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至死

有个名为“快乐镇”的地方,专门收留无处可去的人。今天,又有四位来到这里,分别是:一对在婚礼上带着新娘逃跑的年轻恋人,在妻子怀孕后不堪重负而离开的小说家,因为贩卖假酒将企业搞破产的酒师。
镇长非常热情地迎接了他们,并立马安排好住处。四人由于在外游荡了很长时间,因此十分疲累,在谢过镇长后便倒头大睡。直到屋外喧哗四起,吵醒了神经敏感的小说家,他抱头惊呼,“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睡在另一张床上的酒师,被吓醒,稍有生气地说,“鬼喊个头,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你去吧”小说家回道。于是酒师慢吞吞地来到窗前,将布帘拉起探头出去,紧接着,就听到他激动的尖叫,“他们在狂欢,上帝啊,有好多食物”。隔壁间的情侣也听到了呼喊声,四人冲出房门,加入狂欢。

在快速塞了各种食物,胃部渐渐鼓起,饥饿感消失后,四人才平复心情,打量周围的一切。小说家最先发现漂亮女人,他喜爱美好的事物,便在上衣兜中掏出一面小镜子,整理好头发,用纸巾擦掉脸上的污渍后,挺起身板前去搭讪。酒师观察到餐桌上的酒种类繁多,而且空瓶地极快,人们醉醺醺地拥抱、跳舞、高歌,他心里乐开了花,“上帝保佑,我有事可做了”。而那对年轻恋人,走向一位正在弹吉他的男子,然后两人坐在草地上,相互依偎着静静地倾听。
第二日,酒师一大早便去拜访了镇长,他说,“我可以酿出许多甘醇的美酒,不需要酬劳,以报答您的收留之恩”。镇长听到这话满意地点头,并安排他去了镇子里的酒厂干活。人们对酒师酿出的酒相当满意,以前只能喝三瓶的人,现在居然可以轻松地灌六七瓶下肚,说酒的味道中弥漫着使自己沉醉的幸福感。
与此同时,小说家正忙着在女人的耳边留下情话。女人向来就是喜欢甜言蜜语,不多久,便会对他缴械投降,做了情妇。情妇多的好处,在小说家来看,就是可以随便蹭吃蹭喝,不用去工作,沉溺在快乐和创作中。

那对年轻恋人,以前因长期受到双方父母的干涉和阻挠而烦恼痛苦,如今在这里,便享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自由和快乐。白天他们待在房间里,如胶似漆。晚上便约好酒师、小说家,一同前往狂欢地。
“大师,谢谢你造的酒,来玩的女人更多了”小说家带着些醉意说,酒师摇了摇自己杯中的柠檬水,温和地回答,“尽微薄之力,只要您快乐”。小说家嘿嘿嘿地笑起来,提高嗓门喊道,“当然快乐!要是我那讨厌的妻子跟你一般识趣就好了。那女人,偷偷做了备孕怀上我的孩子,还说什么爱我。如此,我就不能在家写作了,要出去挣钱养活她。该死。哈哈哈,不过也感谢她,不然我怎能来这极乐之地。不说了,要去跳舞了”。小说家左摇右晃地离开,很快淹没在人们扭动的身体里。

快乐恩爱的日子持续了半年左右。有天,那对恋人中的女孩跟往常一样,醒来后望着躺在自己身边的人。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当初逃婚的原因,仿佛是自己想逃避恰好这个男人在等候而已。女孩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很可怕,便及时止住,“我真是个贪婪的女人啊”她小声地念叨。
临近入冬时,“快乐镇”遇到了经济危机。镇长命令男人们都得去工作。小说家听到这个消息焦虑不已,他的作品还未完成,于是,就挨个儿去了情妇那里,央求她们给镇长说说自己的好话,分一份轻松的活给他。有几个好心的情妇便去了镇长家,将他服务地很开心。之后,镇长安排小说家去了个可以滥竽充数的岗位。
酒师还留在酒厂,不过他的身份地位现在变得很高。人们敬仰他,依赖他。
那对恋人,女孩留在房间,男人外出工作。他的活也是相对简单容易的,可每次回来发现餐桌上没有任何食物时,便十分生气。他质问,“怎么不给我做饭呢”。“我不会做嘛”女孩委屈地回答,接着她又说,“晚上狂欢时再吃吧,以前不都是这样吗?我俩在一起也不觉得饿呀”。男人无奈地摇摇头,然后快步走出房门,他觉得自己现在,一点也不想看到女孩的那张脸。

圣诞夜,“快乐镇”在镇长的主持下举行了一次盛大的狂欢。人们聚在长长的餐桌上享用美味的食物,放在一旁的铁盆中跳动着蓝色火苗,木炭烧得啪啪作响。天空中飘起轻盈的雪花,落在人们的头发上悄悄地融化。小说家看到这种浪漫情景,不禁感慨,“要是社会对我这种文学工作者好些,也就不用愁生活,安心写出伟大的作品了”。那对恋人听到小说家的话,转身看了彼此一眼,男人默默地低下头,女孩带着哭腔说,“逃走那天,我以为两个人有爱就足够了,却不想连保鲜膜都有保质期,何况爱呢”。
雪越下越大,被修剪的很平坦的冬青树,覆上了一层厚厚的洁白。人们在雪地里喝着甘美的酒,疯狂地跳舞,一点都不觉得冷。忽然,酒师朝着迷醉的人群大喊,“明天快乐镇就要破产了,我们又将变成流浪者”。小说家听到他的话,半信半疑地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快乐镇明天就要破产了,我们又会变成流浪者”酒师重复了一遍,如撕心裂肺般。
人群顿时猛地安静下来,静地可以听到呼吸声,树上雪块的落地声。突然,有一个酒瓶碎掉了,接着又有一个,然后“噼里啪啦”的碎酒瓶声在黑夜此起彼伏。“那我们该怎么办”,“上帝呀,我们完了”,“有什么办法吗?我他妈不想再去游荡”,“上帝可怜可怜我吧”……,人们叫嚷着、哭泣着、愤怒着,绝望着。
“去上帝那里吧,那里有充足的食物、有永恒的爱”那对恋人中的男人说。人们早已被麻醉的神经,此刻如找到指引般,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他。他没有再说话,牵起女孩的手,朝“快乐镇”旁边的“幸福河”走去。这一行为感染了其他人,便纷纷跟在他俩身后,“上帝是最仁慈的”,“上帝会好好招待我们的”,“上帝可以使我们继续快乐地生活”……,接着,就听见“扑通”,“扑通”的落水声,直到吵闹消失不见。

清醒的酒师站在“幸福河”边,呼呼的北风吹掉他经常戴的帽子,他没有去捡,看着它打了几个滚掉进水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明天起,快乐镇就属于我了”。“这帮傻瓜”他蹲下身子说,然后慢慢捏了个雪球,用力扔向“幸福河”,“咕咚”一声,世界又恢复了静谧。
那晚,雪下了一夜。酒师清晨早早起床,打开房门,看到昨天狂欢的雪地已经洁白无瑕,丛林里的小动物叼走了餐桌上的剩菜残羹,“幸福河”也结了层薄薄的冰。他又笑了,并自言自语,“多干净呀,多干净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