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缸中的世界
鱼缸有两周没有换水了,鱼的世界起了雾霾。午休过后,我准备为我家的鱼儿们扫去近两周的雾霾。我的鱼缸距离洗手间有3米远,所以买了一根5米长的尼龙管,我先把水管灌满水,然后堵住两边的管口,将水管的一头直接沉入鱼缸之中,另一端的管口放置在低于水面的位置,因为液体的虹吸原理,水就从管口汩汩流出。
在换水的档口,我坐在鱼缸旁,看着鱼儿们悠闲的游来游去,心情也安定了下来。金龙鱼在水面上晃着身子,像个傲慢的巡视者,仿佛世界尽在掌握之中;三条锦鲤抖着大尾巴,悬停在水中,嘴巴嘴巴张的像汉语拼音中的“O”。此时,它们在想什么?《庄子·秋水》中记载了著名的‘濠梁之辩’:庄子见水中游鱼,称其“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则诘问“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此番辩论,庄子以艺术家的审美的眼光看待万物,主张物我合一,通过移情体悟鱼之乐;而惠子则秉持逻辑学家的理性,强调异类之间难以真正通晓彼此的感受。反观我家鱼缸,开始的时候是四条锦鲤,确实有过一段时间的“出游从容”之态。
然而,自从儿子买了一条金龙鱼之后,情势陡变。起初的金龙鱼略显慌乱,在鱼缸的水面上快速的游来游去,一周后,金龙鱼淡定起来,它慢悠悠的在水面上巡视,把鱼缸整个水面视作它的领地,只有锦鲤浮上水面,它就会像离弦的箭一般“倏”的“飞”过去,用吻部撞击锦鲤的鳞片,被撞的锦鲤疼的蹦出水面,鱼缸中发出巨大的“哗”的水声音,仿佛是锦鲤的呻吟。不几天,几条锦鲤身上已经光秃秃了。那条最小的锦鲤终是抵不住龙鱼的攻击,前几天翻着肚皮浮在水面,鳃部还留着明显的齿痕,缸底散落着十几片细碎的银色的鱼鳞。如今剩下的三条锦鲤,总是贴着缸壁游动,只要金龙鱼一靠近,立刻四散奔逃。
鱼缸中,龙鱼体形并不大,属于龙鱼的鱼苗,开始我还担心它受到锦鲤的攻击。可事实是这个新来的小家伙,两周之内就反客为主,打的锦鲤们遍体鳞伤,究其原因就是锦鲤们太善良,他们没有攻击的意识,只是被动的承受,承受龙鱼的到来,承受龙鱼的攻击,甚至直至生命的终结也不知道为了自己的生存应该还击。我想,现在的鱼缸中的境况对锦鲤而言,绝非悠然自得之乐,它们或许正活在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之中。
在人类的世界中,有的人和锦鲤一样,一味的隐忍退让,他们信奉退一步海阔天空,殊不知,无底线的退让,非但不能换来和平,反而可能纵容敌人更加肆无忌惮的攻击,使自身陷入万劫不复的危险境地。2024 年 3 月,鱼缸里的悲剧,竟真的在人类世界中以更残酷的方式上演了,邯郸市肥乡区一名初一学生王某某被同班的3 名同学残忍杀害并埋尸。在这起案件中,王某某或许就如同鱼缸里无力反抗的锦鲤,面对同学毫无底线的恶意与攻击,毫无还手之力。长期处于霸凌阴影下的他,可能曾因恐惧而不敢声张,一次次的隐忍退让,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伤害,直至生命消逝。这一悲剧也正是 “无底线退让可能纵容敌人,陷入万劫不复” 的沉痛例证。
庄子以“物我合一” 的眼光观鱼,看到的是生命本真的从容,这份 “移情体悟” 恰是为人处世中同理心的源头 —— 它让我们看见锦鲤贴缸而逃时的恐惧,读懂邯郸少年隐忍时的绝望,而不是像旁观者一样漠视他人或自身的困境。但惠子的诘问更像一记警钟:共情不是无原则的妥协,理性也不是冷漠的旁观。若只学庄子 “感其乐”,便会对锦鲤的伤痕、少年的求救视而不见;若只学惠子 “辨其理”,又会失去对生命痛苦的感知,沦为麻木的 “局外人”。真正的认知,是用同理心体察 “退让换不来安宁” 的真相,再用理性守住 “绝不纵容侵犯” 的底线。
为人处世的智慧,从不是“要么忍要么狠” 的极端选择。面对金龙鱼的攻击,锦鲤的 “不反抗” 是被动毁灭;但倘若我们因此丢掉同理心,又可能沦为另一种 “金龙鱼”。真正的清醒,是在不公面前先守住底线 —— 就像面对霸凌时,不做沉默的受害者(及时向老师、家长求助,明确拒绝施暴者),也不做冷漠的旁观者(共情受害者的处境,伸出援手);是在退让无济于事时,懂得用合理的方式捍卫边界。毕竟,锦鲤无法选择自己的鱼缸,但人可以选择不做 “待宰的鱼”—— 这份对自我的保护,对底线的坚守,才是避免悲剧重演、让 “从容” 真正落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