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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词的宰相肚,撑船算什么牛逼,撑寸寸柔肠才牛逼!

2018-07-14  本文已影响990人  向以鲜
宋词的宰相肚,撑船算什么牛逼,撑寸寸柔肠才牛逼!

说明:2006年春天,应诗人马松之约,催稿甚迫,仅用两、三天时间写了这一组宋词的解读小文,收入当年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原来宋词可以这样读》。

宋词十二裁 

尼采的调子:别再祈祷、祝福了!

神秘主义者的调子:最最甘美、芳香、醉人的酒……颓丧的灵魂没喝就醉了,自由的、酩酊的灵魂!这健忘的、同时也是被遗忘的灵魂,竟然为了它从未饮过、并且永远不会饮用的东西而中酒!” 

宋词的调子:欲寄彩笺无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祝福了又如何,酩酊了又怎样?

彩笺也好,尺素也罢,且让我随意裁几段来,散于笔底,或云端。

一、张先《一丛花令》


伤高怀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

离愁正引千丝乱,更东陌、飞絮濛濛。

嘶骑渐遥,征尘不断,何处认郎踪?

双鸳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桡通。

梯横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斜月帘栊。

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

什么东西最容易惹得女人懊恼?女人的这种情绪实在十分微妙甚至难以捉摸的,它不是恨,却比恨更让人心疼;也不是爱,却比爱更让人心酸;它好象也不是悔,它比悔更隐秘和纠缠不清。如果是恨,你可以决断;如果是爱,你可以叫喊;如果是悔,你可以重来。可是唯独这懊恼,如同春天乱飞的柳絮,迷迷茫茫,不着边际,你不知它从哪儿来,更不知它要飘到哪儿去。说半天也没有回答什么东西最容易惹得女人懊恼,是什么东西呢?

我在想,在春天,在飞絮无涯的春天,一个女人坐在楼上很懊恼。这一定和性有某种关联,这懊恼可能来源于她心的寂寞,也包括身体的寂寞。因为她的郎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分别时的萧萧马鸣今犹在耳,可是人儿却早已不见了踪影。池塘的鸳鸯依然成双成对,相亲相爱,当年携手共渡的小船仍泊在水边。暝色渐深,上得楼去也自徒劳,只好回到房中,看斜月透过珠帘洒下一室凄凉。此刻,懊恼的情绪已涨到高潮,沉恨细思,字字深入骨髓,令人竦然动容。一个孤独女人的沉恨细思,她的力量是可怕的,后果难以预测,懊恼的极限就是叛离。

一曲苦闷的悲歌,一场懊恼的独白,一幕闺中的独角戏,在桃花和杏花盛开的傍晚,悄无声息地上演着,然后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又象一次短暂的欢会,从马蹄的得得声中开始,又从马蹄的哒哒声中结束:嘶骑渐远,征尘不断,何处认郎踪?

二、晏殊《蝶恋花》


槛菊愁烟兰泣露。

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

明月不谙离别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

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欲寄彩笺无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这本是一首写离愁别恨的词作,但近代学人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却读到了另外的境界,他觉得晏殊的词道出了学问之道的第一重境界中: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罔不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界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界也。“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界也。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释诸词,恐为晏、欧诸公所不许也。

其实王国维也是个大明白人,他知道这样的解读于他而言,是十分贴切的,可是如说这就是晏殊或欧阳修等人作词的本意,恐怕他们也是不大会同意的。不过话说回来,作品一旦由作者写出来并传播到世间,作者本人的任务早就完成了,余下的事应该是读者的事,爱怎么读就怎么读,爱怎么解就怎么解,作者有作者的权利,读者亦有读者的权利,也犯不着向谁商量。

因为怀念一个人,从早到晚,从里到外,从楼下到楼上,从双飞的燕子到西沉的斜月,从菊花到兰草,甚至从秋天到冬天,从彩色的信笺到素净的丝绸,该想的都想了,不该想的也想了,可就是那个人儿想不来,他或她不知在什么地方,青山依旧,绿水长流。

很难想象,这是出自一个宰相之手所写的词。

   

三、欧阳修《踏莎行》


候馆梅残,溪桥柳细,草薰风暖摇征辔。

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

 

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栏倚。

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如果说晏殊虽作官作到宰相(仁宗庆历中,晏殊官至集贤殿学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但晏殊给人的印象却是一个地道的文人或地道的词人,晏殊能写出“槛菊愁烟兰泣露”的词句似乎尚在情理之中。而欧阳修却不同了,他不仅也是一个大宰相,更是一个政汉治上的风云人物啊,几乎是与王安石齐名的大改革家。可就是这样一个政坛大腕儿,居然能写出“寸寸柔肠,盈盈粉泪”的凄艳之词,真有点让人人匪夷所思了。常言说得好:宰相肚里能撑船。而欧阳宰相此刻的肚里,除了有撑船的廓大,却多了如此的柔肠?而且是寸寸柔肠!尽管有人会说,人家这是代思妇所言,并非说他欧阳修自已。从词章上而言,这话自然没有错,可是他们忘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那就是这一切均是出自欧阳大宰相的笔底。我们如果仔细把一批宋代大词人与大政治家的作品进行一个比较,可能会发现一些有趣的事情,在他们的各类作品中(诗、词、文),只有在词中这些顶天立地的男人才还原成了一个真实的人,甚至会变成一个带有某种女性化倾向的人,只有在词中我们才能窥见他们隐秘的内心的柔情和欲望,词成了他们唯一吐露心声的方式,因此我曾把词称作宋人的隐私日记。

回想那时,正值初春时节,客舍门前晚冬的梅花刚谢,离别的桥上柳丝才显绿意,草薰风暖,春光无限,征辔(远行的马缰)虽然不忍离去,但毕竟得上路了,且渐行渐远,只有那迢迢不断的春江之水,能把离愁相思带到远方。行人已去,而居者更苦,甚至连上楼去凭高眺望的勇气也没有!因为:就算是去了高楼,所看到的也无非是一望无际的原野以及原野尽头的山峰,而那没有尽头的峰峦之外,也早已踪影杳无了。

四、柳永《卜算子慢》


江枫渐老,汀蕙半凋,满目败红衰翠。

楚客登临,正是暮秋天气。

引疏碪、断续残阳里。

对晚景,伤怀念远,新愁旧恨相续。

脉脉人千里。

念两处风情,万重烟水。

雨歇天高,望断翠峰十二。

尽无言,谁会凭高意?

纵写得、离肠万种,奈归云谁寄?

我一直以为,在有宋一代,如果要推选一个最为纯粹的词人,那么柳永应该是第一个最纯粹的词人。柳永似乎与生俱来与词有一种神秘的关联,或者说,他来到世间,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词才来的。没有了词就没有了柳永,也许没有词他压根儿就不想来了。

我之所以说他纯粹,是因为这柳永一生似乎就没有干过别的事(当然除了风月),他为一切写词,为了爱恨离别,为了欢愉、为了痛快、为了孤独和寂寞,为了风尘为了家园,因此他的词也便象长了翅膀一样在北宋的天空传播,故当时就有“凡有井水处必能歌柳词”的说法,柳永以他的真诚和率性赢得了广泛的热爱者,用今天的话说,他是那个时代当之无愧的大众明星。相传柳永死后,在前去凭吊的人群中竞有数百名红颜妓女!男人一生能有如此风光壮丽,也不枉此生矣。

柳永词在一般人心目中,老是萦回着“杨柳岸晓风残月”般的凄迷。其实,柳永还有另外一种悲壮情怀。如他在《八声甘州》中写道:“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就连一向看不起他的苏东坡也认为,其“于诗句不减唐人高处”。而这首《卜算子慢》却又展现了另外一种风神:苍凉、寥远、纵横开阖。虽然也是一首伤高怀远的老题目,但柳永却写出了人生的悲凉和无奈,无论是那断断续续响彻于西风残照里的捣衣声,还是万重烟水中的十二翠峰,都透露出一种迥别于“花间”或“酒边”的博大的悲悯之情,因此我们就此而言,认为柳永不仅拓开一代婉约之风,也开启了苏辛豪放的先河,应当不是没有根据的。

五、柳永《八声甘州》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

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

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

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

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

想佳人、妆楼永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

争知我,倚栏杆处,正恁凝愁。

他终年在外飘泊,突然想回家了。回家是一个永恒的主题,即使象柳永这样的人,也想回家。其实我们对他的家及其家庭所知甚少,从这首词来看,在他的家园,有一个佳人正等着他。那个佳人,是他的妻子还是情人或红颜,我们均不得而知。或许家在柳永心中也只一个温暖的意象存在?因为他太久没有回去了,家园的样子早已朦胧了。但恰恰是这样,他回家的愿望是如此的强烈!那无语东流的长江之水,那苒苒变化的万物,似乎在向他昭示着某种生命的真谛,回家吧,那儿才你是最应该去的地方。

想到家,柳永顿时感觉一样异样的温柔,这样浪迹天涯的人儿,此刻变得十分的脆弱。就象当年杜甫想回家那样:今夜鹿阝州月,闺中只独看。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柳永也想到,故乡的佳人正在江边的妆楼上,痴痴地等他回家,泪眼中闪过一片一片帆影,每一片白帆都以为是他的归帆,可又一次次让她坠入更深的失望之中。他的前辈温庭筠也曾写道:梳洗罢,独依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辉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州。和温庭筠词的温馨相比起来,柳永的词中,这个佳人却更有一种难以排解的的沉重与绝望。这是柳永的境界区别于温飞卿之所在,因此同样的词语,却产生了完全不同的感觉。汉语的神秘之光,也在其中隐现了出来。

六、晏几道《阮郎归》

天边金掌露成霜,云随雁字长。

绿怀红袖趁重阳,人情似故乡。

兰佩紫,菊簪黄,殷勤理旧狂。

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作为宰相的小儿子,这个晏公子似乎对政治一点儿也没有兴趣(有点象曹植?),倒是对词情有独钟,就词学的造诣方面,他显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重阳思归,已是一个古旧的题材。要在其中写出新意已是难事,而要新意中再写出沉重与悲怆,则更是难上加难。就通常的情形而言,要出新就得有超出前人的想象和笔力,有时新倒是新了,但因学识或笔力的樊篱,所创之新失之造作或尖刻生僻,则又走向另外一个极端。

而晏小山的笔力又如何呢?

近代词学家况周颐在其《蕙风词话》中对此词有如下的评价:绿杯二句,意已厚矣。殷勤理旧狂,五字三层意。狂者,所谓一肚皮不合适宜,发见于外者也。狂已旧矣,而理之,而殷勤理之,其狂若有甚不得已者。清歌莫断肠,仍含不尽之意。此词沉着厚重,得此结句,便觉竟体空灵。小山给人的印象是好作聪俊语,而这首重阳怀乡的作品却极其沉痛低回,似阅尽人间沧桑复归于沉寂之作。

秋露已成霜,长天的雁字在云中变幻着队列,汴京的重阳风俗依然淳厚,翠绿的酒杯与鲜红的衣袖相映成趣,和故乡临川有几分仿佛,心里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虽然这儿的酒筵也十分热闹,劝酒的美人衣香鬓影令人陶醉,可重前那少年的狂热、狂妄甚至疯狂却早已不能再理出个头绪来了。既然我的心儿已显苍老,那就用沉醉来打发内心中的悲凉吧,此刻响起的清歌,象当年桓子野一样苍茫的清歌啊,一次一次更让人绝望……

七、晏几道《临江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根据《小山词》的自序记载,我们知道晏公子还是很有几分风流蕴籍的本性的,其表现之一就在于他与年长于自己的陈、沈二人的四个家妓莲、鸿、蘋、云关系十分暧昧,她们经常在一起朗诵小山的词作,可能在这样的交往中便互生出许多情愫来。不知陈、沉二人得知后有何感想,不过看看他们几人相处那样融洽,估计是得到了彼此的默认的吧。中国古人对等家妓的态度是一个十分值得注意的文化史细节,她们介乎情人、丫头、小妾之间,她们身份卑微却常以聪明才智得到主人的赏识或宠爱;但她们有时会成为一件礼物,在主人与宾客之间传递或转赠。

《临江仙》就是写给小蘋的。在梦后酒醒之时,他突然想起了住在楼台上的小蘋来,可是她而今再也找不到了。楼台已锁人去楼空,帘幕低垂人儿不得再相见。他们大约是在去年春天分别的吧,到了今年春天,花儿憔悴,相思的人儿独立在落花纷飞的庭院,只有燕子们是幸福的,它们正双双穿行于细雨之中。记得当初相识的情景啊,她的服饰的细节,她用琵琶弹唱的歌儿,音犹在耳。那曾照着她回家的月光仍如从前一样明亮,不同的是只留我孤单的我一人。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向来被传为小山的千古名句,但令人略感吊诡的是:这两句的原创人并非小山而是五代诗人翁宏(《春残》),可是这个不争的事实早被人们遗忘了。是人们有意的遗忘还是无意的疏忽?其间透露的玄机颇堪玩味。

八、贺铸《青玉案》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

锦瑟华年谁与度?

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

试问闲愁都几许?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贺铸晚年基本上成了一个隐者,住在苏州城外十余里的横墉附近,在那儿他有一个小筑,可以避一方风雨,因而他由横塘之水波想到了洛神。洛神在中国士大夫的心目中,其地位比楚王梦到的那个巫山神女应该还要神圣得多,如果说巫山神女与楚王的云雨之会还多少带有男人猎艳的风尘味儿,那么洛神之想则是更具有贵族气质的爱情了。词人年且老矣,何以还有洛神之想呢?其实此刻的洛神已与词人合二为一,洛神的超然出尘和孤独也正是词人自身的一种写照,用芳草美人以自喻的传统则来自于战国时代的屈原。洛神的青春虚度,亦如词人的才华虚掷一般,没有人知道,只有春知处,其凄凉恰如同说:除却天边月,没人知。

词人徘徊在杜蘅丛生的水泽边(蘅皋),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晚,当年那个才子(曹植)也就是在象这样的水泽边遇到了洛神的,想到这里,词人不觉心头为之一震!他产生了一种抒情的冲动,于是又想到郭璞梦中所见到的那只彩笔,用它一定能写出绝妙的佳构来。可是纵有梦中彩笔,无奈心绪又归寂寞,所题之词徒令人断肠伤感而已。而愈来愈浓的哀愁已然铺天盖地而来,简直不可方物,如果非要为之找到一种比喻,那可能这一川如烟的茂盛野草、弥漫城里城外的风中柳絮以及无边无际甚至也象是无始无终的梅雨,或能差可比拟?

九、周邦彦《玉楼春》

桃溪不作从容住,秋藕绝来无续处。

当时相候赤阑桥,今日独寻黄叶路。

烟中列岫青无数,雁背夕阳红欲暮。

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余粘地絮。

在东汉时代,曾经有两个世上最幸运的男人,刘郎和阮郎,两人是出没于深谷悬崖的采药人。有一天两人相约来到天台山,听别人说那儿有很多绝世灵草,可是两人寻了大半天也没有寻到一株妙药,弄得口干舌燥头晕目眩,正待两人绝望之际,便遇见了意外之事:一条清澈的溪流出现在面前,在溪水边还有一棵结着果实的桃树!不仅如此,令后世无数男人魂牵梦惹的大好事也居然被两人给撞上了:两人狂吃了桃子猛饮了溪水之后(我一直疑心桃子和溪水在这里有某种性的隐喻),抬起头来,两位仙女正盈盈站在他们的面前呢!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两人与仙女相爱成婚,燕尔半年有余,不觉想念家人,可等两人出得山来,早已世事沧桑,因为尘世的时间已逝去三百多年了……

周邦彦在怀念情人的时候,也自然地想起这个古老的艳遇故事来,怀念总是后悔的孪生姐妹,所以周邦彦想她的时候就后悔没有在桃溪多留几日,以致今日一切已如秋藕,藕已断,丝亦早绝。重来旧地,赤阑桥依然发着暗红的光彩,而触目惊心的是满目黄叶飞舞,秋色凝重得让人窒息。青山虽不老,却在迷茫的烟岚中更显孤独,归雁驮着一轮残阳的余辉在向晚的天空掠过,令人生出一种廖廊、虚空且无助之感:周邦彦那一刻突然觉得,他就是那被晚风吹入波浪之心的云影,又仿佛是雨后掉进泥淖的一缕飞絮。

十、周邦彦《夜飞鹊》

河桥送人处,良夜何其?斜月远堕余辉。

铜盘烛泪已流尽,霏霏凉露沾衣。

相将离散会,探风前津鼓,树杪参旗。

花骢会意,纵扬鞭、亦自行迟。

迢递路回清野,人语渐无闻,空带愁归。

何意重经前地,遗钿不见,斜径都迷。

兔葵燕麦,向残阳、影与人齐。

但徘徊班草,欷嘘酹酒,极望天西。

由于古代交通工具的不发达和道路的阻绝,人们对于远行或离别之事看得十分重要,因为在很多情形之下,生离就意味着死别。所以作为一个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人,是很难理解古人这种离愁别恨的了。今天的人连上趟月球也并非遥远之事,何况只是在国内或国外转转?再加之通讯和网络视听技术的进步,现在已迎来了3G时代,所谓天涯咫尺,已成绝对的现实。我担心再过几年,或者我们的下一代人,在他们的辞典中,将没有离别这个词汇。在他们心目中,爱的人想的人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他们彼此的影像和声音就悬在或大(如电脑)或小(如手机)的屏幕之上,随时呼之即出,挥之即失。事实上这种科技镜像是一个十分具有趣味的象征表达:人与人之间变得随意、容易、变易。它更象一种影像的游戏,可以任意放大、缩小、增删或重新植入。

大约是在一个清冷的秋夜吧,多情的周邦彦(相传他曾与皇帝共同拥有过一个女人)告别了心爱之人,那个夜晚,铜盘里的蜡烛似乎燃得特别快,露水特别凉,树梢上的星辰一转眼就滑到了西天,而催人上路的更鼓却一声更比一声急促,离别已成必然,只有心爱的马儿懂得我,它顾影低回,不忍扬蹄。前尘似梦,人语无闻,在曾经相爱的古径上,再也找不到她遗落的钗钿了。又是一年过去,麦子们正在疯长,如同思念的田野。

因为有“兔葵燕麦,向残阳、影与人齐”的名句,近代大学者梁启超先生认为这首词堪与柳永《八声甘州》的“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比肩,可称中国古代送别词中的双绝。

十一、周邦彦《满庭芳》(夏日溧水无想山作)

风老莺雏,雨肥梅子,午阴嘉树清圆。

地卑山近,衣润费炉烟。

人静乌鸢自乐,小桥外、新绿溅溅。

凭栏久,黄芦苦竹,拟泛九江船。

年年。如社燕,飘流瀚海,来寄修椽。

且莫思身外,长近尊前。

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

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时眠。

周邦彦的词作,深受唐诗光辉的照耀。在宋词创作中,曾出现过一种称为“隐括”的写作方式(有人认为隐括可以在唐诗中找到雏形,如同谷子《五子之歌》多用《尚书·五子之歌》词句而被列为“集句”诗),这是一种介乎创作与因袭之间的半写作状态。有时候,隐括甚至仅仅是一种修辞手法。所谓隐括,就在诗词写作中大量融入前人旧句,加上一些自己的创作,彼此融合无间,让人看不见痕迹。

周邦彦是宋词中的隐括高手,《满庭芳》(夏日溧水无想山作)正是这种体裁的代表作。此词共采用了五位唐代诗人的诗句:分别是杜牧(风老莺雏)、杜甫(雨肥梅子)、刘禹锡(午阴嘉树)、白居易(衣润费炉烟)、白居易(黄芦苦竹)、杜甫(且莫思身外)、李白(容我醉时眠)。而且运用得十分巧妙,天衣无缝。宋人陈振孙在《直斋书录解题》卷二一中指出:(周词)多用唐人诗隐括入律,浑然天成。张炎在《词源》卷下也说:美成(周)负一代词名,所作之词,浑厚和雅,善于融化诗句。采唐诗,融化如自己者,乃其所长。刘克庄也看到了这一点:美成颇偷古诗句,温(庭筠)、李(贺)诸人,困于挦扯(《跋刘叔安感秋八词》)。

可能是由于气息相近吧,周邦彦在写作中,尤其喜欢使用李商隐的诗作入词。比如《霜叶飞》:“露迷衰草。疏星挂,凉蟾低下林表。素娥青女斗婵娟,正倍添凄悄。渐飒飒、丹枫撼晓。横天云浪鱼鳞小。似故人相看,又透入、清辉半饷,特地留照。迢递望极关山,波穿千里,度日如岁难到。凤楼今夜听秋风,奈五更愁抱。想玉匣、哀弦闭了。无心重理相思调。见皓月、牵离恨,屏掩孤颦,泪流多少。”在这首词中,多处化用唐诗,仅源于李商隐的诗作,就有三处,确实有点儿不可思议了:“素娥青女斗婵娟”——李商隐《霜月》“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丹枫撼晓”——李商隐《柳》诗“动春何限叶,撼晓几多枝。”“屏掩孤颦”——李商隐《燕台诗》“云屏不动掩孤颦,西楼一夜风筝急。”

十二、姜𧃍《暗香》

(序)  辛亥之冬,予载雪诣石湖。止既月,授简索句,且征新声,作此两曲。石湖把 玩不已,使工妓隶习之,音节谐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花吹笛。

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

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

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

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

翠樽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

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

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古人有骏马换美人的说法,而这位姜白石先生更绝,就用两首自度曲也就是他自己编写的曲子(《暗香》、《疏影》),就从范成大(即序言中所说的石湖)那儿换来了美人小红(故事见载于《砚北杂志》)。这一则说明了他的词作是如何地被石湖所击赏,二则也说明了石湖先生有美不敢独擅的胸襟。不过在女权主义看来,两人的行为则又有诸多可商榷之处。

我特别喜欢白石先生“旧时月色”的说法,什么是旧时月色啊!“三十年前的上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我们也许没赶上看见三十年前的月亮。年青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应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惘。老年人回忆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望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这是张爱玲心中的旧时月色,陈旧而迷惘,应该是旧时月色的基本色调吧。就是这样的月色,不仅照耀过那时的上海,也曾照耀过南宋人白石先生的梅花,不仅照耀过他的梅花,也曾照耀过他在梅花树下吹笛到天明的孤单身影,还有冒寒攀摘梅枝的美人儿。直到后来,就连西湖边那片片被风吹散的花瓣,也该是在旧时月色中归于尘土?

[2006年春 石不语斋]

陕西师大出版社2006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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