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牍（一一）—再读陈寅恪《柳传》二六四、2024-10-06
周亮工 网图侵删
柳枝燕子 网图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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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增强画舫之悲意，先生复引汪汝谦之书，再做说明：又周亮工《赖古堂尺牍新钞四》载《汪汝谦与周靖公书》云：人多以湖游怯见月诮虎林人，其实不然。三十年前虎林王谢子弟多好夜游看花，选妓征歌，集于六桥。一树桃花一角灯，风来生动，如烛龙欲飞，较秦淮五日灯船，尤为旷丽。沧桑后，且变为饮马之池，昼游者尚多蝟缩，欲不早归不得矣。
先生笺释此书曰：寅恪案：然明此书可与前引其《自嘲》诗“画舫无权逐浪浮”句下自注相参证。盖清兵入关，驻防杭州，西湖胜地亦变而为满军戎马之区，迄今三百年犹存“旗下”之名。然明身值此际，举明末启祯与清初顺治两时代之湖舫嬉游相比论，其盛衰兴亡之感自较他人为独深。吁！可哀也已。
综言之，先生以为此书主要是河东君借汪然明画舫游湖，河东君一人而兼四宜，再举王修微之诗，证明彼时文人文风之盛，与满洲入主中原后对比，有兴亡之叹也。
汪氏诗集中之《眉史春睡歌》，为牧斋作，先生注释此处曰：此诗《有学集》未载，但《牧斋外集一》有《为汪然明题沈宛仙女史午睡图》。作“沈”不作“张”，殊可注意。又诗中亦有数字不同，殆由辗转传钞，致有歧异。又《梦香集》中女主人张宛仙步然明韵四首之二云：“风韵何如半野堂。”殊可笑。并附记于此。
某所有《春星堂诗集》版本为国外传回，并无《伍 梦香楼集》，当是汪然明孙汪簠删除。手头《牧斋外集》不注出版社，集中文字为影印，未知是牧斋字体与否。遂好事而录之：卧君沉檀之方床，嗅君天机之名香，钗挂袖拂罗带地，文蕈玉枕齐铺张。腰苏欲融倚无力，黛销曼睩图褪黄。杨花燕子相勾引，栩栩一梦随春阳。护惜仍然守穷绔，寱呓谁敢褰罗裳。阳台云雨无处所，横陈何以留君旁，留君旁兮魂周章，我所思兮在高唐。身外有身君不见，梦中说梦谁能详？床头侍女莫相嫉，妾身自遇楚襄王。
观诗意，不过是应酬制作而。
先生对牧斋题汪然明西湖画舫题词，先生笺释有兴亡之感：牧斋两诗皆佳，盖特具兴亡之感，非泛泛酬应之作也。第贰首尤妙。“杨柳风流烟草在，杜鹃春恨夕阳知”一联即指河东君而言，下句兼用《李义山诗集一锦瑟》诗“望帝春心托杜鹃”句及秦少游《淮海词 踏莎行 郴州旅舍》词“杜鹃声里斜阳暮”句之两出处。牧斋此诗固赋于清顺治七年庚寅，实涉及河东君明崇祯十一、十二、十三等年间游寓西湖之往事，悲今念昔，情见乎词，而河东君哀郢沉湘之旨，复楚报韩之心，亦可于此窥见矣。
牧斋《留题湖舫》，（自注：“舫名不系园。”）文字悉同。其诗云：园以舟名世所稀，舟名不系了无依。诸天宫殿随身是，大地烟波瞥眼非。净扫波心邀月驾，平铺水面展云衣。主人欲悟虚舟理，只在红妆与翠微。
湖上堤边舣棹时，菱花镜里去迟迟。分将小艇迎桃叶，遍采新歌谱竹枝。杨柳风流烟草在，杜鹃春恨夕阳知。凭栏莫漫多回首，水色山光自古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