说:“穿上白衣服,就到他厂长办公室去闹!哭!跪在厂大门口,捧上刘继承的遗像,让全厂人都知道,他是为了工作累死的!”我们几个人找了一个上午没有结果,我就让姐姐天天去找,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姐姐却说那样把我就累死了!我才不呢!
再说老大是干部,这事儿闹大了对他影响也不好。厂长又是老大过去在灵丘电厂的同事,只不过,那时,他是参了军,人家是单位保送上了大学;人生两条道。陈旺大学毕业是来到神头电厂热工车间当了主任,过后提拔了厂长。我姐一直就在热工车间;而老大是部队转业又回到了灵丘电厂,过后调来神头电厂。
陈旺从北京开完会回来,就立刻打电话给老大,两人长谈了小半天,再三告诫不要把事情闹大,影响不好;厂里会妥善解决的。后来厂长陈旺也找我姐谈了,说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先把女儿的高考进行下去,不要让女儿知道他父亲的死,避免她精神受到打击;不要影响考试,这是重中之重!要慎重!再慎重!——等把试考完了,一切都好办了!
后来的一切都是按计划进行。小五带着外甥女刘瑶去旅游,旅游回来考试,是她母亲去怀仁陪着女儿高考……
我就想:要是让我陪外甥女旅游,要让我一路瞒着她,还做出快快乐乐的样子,我恐怕是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人说:属狗的人最难做到的事就是:让他说假话!
我是属狗的,我讨厌那些说假话的人!
再说陪人旅游,前十年吧,老家宝珍哥(我爸的侄儿)来,当时他承包村里的煤矿发了财,带着老婆孩子一家人出来旅游,从大同云岗走下来,来到我们这儿,想到五台山去转转,让我陪他去,我说上班没时间,就让弟弟小五带他去旅游。你说说我是不是很差劲儿——连这点事儿都办不了!
——那时候我好像不大喜欢玩。你想吧,那时候我和张秀兰搞对象,司马泊的三泉湾我都没去过,也不知道。天天“三点一线”,宿舍——食堂——单位,除此以外那儿都不去!一心一意就想当“作家(坐家)”。
厂里答应了刘继承的死三点要求:一,工会出一万元丧葬费;二,女儿刘瑶无论考得好,还是不好,单位都会保送她到“长沙电力学院”去读书;三,毕业后回神头电厂工作,厂里接收。
大嫂听了厂里的这个决定,就説:“不要那一万块钱啦,卖骨头钱,就一万?!恶心死人啦!”
大姐没有听大嫂的,她去领了那一万元钱:“一万还是一万呢!”
厂里说这已经是破例了,别人死,只给一千六百块钱棺材板钱!
另外,我姐提了想要一套三居室的房子,厂里没有答应。她不想再住那房子里了,但没能离开,到如今她已六十七岁了还独自一人住在那套房子里。
刘继承出殡的那天,老大车队的一个人说:“这事与咱们这边无关,是他们男方的事!”所以,老大和我都没有去参加他的葬礼。我的妹妹和妹夫一大早去了,他们要送送刘继承。那天“正日”的时候,我去了灵房,对着刘继承的棺材点了三炷香,又跪倒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姐说:“不用。”但我已经磕了。同辈,大概是不用磕头的。不是说“死者为大”嘛!我看玲儿的双眼已哭得红肿、臌胀。我有点可怜我的外甥女,小小年纪就失去了父亲,我的眼眶立刻就盈满了泪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把头扭过去,泪水还是忍不住掉落下来,我用手背抹去了泪水……那是一个伤心的时刻,让人痛苦,在那个氛围之下很难做到不流泪!
“正日”是要请那些“帮忙”的人吃饭的,我这样对姐姐说,她就有点不高兴,说:“我还请他们吃饭?”不但要吃饭,还要有烟、酒。
过后姐姐说,把刘继承存下的几条好烟都让人给抽完了!
抽完就抽完吧,反正人已经没了!
人已送走,又找了个“神汉”来家里看“风水”,又念咒、驱鬼。用个“掸子”驱赶着,嘴里不停地,“咕噜咕噜”嘟囔着什么,“你把窗户打开”,他对我姐说,我姐就慌忙打开了窗户,听得“呼啦”地一声怪叫……大概他走啦?
我说,人死后自己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啦,头一个礼拜都不知道,咱们在这里讲话,他或许就在某一处静静看着我们;他或许也会参加我们的对话,但我们听不到他的话,他还觉着奇怪:怎么我说话他们就听不到呢?怎么就不理我呢?等到一个礼拜后,他证实自己确实是死了,——这时候他的魂魄才离开自己的居所。
人死如灯灭!我母亲就什么也不信,说:“人死了啥也没了!”
也就是这最后的一个春节吧,正月十五,我父亲就説给刘继承他们一家人照了张相,是在职工俱乐部的台阶上照的,可拍出来就没有刘继承他这个人。——是当时在照相时,通过相机镜头,我父亲就根本就没看着有刘继承!
这就怪了,明明是在那儿站着,怎么照出来就没有他这个人呢?
——刘继承病逝以后父亲对我这样讲。这大概暗示着什么,其实一个人的命运老天爷早有安排。所谓“大限将至,爱莫能助”!
那年他“逢九”,五九四十五,多么年轻才四十五岁!
刘继承的父亲是参加过“抗美援朝”,负伤无数,至今身上还有六处弹片在体内,可他还活得好好的。这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对于他父亲来讲,这是最大的不幸!
出殡的那天刘继承的两个弟弟,两家人全来了,还有一个未出嫁的妹妹。妹妹哭得死去活来,爬到棺木上别人揪都揪不起来,她用力地拍打着那棺材,仿佛想竭力唤醒她那沉睡着的哥哥……
我就想:刘继承就那么一个女儿,打那个砂锅,她能打得碎吗?一个弱女子,纤细瘦弱能把那砂锅举得高高地,喊一声:“爸爸您一路走好!”能吗?
刘继承死后就埋在了神头一电厂的农场,也就是太平窑村那片电厂的公墓中。找坟地,看风水,是我带着那个阴阳先生去的,先在电农场那排房找到一个人,是这个人带我们去找墓地,找到那块墓地,选择了一块空地,那阴阳先生拿着罗盘,左左右右找了方向,确定了穴位(墓穴),用铁锹挖了一个坑,作标记,就在此处摆供,先告知一下土地爷,还放了一挂鞭炮,然后把带来的六个馒头分给我一个来吃,他本人也吃了一个,还有一个给了电农场的那个人吃,他把自己手里的馒头掰成小块,四处泼散掉,给那“小鬼”也吃一点;贿赂一下。另外的三个馒头就摆供摆在那里。过后找来掘墓的人,这事是由电农场的那个人找人来干。那时候的“丧葬一条龙”,还没有这么一说。电厂的医院也没有殡仪馆,都是私人的,就是司马泊村的二明小他在那里搭了个棚子就算殡仪馆了,因为一电厂医院外边的那片土地是他家的,所以他就在那里盖了房子,搞起了丧葬事宜。一年也能赚不少的钱。
这里埋了不少的人,有被电打死的郭荣;还有过去保卫科老翟家的大女儿,她是在厂医院的妇产科上班,因为丈夫在外边搞了别的女人,她气不服,自己便服毒自杀;还有一个女的,她是在父亲的强迫下嫁给了王圐圙村的一个农民,她抑郁不快,勉强过了几年,后来是回到父亲家,从六层楼上跳下,把自己摔死!他恨自己的父亲,她要报复他!……
多少年后,电厂的公墓早已成了一片烂坟摊,不再有新坟的增加。因为后来人们生活富裕后就自己买坟地,要么到政府开发的公墓去买一穴墓,要么就自己从当地老百姓手里买上一亩山坡地做坟场。背靠洪涛山,脚踏桑干河!背有靠的,前有照着,岂不美哉!在这洪涛山下的黄土高坡,你不用担心墓挖深了会出水,你就是挖上二十米它也不会出水的!你也不用担心视野不开阔;你更不用担心阳光不充沛!一切的一切都那么美好!
那年还是给父母上过坟,想起多年没去看看自己的丈夫刘继承,我姐就带着自己的独生女刘瑶,还叫上妹妹郑德平一道到电农场的公墓,也就是太平窑村,好不容易才找到那块墓地,坟头上又没有墓碑——好几个坟头都没有墓碑——几乎都看不到坟头了,多少年过去,荒草长得比人都高。这里的坟大多没人打理,许多坟头早已塌陷,它被岁月埋没,被亲人忘怀……好个凄凉,那天是刮着西北风,清明时节天气还很冷,在烧纸时不小心点燃了杂草,那火舌立刻就窜起丈把高,然后很快燎原……把整个烂坟摊都熊熊燃烧,仿佛地狱之火瞬间喷发!她们在奔跑,而后边的火舌在追逐,仿佛刘继承那孤魂野鬼在抱怨这多年来怎么不来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