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11)
天气渐渐转凉,温度愈发的冷了,六月本就是个不受冻的,再加上现在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去年的衣服大一些的还能穿,像秋衣秋裤这些贴身的衣服隔了一年便穿不上了,六月在家里翻来翻去也只找到了夏日里的粉色裤子,然后穿在牛仔裤里面。这条粉色裤子原是搁在箱子里的一块布料,前年的时候六月母亲想着这布料放着也是放着,便又去买一块颜色相当的布料,找裁缝给六月做了一身衣裳,当时穿着稍稍大一些,便是想着来年还可以穿。这衣裳颜色粉粉的,款式大方,六月当时特别喜欢,只是穿久后难免有些褶皱,现如今天气冷六月也只能凑合着拿来当秋裤穿。
六月哥在晚上回家睡觉时无意见看到六月这么穿只当没看见,却在心里嘲讽六月是个二货,冬天穿着夏天的衣服在里面。六月哥怎么想的六月并不知道,是很久很久以后,在六月二十多岁之后无意中从母亲的嘴里听到的。六月母亲总喜欢拿自家儿女小时候的糗事说与别人听,而这件事情六月母亲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六月母亲知道六月哥在家里并没有上学,天天在外面闲晃荡,于是就找人把六月哥给接到了自己打工的地方。
而后六月哥就告诉母亲六月在家里半夜了不睡觉还在看电视,自己把电视给关了,六月就和自己打架,还拿着门上的铁穿条。更是傻不拉几的跟个傻子似的在大冬天穿着夏天的裤子在里面。当六月二十多岁后在母亲嘴里听到的时候心里五味杂陈,原来他们知道,他们知道却还拿来当笑话看,当笑话说,却没有一个人去想当时的自己冷不冷,有没有衣服穿。
于是六月在又一个周末里骑着车子回家后,便听三婶说自己哥去了北京,是母亲在北京打工托了从北京回老家办事的人给带走的。并且给六月捎了句话,说是村子里一户人家欠着自家一百块钱,若六月在家里没钱花,就让六月去这户人家去要钱。这家人六月知道但不是很熟,平日里这家男人喜欢打牌,应该是在牌桌上欠的钱。六月平日里上学没有时间,直等到在学校考完试放了寒假回来后才去。
六月是早上吃过饭后去的这户人家,家里有姐弟两个,姐姐比六月大两岁,弟弟比六月小一岁。姐弟两个对六月说父母不在家,去另一个乡镇上卖鱼去了。六月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于是就一直待在他们家,一直等到下午天快黑了两个大人才回来,知道六月是来要钱的且在家里呆了一整天,男人板着脸子把钱递给了六月,嘴里说着“要账就要账,还守在我这里一整天,是生怕我人跑了还是怎么的?”六月知道这话不好听,可自己一个半大的孩子还能和他对着吵?好在钱给了自己,六月什么话也没有回,把钱揣在兜里就走了。
放了寒假后眼瞅着马上就要过年了,六月不可能就这样一个人在家里待着,于是把身上的衣服都洗了洗,再把家里里里外外的打扫一遍。之前从地里挖回来的红薯一直在屋里放着,由于天气太冷即使是放在家里也坏的差不多了,一大袋子里也挑不出几个好的,全冻坏了。六月就拖着红薯布袋一袋一袋的拖出屋子扔在了院外面的大沟里。
待一切安排妥当,六月第二天一大早就锁了门,骑着车子从家里出发直到过了晌午才七拐八拐的进了县城里,然后又在县城里按着原先的记忆找到了堂姐冬云家。冬云自嫁到城里后,六月来住过两次,所以附近的路六月也能记得七七八八。待六月看见堂姐时冬云正挺着个大肚子,有六七个月份了。冬云两口子在县城里租着个小门面,因着自家男人会点修电视的手艺,平日里给别人维修个电视机,日子算是过的去。待六月在堂姐家吃过饭,便骑着自行车一鼓作气地骑到了城西远隔三十多里地外的二舅家,六月在小时候被父母来回的带过几回,印象里这一路上偶有的一些特殊的标志或路段,六月给记得八九不离十。
六月二舅出去了不在屋,院子里就只有六月外婆和丛丛两个人,六月外婆坐在院子里安静地晒着太阳。六月外婆因着中风的原故由六月的三个姨轮流的照看,原本该要去六月家的期间就送在六月二舅这里,由六月二舅帮着看顾,费用上则由六月母亲出钱。六月外婆的日常起居,一日三餐,现在的丛丛便可以做到。每日里六月二舅早出晚归的,六月来了之后就和丛丛一起早早的起床去厨房做饭,一个坐在灶台边添柴烧火,一个站在锅口边掌锅煮饭。等做好了饭两个人去给六月外婆穿衣服、大小解、净手洗脸等等。
六月二舅的眼睛一直不好使,最近愈发的严重了,看什么东西都是模模糊糊的,去了趟医院检查过后说是白内障还有青光眼,需要住院动手术。于是六月二舅就在过年的前两天一个人在县城里住了院,留丛丛和六月守着外婆三个人在家里过春节。家里没有办什么年货,六月二舅不在家也不需要买啥东西,六月二舅在走之前提前蒸了几十个菜包子在箩筐里放着,然后又留了些钱给丛丛交代若是缺什么吃的就自己去街市上买。家里有面粉、粉条,和受放的白菜、土豆,若是吃没了看着什么想买的就买。
六月几个姨家离的都不远,六月二舅亲自过去都一一交代过年时自己不在家,也不用去医院看望,大老远的不容易。待到过年,六月几个姨回来先把带着的年礼放下,看了看六月外婆,小坐一会便都回去了。六月几个姨的年礼总共是两条五花肉,一条三斤,一条五斤,另有几只杀好的鸡和两条鱼,还有一筐鸡蛋和几瓶酒水。六月和丛丛把所有的生肉都挂在家里房梁垂下来的挂钩上,冬日里天气冷挂在上面个把月不会坏,而且还能防止老鼠偷吃,所以家里那一箩筐菜包子也是在这里挂着。
整个过年六月和丛丛除了去街市上买些青菜萝卜什么的回来,其他的家里都有。每日里两个人做饭了就拿着菜刀去屋里的挂钩上去选肉就好了,五花肉瘦的一半给切下来吃掉了,肥的一分没动的挂着。鸡子剁成块给焖上了粉条,至于鱼两个人不会做就留着给六月二舅了。待到正月初五后六月二舅出了院,回到家看见厅堂房梁上挂着的全是肥肉,笑眯眯的对着两人说“你们可真是会吃啊……”,这话让六月和丛丛乐的不行,随后六月二舅把肥猪肉切块下锅炼成了猪油,又把油渣子剁碎包成了肉包子,包子竟是格外的好吃。
过了元宵节六月该回去上学了,可家里没有一个人,六月不想回去,所以直等到学校开了学六月也没动身回去。却没想到六月三叔三婶找来了,大老远的竟然也摸到了地方。不过想想也不奇怪,六月的舅爷家就在六月二舅家斜对面,只不过是因为城东城西相隔太远,这亲舅家六月三叔自成了家后便一直没来往。六月三叔家有子女在上学,六月也是同一个学校,眼看着学校开了学六月还没有回来,平日里虽说不大亲近,但想着六月半大个孩子一个人在家不容易,便大老远的找了过去。
六月知道三叔三婶大老远的过来这么一趟,便骑着自行车回去了,但依旧不想回乡里去念书。六月无比怀念五年级的时光,和那些同班同学们,于是六月私自跑去了村办的初中班去了,整个班级有不到二十位同学,六月几乎都认识,大家都知道六月以前学习特别好,对于六月突然跑来这里虽然感觉意想不到,但也表示欢迎。待到上课时走进来一位五六十岁的男老师,个头中等,不胖不瘦的,看着还算亲和,穿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腋下夹着一本书。一眼望过来看到六月怔愣了一下,六月旁边的同学和老师说明六月是从乡初中过来的,以后想呆在这里学习。男老师淡淡的“哦”了一声,便开始正常的授课。
六月在这里刚听了两天的课,六月父亲回来了,把六月又给叫了回去。六月父亲原本是去了新疆跟着六月三舅一起打工,在新疆给别人盖房子,辛苦不说又没挣到钱。现在六月母亲去了北京几个月算是有了落脚的地方,就给远在新疆的六月父亲去信让他回来去北京,于是六月父亲先回来老家一趟然后就要动身去北京。
哪知道这刚回来就遇到了六月私自转校的事情,村办的说好听点也是初中,说难听的就是差班生,六月父亲当然不会同意,就带着六月又去了乡初中,找了六月班级里的班主任说明自家的情况,意思是大人们出门不在屋,就六月一个人在家里上学,没人管教就懒散了,作为老师麻烦平时多照顾照顾。然后留了饭票在六月老师那里,交代六月没饭票用就去找班主任,而后六月父亲交给六月三婶500块钱作为六月下一年的学费后便走了,去了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