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计员之死
一
怀揣着“在精神上刺杀贝多芬”的伟大妄想。账本隐约露出诡异的笑。除了苟且在这被空调抽干血的房间,我无路可走。妻子的孩子似乎又在我耳边尖叫,我对孩子的教育彻底不合格,我甚至无法驯服自己的头脑,或者那纸一般的灵魂——格着黑色条条框框的灵魂,账本般无趣苍白的灵魂。
我坐塑料椅子上,看着母亲在病床上叹气忍痛,亲戚在四周细细碎碎的说话。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像黏糊糊的胶在拉扯,我咬牙切齿,想把空间整个像蚊子一把拍死。站在我旁边的几个亲戚,长出了蚊子的吸管,嗡嗡嗡嗡着,唏嘘着。在那一瞬间,我想撞向在苍白的墙,或许蒙克的《呐喊》就是人撞在墙上留下的痕迹。我的手掌多了几只蚊子的尸体痕迹。
“她要是就这样死了就好了”,我不由得感到一股兴奋。“我大概会开一场三天三夜的个人派对,把这一切通通忘干净,把母亲这个角色从我生命中彻底移出。”
赤裸的身姿在狂奔,肿胀的胸任意甩动,留到肩胛骨的头发在飞舞......我要把音乐弦上的血都擦拭干净,不能有半滴污染。
贝多芬,海明威,毕加索,尼采,他们伸出发出脓臭的巨手,紧紧握着住我。我除了做老鼠,做蚊子,还能做什么?
手术医生走了出来,
我从他眼睛里看见了刀子,
医生摇了摇头,
刀子变得越来越长,
“很抱歉”,
越来越锋利!
我忍不住噗呲笑了一声,他们诡异中带着凶狠,看着我,我马上假装是“悲极生乐”,竟然真的掉出了几滴眼泪,就差说出“我的娘嘞”了。
刀子,我还能成为刀子。刮开他们的血肉,千丝万缕中,挑出那根丑陋的中枢神经。
不由自主间,“你不能这样”,我听见。
环绕四周,没有人,更没有神。往窗外看,也只有碾压着水泥地的汽车。回头看向老板办公室,原来是他在教育新来的员工,我还以为是哪个被奉为神的家伙在说我呢。
还有半个小时,就可以离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想到可能再过不久,自己还能被晋升为公司的主管会计,觉得有些讽刺。
天已经黑了,看着越来越多的行人赶着回家,我也总算能下班进入派对时间了。
嘴角流着呕吐物和唾液,镜子里的我躺在地上蜷缩,并不比猴子猩猩看起来像人。空调的冷风把满地的包装塑料袋嗖嗖吹响,耳机线断了,灯光也熄灭了。书页燃烧起来,却好像也抗拒房间里的空气,马上又熄灭了。只剩下烟在飞翔,连余温也不复存在了。
母亲的死究竟有何意味?那个我所恨却也唯一记得我的人死了,房间的墙无限蔓延,我宛如掉进了霍普在《海边的房间》,色彩在我眼前朦胧起来,海上飞着梵高的乌鸦。母亲去到了另一个世界,而我则留在这苟延残喘,不断的轮回死亡。
酒精在体内像异物,蛰伏在我的神经网下,一不小心就猛的撕咬我的灵魂。我像是一条吐鸡蛋壳的蛇,想把所有脏东西都清除干净。这是,它们并不比癌症好对付。
思想混乱是种毒,它让我道德败坏,品性不端,也让我生不如死,惶恐不安。特苏鲁大概是存在的,十万只眼睛盯着我——“让她蜕壳,让她进化,给她性,给她疼痛......”。
我的胸口,无规律地颤抖。
有人在敲打着门。
可是我已经没有气力去开门。
我已经死了。
道德的我死了,伦理的我死了,健康的我死了。只剩下污秽还活着。
明天?或者后天就能舒服回来了。
也可能永远都不再好起来了。
不必装作可怜。
二
“等下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吃饭?”
幸子轻轻锤了他的肩膀,陈楠感到震惊,因为这是女孩子第一次约他一起吃饭。
“啊?吃饭,好,哈哈,好...”
幸子疑惑的看向他,才意识过来,有些尴尬。
“不是吧,他不会要乱想了吧。不对,好像是我在乱想。哎啊,早知道就不提吃饭了。但是......”
幸子再次确定他的眼神,看得出他没有拒绝的意思,才慢慢从炸了毛的尴尬里冷静下来。
秋风吹起她的刘海,他的眼神依旧那么温暖,幸子一时也忘记了自己空气刘海不好看这回事,眼睛直勾勾的对视,好像被勾走了魂。
“幸子!幸子!”舍友碰巧从旁边经过,使了使眼色,他们看着,却都有口难辨,低下头。
冬天厚厚的外套,在霞光下,包裹着羞涩的味道。一饭之交,就这么开始了。
他越来越大胆,把手摸向幸子的内衣,嘴里却念叨着,“你说我当时要是没加社团,你也跟我去吃那顿饭,我们还会有可能在一起吗?”
幸子抗拒着陈楠乱来的手,嘴上回应着,“这我也不知道。”她想到了那天吃饭时,他坐在身旁,突然牵起了她的手。“那时候的你,眼睛也是这样盯着我看。”幸子用手抚摸他长长的睫毛,而他手伸进了她的内衣深处。
灯把床照得敞亮,窗帘偶尔吹动,外面的世界不重要,“你轻点可以吗?”
帘缝射进落日的光芒,慵懒的舒爽,藏着无限勃发的能量,“可以吗?”他知道她无法反抗,却依旧挑衅到。幸子的家里着了火,那霞光,便是火光。
“可以吗?”他纠缠不舍。
山的那头袅袅翠烟升上,她知道已经释放了两次,可是还是不够。“不够!”她咬着牙,突然凶狠起来,不带半点羞涩。
“吓到我了,突然这么凶。”他停滞了几秒钟。
风暴卷起,太阳躲在已经完全躲了起来。火光噼里啪啦的越来越响,可是她现在只想听见他的呼吸声,“啊!呼气,呼气......”
蛋糕上的奶油流了下来,火山岩浆开始流向整个村庄,蛇脱下了皮。
电话不断打进她的手机,“你这电话很急嘛。”
“没事,我知道是什么电话......”她说漏了嘴,陈楠也认为是无关紧要的事。
他睡了,她走了,说是有急事需要处理一下,他在半梦半醒说了声,“你去吧。”
夜晚雨下得很大,幸子把雨伞紧紧放低,好似害怕人的眼神,也怕汽车的灯光。
“或许,初中时代就是这样吧,我们都摸不清楚感情,就是摸清了也把握不住,把握住了也不一定不会溜走......”,身旁的江北夸夸其谈,翘着二郎腿,一如既往的用自己的观点强力输出。而陈楠已经喝得有点昏昏的,靠着沙发,随意的回应着。
人群已经散去,灯光缓了下来,墙上的屏幕也都关了,现在的酒吧,只剩下空白和难以散去的烟味。
“你说,她现在,怎么样了?”他指的是辛子,陈楠也不确定自己的话有没有被听见,“算了,我回去睡一觉先。”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眼睛有些难以适应,陈楠猛的把窗帘拉上,昨晚一整夜的美腿与女性的面孔,在这么一位单身会计男性的脑子里不断的翻涌。
“性与爱,无聊。会计与大海,无聊。”被酒精麻痹了的神经,如今只剩下性,即便他认为这很无聊,也抵抗不住肉体想要发泄的欲望。
太阳不断的膨胀,软弱的光线试图狂暴地将它刺穿,却马上败下阵来。即便意犹未尽,他也已经得肉体进入睡眠的许可。
大学三年的恋爱,在这位会计师的脑海里,变得空白。账目的数字不断浮现,怎么也消除不去。头胀得厉害,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只是觉得棉被有些油腻,身体也有些过敏。红热的肌肤在这冰冷的冬天里试图躲避,却没有什么能够庇护他去抵御寒风。太阳已经缓缓身体,可是他却无法感受到一丝温暖。即便是周末,工作群也响个不停。
“你快点过来。你昨天发的账,有些问题”,老板的信息俨然立在锁屏上。
“去你妈的账”,陈楠无力的说着,发了“我马上到”。他爬起床,咽下了两颗解酒药,又充了个澡。花不了半个钟头,他顶着肿胀的脑袋,在明晃晃的阳光下,走进了比他房间温暖些的公司。等到他再次走出公司门时,天已经黑了,酒更是完全醒了,只是头依旧很疼。
“如果说,上班没有意义,那我的生活就是彻底一片荒芜。可笑的是,我就是觉得会计没有意义。”陈楠有些无奈地笑着说。
“哎,什么有意义没意义,生活还不是这样过。”江北似乎有些不耐烦。
旁边的江北的女朋友小沫假惺惺笑嘻嘻地说,“哎,陈楠你别这样说。都要做主管了,到时候多赚点钱日子不就丰富起来吗?像你现在,不也挺好的?”她明明知道陈楠在情感生活上的痛苦,却也还是这么说了。
“大概在他们看来,我真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吧。本来就是,一直以来就是。”陈楠越想越气,就连话也不愿回了,只剩点头。空气仿佛凝固,小沫的笑脸僵硬着,最后的松垮了下来,变成嫌弃的脸。
“人真是善变啊!”看着筷子下的生鱼片,陈楠想起几年前日本排核废水时,媒体不断添油加醋地谴责。如今抖音被日本收购了,软件上不断打着上生海鱼片的广告。“人真是复杂啊!”
小沫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这是要一咏三叹吗?整天愁眉苦脸,别搞,笑死我了。”
笑感染了陈楠,那阴沉了一整天的脸,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小沫见气氛愉快了些,便说起公司上的八卦来,江北也夸夸其谈起来。
警察踢开房门时,满地的塑料袋和纸巾映入眼帘。看着她赤裸的尸体躺在冰冷的地板上,陈楠呆住了。窗外吹进昨夜降临的冷空气,窗纱时不时抚摸着她的肉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