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合 聚散 重逢
人与人之间,有一道泪做的桥。
我已听惯这间狭小却五脏俱全的手术室中传来的婴儿的啼哭声。人是这样一种神奇的动物——从自己的哭声中来,从他人的哭声中去。他们带着比身体还重的行李,化为世间无拘无束的自由灵魂,跃入生命之河,驰骋于原野。穿过几道闪电终于呱呱坠地。是爱使他们在迷途中重逢。
而新生的灵魂终会在引路人的引导下,伴着蹒跚与迷惘,爬过这泪桥。并且再没有机会返回去。
可我唯一无法看透的是手术室屏蔽门外,一双双或憧憬,或幽邃,或迷惘的眼。一双双眼很平凡,却有洞穿灵魂的力量。身着医护服的我,在护送患者进来时,无法避开他们的视线。因为我深知,若是与生死相关联的手术,手术台也会化作灵魂的渡口。两岸,一岸招手,一岸道别。从此阴阳两隔,魂归故土。再次重逢时,后人站在土堆前,望着土堆里。前人在土堆里,与那些后生对视。火烧后风一吹就散的纸钱灰,草木包围一座蔚然的碑。一对空洞的眼,无法望穿这咫尺的距离。
生命体征检测的仪器,心跳的滴滴声把我拉回现实。但我确实仍在思考。
“我是不是马上就要睡着了?”一个不安,但是平静的声音传来。
手术台上躺着一位少年。
“嗯。你已经可以开始倒数15个数了,看看数到几你会睡着。”
我安抚。“你爸妈就坐在外面等你出来呢。坚强一点好不好啊,和睡一觉是差不多的。”
“好。” 他不再恐惧,勇气引领他走过这死寂的空间。或许是深知,爱他的人在也许就在这桥的一端,随时敞开怀抱,等他重返他们的身边。是这缘,使他们的灵魂紧密相连。
“开始了,可以开始数了。”
“1.2.3.4.5.6...5.....7.8...”他的大脑逐渐混乱,好像记不清任何东西,眼皮也逐渐垂下。麻醉药一点一点从静脉推入。
我看他睡去,内心也有一两分些许的安宁。
他再次醒来时,吊着营养液。推出手术室时才醒过来。很庆幸,他再一次回到了父母的身边。
他这一次哭。他醒来时,身边不再是无边的死寂。
因为爱,使他们在不同的平行世界,不同的时间线,不同的年代,再聚首。所以相信对方不会与自己走散。哪怕是死亡,也可以坚信,死去之人也会如同昨日重现,以平和的力量,和我们不断重逢。说着来世再见,却失忆着,再次与我们相聚。
“漫山遍野 你的脸庞。”
“唯有遗忘。”
“是最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