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身大事
佩佩今年依旧没嫁出去,这是回家时我妈又跟我强调的,言语中带着着急和恐慌,没错,我听出了她的恐慌,因为我今年27了,比佩佩姐小两岁,我妈万分担心我步上她的后尘。
我叫王寻,村里头的大龄剩女,除了佩佩姐就数我了,我妈为我愁白了发,可是缘分还没来,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总说缘分没到,我看你就是找借口,你跟妈说,你是不是一辈子都想这么单着?”徐老姐又皱紧眉头,一番哀怨地望着我了。
“妈,看你说的,我也想找个人的,可是这男人好找,好男人就难遇上了,有什么法子呢?”我依旧笑嘻嘻地跟我妈讲道理。
“娃也还不到三十,你急个啥呢!这男娃子得好好挑,不然以后咱寻就吃苦头了。”我爸在一旁咽了口汤,寻了个间隙说话。
我妈白了他一眼,“还不是怪你,起的是什么名字,寻寻寻,一直就在找,女儿嫁不出去就怪你,她这德行也怨你太惯着了……”
我妈无理取闹的功夫实在了得,王丙申同志只能默默吃他的饭,不听不听,和尚念经。
结婚,难道真那么着急吗?
27岁的我觉得还真有点急,那些30多40多还能找上一个情投意合的男人是电视上,文章里或者别的地方才有的,绝对不会出现在我们村。我们村祖祖辈辈都是看着年纪,看着嫁的人家来评价一个女人一生的成就,嫁得太早被村里人戳脊梁背,太迟还没嫁的就被大伙人笑话,嫁得好的人家羡慕,还添上点嫉妒,嫁得不好的人家也谈论,所以我们村每天都很热闹,大家一见面总能找到事儿说。
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我是不是也应该“既来之,则安之”,老老实实找一个差不多的人,赶紧嫁出去呢?人生对于我来说不也就是跟别人一样,把该完成的任务差不多地完成就行吗?要不就听我妈的,去相亲吧!
抱着这种完成人生任务的心态,那天看电视剧的时候,我抱着枕头目不斜视跟我妈说:
“老姐,相亲的事你看着办吧。”
徐老姐知道我肯相亲的时候,激动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这就好这就好,妈给你张罗起来,包准的,昨儿个妈去给你算命,他二婶说你今年浮婚我还不信,没想到真准,哈哈哈……”
就这样,我怀着不拒绝的心情开始了我的相亲生涯。
那是一个晴空万里的周六,徐老姐的心情就好得跟着天气一般,一大早就笑得合不拢嘴,像是已经捡了个好女婿一般,
“丫头,这男娃是个公务员,有房有车了,听说家里父母也老实勤劳,嫁过去准能把日子过好的,啊~”
我妈开心得连说话都尾音上翘,我不好意思这时候打击她的自信心,也就默默地不开口了。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出神,霎时间真觉得日月如梭,这么仔细一看,眼角处竟已经长出了微微的细纹,一笑便更深了。都说女人在25岁之后要好好保养,果然没错呀。晃了晃头,我开始着手,化了一个淡妆,戴上项链,出门的那一刻我妈也笑得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双方父母约好在媒人家里碰面,我们过去的时候那个公务员的父母都在那儿坐着,却不见那男孩的身影,我妈拉着我坐在一边,媒人宝姨就开始笑呵呵地夸我,
“瞧着女娃这水灵灵的模样,今天穿这身裙子也可劲地好看,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的,刚刚好呀,而且王寻打小就读书好,高考听说还考到省城去了......”
我坐在我妈身旁负责微笑,对宝姨的口才佩服得五体投地。
“王寻还真是不错呀!听说是在教书,平时的工作忙吗?”
我保持着最得体的微笑,开口答话:“啊姨,也不算太忙,还做得来。”
“别太忙的好,女人家家的顾家才重要些,你说是吧。”
我笑了笑,没有答话,只比着手势让大家喝茶。
宝姨斜目歪头地偷笑,
“瞧这女娃娃多懂礼数,就要给长辈敬茶了。”
我妈立刻笑笑把话给截了,
“这不咱村的传统嘛,叫茶就喊大家伙喝,这要是男娃娃在这,王寻一样给敬着喝的,哎呀,这才想起来,徐征怎么还没来呢?茶都喝两泡了。”
慢半拍的我才感觉到我妈有些着气了,这会仔细一看,那笑简直有点“笑里藏刀”,顿时又觉得心里暖暖的,我妈这是在为我“打抱不平”呀。
那阿姨笑得有些尴尬,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到外头打了一通电话,回来的时候笑得更尴尬了,
“大姐,实在不好意思,我那儿子开车就在路上了,可他舅舅家偏生在这时候说有事出门,需要他过去送一趟,他怕事儿急,不敢耽搁,要不这样,明天咱一起到西海餐馆吃顿饭,你看行不?”
我妈那脸上的笑都挂不住了,连宝姨那张嘴都吐不出话来,
“呃,那要是这样的话……”
“不用麻烦了,明天周一我得去上班了,没事,改天有时间再吃吧。”我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自如地应对着如此尴尬的场面,心里千万只草泥马奔腾着,人生第一次相亲,被男的给放鸽子,这脸可丢到太平洋去了。
就这么不欢而散了,我妈一路上数落宝姨介绍神介绍鬼的,以后再也不听她的了,又回过头开解我,
“没事,这家人家风一般,他不来才好,免得让你上了贼船。”
我噗的一声就笑了出来,徐老姐早上可是还把他夸上天的。
本以为经过这番囧到家的折腾后,徐老姐会给我松上一阵子的,没想到隔不了几天,那晚刷碗的时候,她又神兮兮地说跟她一起跳广场舞的啊姨有个侄子,长得如何好看人如何老实,她看着照片就喜欢,那啊姨看着我照片也觉得两人有戏,于是要了我的微信号,而我妈便欢天喜地地把我微信号给送出去了,差点连密码都送了,就是不知道而已。这徐老姐还得意地告诉我这次她学聪明了,先不见面,待那娃娃加了微信聊得差不多了再见。
果真人家加了我微信,三两句客套话聊完便无语了。
第一天徐老姐问我加了没,第二天徐老姐问我聊得如何,第三天问我到哪一步了,第四天问我该见面了没,瞧着她这副为我操碎了心的模样,我都不忍心跟她说自从那晚后就没再聊过了。
过后不久那男孩便在朋友圈秀了一回恩爱,当然,女主不是我。
自此之后,我妈再不敢给我张罗相亲了,我知道,她怕我伤了心,但其实我并不伤心,或许是因为年纪大了点,看淡的事情也就多了些,对于爱情我早已消散了该有的期盼,没有期待,便没有失望,又谈何伤怀呢?现在所想的结婚,也不过是想跟别人一样,然后不让父母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罢了。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日起日落,一天就过去了,我甚至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直到后来,我撞见了他, 才发现两个人在一起还是比一个人来的好。
那是一个周末,徐老姐嫌我在家碍眼,特意把我打发出门,
“去外边转转去,都快发霉了。”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都美得那么羞涩,羞涩得像刚出嫁的新娘。新娘,我怎么会想到这个词呢?晃了晃脑袋,我继续往江堤走。我打小就喜欢从我家到江堤的这一段路,先是十六棵榕树排成了一排,高大而质朴,小时候我把它们想象成卫士,守护着我这个公主,而每一次这样的把戏都能让我心里得到满足,现在想想,我曾经也是个怀揣着公主梦的女孩呀!不自觉嘴角微微上扬,笑起那个年少的自己。
或许每一个女孩都有一个公主梦,在梦里,王子就踩着七彩祥云腾空而来,他无所不能,然后一生一世只爱她一个人。
真美。
榕树路走过了,便是田间小路,路的两边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现在这时候稻谷金黄金黄地连成一片,随风起伏,似乎是在叫嚣着,要与天边的夕阳比比谁是这天地间最美的颜色。
“让让,让让,欸,欸,欸......”
后边响起了一阵焦急又紧张的呼叫声,王寻转过头便看着那男子连人带着掉进了路边的水渠里。王寻赶忙过去帮他把自行车拉上来,又扶着他从渠里上来,
“你没事吧?”
“哎呦,崴了脚。”
王寻看着他龇牙咧嘴皱眉愁脸的模样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这一声笑可就踩到了徐一凡的尾巴了,他整理了一下表情定眼看着王寻,
“你这姑娘不识好歹,早知道我就不掉转车头直接撞上去了,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王寻听着就不高兴了,
“你这人,眼睛长裤兜里,前边有人看不见啊?骑那么快干嘛呀,赶着去——”
“哎呀,你这女子模样周正,心肠倒是一般啊,这么毒的话都说得出来。”徐一凡斜眯着眼,带着些玩笑的意味看着她。
王寻可受不了这种眼神,转身就要走。
“欸欸欸,你等等,我脚崴了,没办法走呀!你帮我个忙吧。”
王寻转过头来看了看他那狼狈的模样,突然心里起了戏谑之意,双手抱在胸前,甜甜地笑着说:
“求我呀!”
这人有时候还是蛮贱的,徐一凡突然就被她这一句话迷了心窍。还真别说,好感这件混账东西说来就来,刚好的阳光,刚好的微风,刚好的稻香,刚好的一个微笑,我就刚好觉得你还不错。
徐一凡二话不说,双手合掌举于胸前,
“姐,求你。”
“你还叔呢!不帮。”
王寻大声回他,这下真的转身就走了。
看完了这么一场戏,夕阳心满意足地落山了。而徐一凡最后是被饭后来田间散步的三姑六婆们解救的。
徐一凡是今天才回家的,本来在广中医附属医院当外科医生,可如今父母身体不比以前了,又不愿离开故乡去外边生活,虽说父母总跟他说别担心家里,在外边好好工作,但是权衡之下他还是辞了那边的工作,回老家了。
所以说生活总是不尽人意的,小时候的徐一凡总觉得自己比其他孩子幸福多了,爸妈只宠着他一个人,没人争也没人抢,现在明白了,得到一些东西就意味着你要失去一些,这样人生才是平衡的。
而刚刚回来就跌进渠,崴了脚,看来接下来是有好事要发生了,因为这样人生才平衡嘛!徐一凡躺在床上,为自己的乐观感到好笑。
“怎么这么毛手毛脚的,这可不像你呀!”徐一凡的妈妈汪凤仙端了碗鸡汤进来,责怪了一番。
“妈,咱家自行车手刹坏了你们也不跟我说说,在田间路上差点撞着人,为了闪她才摔的跤。”徐一凡倒是有理起来了。
“那你咋不让人帮帮,捎你回来呀,拖了那么久,脚都肿起来了,出门也不知道带个手机,啥时候变得这么丢三落四啦!”
徐一凡突然就想到那一声甜甜的“求我呀”,王寻那欠揍的模样还真是好看。当下收敛起心思,说道:
“妈,你别念了,我错了错了,你再说下去汤都要凉了。”
汪凤仙瞪了他一眼,
“你边喝着,妈还有话跟你说。”
徐一凡咬了一口鸡肉,嫩滑爽口,突然觉得回家又多了一条理由,这样也挺好的。
“你也老大不小,该成家了,以前你在外边,我跟你爸只说帮不着你,就让你自己看着办,可现在你回家就不一样了,你这终身大事我跟你爸就要着手安排了......"
徐一凡早知道回家来会面临这样的逼婚局面,只是没想到他妈如此地迫不及待,他悠闲地啃着鸡肉,喝着鸡汤,听他妈继续唠叨,
“你说说你书读得是很不错,可这情商不太够呀,都这么多年了,连一个女朋友都没有。”
徐一凡瞥了他老妈一眼,汪凤仙看着他,清了一下喉咙继续说:
“没有就没有吧,妈给你张罗,凭你这资质,有得挑,这古时候说的门当户对也是有道理的,你是读过大学的,那咱就要挑一个也读过大学的,这临近村子里待嫁的,读过大学又跟你年纪相当的姑娘就是咱村徐婷、徐淳,邻村的王佩佩,王寻,胡岭村胡星儿、胡若晴,她们的照片妈都私底下都集全了,先来看看啊。”
这边说着,那边便从口袋里拿出一副老花镜,又把手机给拿了出来,
“这个就是徐婷,”点开照片了,又透过眼镜缝去瞧瞧徐一凡的反应,“这个是徐淳,”手一划,“这个是王佩佩,”再划,“这个叫王寻,”徐一凡那口鸡汤刚咽到嗓子眼,一下就被呛到了,
“咳咳咳咳——”边咳着边问,
“她叫啥名字?”
汪凤仙一看有戏,立刻就来了精神,笑得脸都开花了,
“她叫王寻,这女孩子听说也很不错,是个老师,老师好呀,以后结婚了能够照顾家里头,而且家里父母也是老实肯干的,以后好打交道的。”
人与人之间应该是存在某些冥冥中注定的,不然为什么徐一凡这时候遇上了王寻,不然为什么汪凤仙就这时候提到了王寻,不然为什么徐一凡这么一下子就答应了他妈。
没错,徐一凡答应相亲,而那个时候的他更多的是想跟王寻开一个玩笑。
就这样,王寻开始了她第三次相亲之旅。
“妈,你不是不给我相亲了吗?怎么又来啦?”
徐老姐斜睨了她一眼,
“什么不相亲呀!只是给你缓缓而已,有人来牵线咱还是不能拒绝的,懂不懂呀,这次我也先不跟你去了,让你们小年轻自己先去见见,聊聊。”
“行行行,知道了。”
没有特殊的打扮,没有过多的期待,王寻就抱着完成任务的心态与徐一凡见面了。
“是你呀。”
徐一凡笑了笑,
“这么巧,又见面了。”
王寻特意看了看徐一凡的脚,看不出什么异常,但想起那天的状况,她又忍不住抿着嘴偷偷地笑。
徐一凡顺着她的眼光,看了看自己的脚,
“看你的杰作呀,王小姐。”
王寻的笑僵了僵,白了他一眼说:
“懒得跟你争论,喝杯咖啡我们就可以散了。”
“谁说要散的呀,做个朋友吧。”
徐一凡笑着伸出手,没有开玩笑,而是十分真诚地伸出手。
双手互握,朋友的关系就从这一刻开始。
徐一凡喜欢跑步,但王寻不喜欢,于是他最喜欢从他村里跑到王寻村里拽着她一起跑,不怕王寻不肯,因为王寻她妈是他坚强的后盾;徐一凡喜欢出去外边溜达,一放假就爬山看海四处转,但王寻不喜欢,于是徐一凡就乐得拽着她出门。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愁眉苦脸,不情不愿的样子他心情就特别美,王寻喊他贱人他也甘之如饴。徐老姐心情也特别美,虽然王寻总跟她说他们只是朋友,但朋友与男朋友也就是一线之隔,不远。
王寻实在受不了徐一凡这样子折磨她,于是她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周末一大早她不是准备要包饺子就是要煮面条,而饺子皮,面条,饺子馅都要自己从零开始制作,所以徐一凡一来她便开始指使他剁肉馅,调面粉,做饺子皮,一忙就忙到中午,哪还有时间出去,于是也能为自己争取三两次不出门的机会,但她有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妈,这样的把戏一次两次还行得通,接下来就失灵了。
可是一来二去,王寻渐渐地也开始期待和徐一凡一起出门,去发现未知的一切,开始期待和他争论梁山伯和罗密欧谁更帅,男人和女人谁更厉害,开始期待和他一起喝茶聊人生,看电影评点人物,她突然觉得两个人要比一个人有趣得多。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下去,他们依旧是朋友,依旧男未婚女未嫁。
直到徐一凡得去外地出差交流一个月,那一个月里王寻才发现了自己的心意。她发现没有徐一凡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总少了些什么,出门散步觉得无趣,爬山觉得无聊,就连她最喜欢的桂花开了她都不觉得香。那个时候她发现,原来她的改变还得加上一个前提才成立,那个前提叫做徐一凡。
时间真是伟大的东西,它能将你本来不喜欢的行为变成习惯,能将一个陌生人不知不觉地藏进你的内心深处,让你喜欢。
徐一凡刚回到家,放下行李就往王寻家里跑,他妈笑话他有了女朋友就忘了妈,他也不再跟他妈辩驳朋友与女朋友的区别了,因为这些天,他确实想她,确实想要她成为他的女朋友。
一切都还跟之前一般,
那天他们吃过饭,踱步到渡头庵,两个人坐在庵前的石阶上,看着庵前流水匆匆,紫荆花时不时飘落在水面上,随着水流飘向未知的远方,
“他们这是要走到哪里?”王寻盯着水面问了一句。
徐一凡看着她恬静的侧颜,突然想伸手摸摸她的脸,他伸手,又假装拨过她耳边的碎发,王寻转过头来,看着他,他微薄的嘴唇轻启,
“应该是要走到一起吧!”
王寻突然觉得心跳有些加急,她红着脸硬着头皮,嗫嗫嚅嚅地问了一句:
“那……我们呢?”
“我想吻你。”
双唇碰触的瞬间犹如触电,电流随着习习微风飘散,抖落了一片接一片的紫红色的花瓣,它们像是在欢呼,像是在庆祝。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刻骨铭心,只是有神明与花神为证,我想和你在一起,只是一辈子那么长,真心觉得有你在我身边,真好。
“这下我妈该高兴坏了。”
“为啥?”
“因为我的终身大事有着落了呀!”
“谁说要娶你了呀?”
“你——”
“哈哈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