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如其人
文/胡周
这两天春雨连绵,闲来无事,便翻出旧物箱中那些积了灰的信札来看。牛皮纸信封已经泛黄,边角处还有霉斑,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是学生时代朋友们的来信。那时候的手机远没有普及,彼此联系全靠书信,一来一往,常常要等上十天半月。如今再看这些纸页,字迹有的清秀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有的龙飞凤舞,气势倒是足的,只是辨认起来颇为费力;还有的软塌塌的,像是写字的人刚睡醒,提不起精神。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当年老师说过的一句话:“字如其人。”那时年少,不以为意,觉得不过是老生常谈而已。如今对照着写信之人的性情脾性来重新审视,才发现这句老话竟如此精当,果真有的放矢,真实不虚。
我的那些同学朋友,如今散落天涯,各自的境遇也大不相同。但当年的字迹,却仿佛早早地预言了什么——那个字迹一丝不苟的,后来做了教授,教学、科研严谨得近乎刻板,成就斐然;那个写字豪放不羁的,早就自己创业,风风火火,说干就干,已成富翁;而那个字迹潦草的,先做买卖,后走仕途,政商两界,均是精英。这倒让我想起梁启超先生的话来:“豪放的人,说话豪放,写字亦豪放;拘谨的人,说话拘谨,写字亦拘谨,一点不能做作,不能勉强。”想来,笔端流出的,不只是墨水,更是性情的投影。
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我的字,无论楷书行书,都写得中规中矩,不出大格。横平竖直,结构匀称,从不搞什么奇崛险绝。朋友们看过我的字,常说一看就是我写的——因为那字里行间透着一种稳稳当当的劲儿,不张扬,不逾矩。说来惭愧,我这人做事也是如此,凡事讲求规矩分寸,不越雷池半步。年轻时总觉得这是缺点,羡慕那些洒脱不羁的人;年岁渐长,反倒释然了。字如其人,人如其字,这本就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强求不来。
不过,若细细比较,我学生时代写的字、工作期间写的字,和退休后偶尔签的字,其实并不完全相同。学生时代的字,工整里带着一股稚气,一笔一画都格外用力,像是生怕写错了什么;工作之后,字迹渐渐圆熟了些,少了那份小心翼翼,多了几分从容;如今提笔的机会越来越少,偶尔签字时,字迹反倒显出几分生疏和潦草来。可不管怎么变,那份“规规矩矩”的底子始终在——横还是平的,竖还是直的,结构还是匀称的。这就像一个人的性格,年轻时或许青涩,中年时或许沉稳,老了或许松弛,但骨子里的东西,终究是改不掉的。心态变了,字迹自然会跟着变;可本性还在,字的根基也就还在。所谓字如其人,说的既是那一时的状态,也是一生的底色。
说起练字的经历,便想起上世纪七十年代上小学那会儿。那时候条件简陋,没有什么描红的字帖,更谈不上什么书法班。每个同学手里就是一支铅笔,一个田字格本。老师在黑板上用粉笔写下示范字,一遍遍强调:横要平,竖要直,撇要有锋,捺要有脚。我们便趴在课桌上,一笔一画地照着写。按理说,要求是一样的,格子是一样的,甚至连铅笔都是差不多的中华牌,可全班四十多个同学写出来的字,却是七扭八歪,各不相同。有的字往左歪,有的字往右倒,有的字大得撑破了格子,有的字小得像蚂蚁。老师常常叹气,说你们怎么就不能写得一样呢?那时候我们自己也纳闷,明明是照着同一个样子写的,怎么就不一样呢?如今几十年过去,回过头再看这件事,才恍然大悟——因为人不同啊。每个人的手不同,每个人的心不同,写出来的字自然也就不同。即便用同样的工具、同样的格子、同样的要求,也无法抹去个体之间的差异。这大概就是“字如其人”最朴素、最原始的证明了。教室里那沙沙的铅笔声,至今还留在记忆里,清脆而认真。如今,那间教室早已不在了,当年的同学们也各奔东西,只有那些泛黄的田字格本,如果还有人保存着的话,还能证明那段时光的存在。
我喜欢书法,平日里最常临摹的便是王羲之。兰亭的笔墨,千载之下依然散发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魅力。唐太宗评价王羲之“尽善尽美”,这四字用得极准——王字不激不厉,风规自远,既不像北碑那样雄强粗犷,也不像“颠张醉素”草书那般放浪形骸,而是在法度与意趣之间取得了一种近乎完美的平衡。这与我的性情何其相契!每一笔写下去,都觉得顺心顺手,仿佛与一位风度翩翩、行事周正的君子隔空对话。而米芾的字,我也喜欢——那“风樯阵马,沉着痛快”的气势,那八面出锋、欹侧夸张的笔意,看着实在过瘾。可我就是练不来,再怎么模仿,笔下出来的总不是那个味道。起初以为是用功不够,后来渐渐明白,这无关技艺,而是性情使然。米芾为人颠狂不羁,拜石为兄,洁癖成性,他那字里的奇崛与放纵,是我这个中规中矩的人学不来的。喜欢归喜欢,终究是别人的灵魂节奏。
说到字与人,我还有一个额外的便利——做了几十年的编辑工作,经手的作者稿件不计其数。那些稿子上的字迹,千姿百态,五花八门,简直是一个活生生的“字如其人”展览馆。有的作者字迹工整清秀,稿面干干净净,做起事来果然也是有条不紊,交稿准时,改稿配合;有的作者字迹潦草到难以辨认,编辑们常常要围在一起“猜字”,而这样的人,性格也往往洒脱随性,甚至有些大大咧咧;还有的作者,字写得刚劲有力,笔画棱角分明,一看就知道是个有主见、不轻易让步的人——果然,在稿件的修改上,这样的人最难沟通。我常跟年轻编辑说,看稿先看字,从字迹上你就能对这个作者有个七八分的了解。这并非玄学,而是几十年工作经验的累积。字迹不会骗人,至少在性格这个层面上,它比言语更诚实。
人的性格决定行为,其中便包含写字。写字这个看似简单的动作,实则牵涉手指、手腕、手臂乃至大脑的协同运作,是极其复杂的神经肌肉协调过程。奥地利心理学家纳塔莎·班特沃将字迹比作“脑迹”和“性格印章”,这个比喻实在妙极——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大脑的运作方式各有不同,投射在纸面上,便形成了千姿百态的字迹。字距的宽窄、字体的大小、书写的速度与力度、笔画的形态,无不泄露着书写者的性格密码。细心观察,便能从横竖撇捺之间窥见一个人的内心世界。
然而,在互联网时代的今天,这样的窥见正变得越来越奢侈。现代人基本告别了纸与笔,提笔写字的大约只剩下刚入学的小孩子和少数书法爱好者了。哪怕是一起工作了五六年的同事,都未必有机会看见他的字;夫妻第一次看见对方的字,可能是在办结婚证时签名。“见字如面”这句老话,如今怕是要改成“见屏如面”了。我曾在公交车上看见一个年轻人,拿着手机飞快地打字,拇指上下翻飞,那速度令人眼花缭乱。可是让他拿起笔来写几个字,恐怕就要面露难色了——更不用说写出什么“风格”来。有评论者说,现代人书写能力严重退化,只能用键盘敲出虚拟的字形,然后通过打印机流水线般制造出字形统一的文章,其内蕴气质已经流失一半。这话说得犀利,却不无道理。
说起字与人的关系,在我国自古以来便有着悠久的讨论。西汉的扬雄在《法言·问神》中说:“言,心声也;书,心画也。声画形,君子小人见矣。”他认为书法是人内心的描绘,从字迹中甚至可以窥见书写者是君子还是小人。这句话被认为是“字如其人”的源头,千百年来影响深远。到了清代,刘熙载在《艺概》中将这一命题阐发得更加透彻:“书者,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总之曰如其人而已。”这句话可谓掷地有声,点破了书法与人的全面关系——一个人的学识、才华、志向,最终都会凝结在他的笔墨之中。唐代的张怀瓘也说:“文则数言乃成其意,书则一字已见其心。”一字见心,何其精妙!
纵观中国书法史,那些不朽的名家之作,无一不是他们性格与命运的写照。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的王羲之《兰亭序》,书文双璧,其字不华不野,不激不厉,既有东晋名士的潇洒风流,又透出一种“兴尽悲来”的旷达与通透。这正与王羲之“正直有识鉴,风度高远”的性情相表里。而盛唐的颜真卿,其人方正刚烈,其字雄浑端庄。明代项穆说“心正则笔正”,颜真卿便是这一理念的最佳注脚。观其《祭侄文稿》,三百余字,七蘸而成,心手两忘,字里行间充溢着忠义悲愤之气。可以说,颜真卿的字,正是他铁骨铮铮人格的笔墨化现。
即便是以诗名冠绝古今的李白,其书法同样气格不凡。李白存世唯一的书法真迹《上阳台帖》,作于天宝三年,行草书,共二十五字。宋徽宗赵佶在帖后跋文中赞叹:“太白尝作行书……字画飘逸,豪气雄健,乃知白不特以诗名也。”观此帖,点画顿挫有力,笔势飞动,厚重古朴,有满纸云烟之感,那笔力沉雄劲健之中,无不渗透着李白豪迈疏放、自然旷达的性格。正所谓见字如见人,读李白的诗已经惊涛骇浪,再看他的字,更觉得这位谪仙人就该是这样酣畅淋漓的模样。岳飞也是如此。人们熟知他“精忠报国”的英雄形象,却不知他也极善书法,是典型的“人掩其书”。他手书的《前后出师表》,洋洋洒洒百余行,字径大小悬殊,沉雄顿挫,起笔有龙蛇夭矫之势。那一年,岳飞北伐途中经过武侯祠,感怀诸葛亮的忠义,又联想到自己的际遇,泪流满面,挥毫写下此作。那一刻,这位英雄的壮志与悲愤,尽数倾注于笔墨之间。
世事往往并不如此简单。“字如其人”也并非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绝对真理。譬如南宋的秦桧,其人阴险奸诈,但书法却用笔率意自然,松脱舒畅。明代的大奸臣严嵩,其字同样精妙。可见字写得好坏与人的道德情操之间,并没有必然的联系。明代的项穆虽然强调“心正则笔正”,但苏轼早就洞见其局限,在《题鲁公帖》中清醒地指出:“以貌取人且犹不可,而况书乎?”字与人的关系,更多体现在性格气质层面,而非道德善恶层面。
放眼西方,关于字迹与人格的关联也同样被关注。这种思想最早可以追溯到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到了19世纪后半期,法国神甫米绍将这一学说系统化,提出了“笔迹学”这一术语。此后,笔迹学在欧洲迅速发展,相继创办了专业杂志、成立了学术团体。即便在今天,一些欧洲企业甚至将笔迹分析应用于人事选拔工作之中。东西方文化虽有差异,但在“字迹反映人心”这一点上,竟不约而同地达成了共识。
由此看来,“字如其人”虽不能简单等同于人品与书品的统一,但它至少揭示了一个深刻的道理——字迹与书写者的性格、心态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内在联系。即便一个人临摹名家的字帖再像,也终究会有自己的痕迹泄露出来。因为临摹的人或许能模仿笔画的形状,却无法复制原作者的性情与气韵。就像话剧演员穿上别人的衣服,说着别人的台词,但骨子里那个“自我”还是藏不住的。苏轼说得好:“书必有神、气、骨、肉、血,五者阙一,不为成书也。”他说的是书法,但我想,这也是对一个人精神面貌的概括。神、气、骨、肉、血,哪一个不是与生命息息相关的呢?
其实,不仅从字迹中可以看出书写者的性格,在书画鉴定中,鉴赏家们同样可以从一笔一画之间揣摩创作者当时的心态。书画鉴定,其目的在于辨真伪、明是非,这种鉴定本质上是“心灵与心灵的悄然对话,是鉴定者与创作者的悄然对话”。同一人不同时期的作品,笔迹的轻重缓急、结构疏密,往往随着他的心境而变化。古画鉴定中,许多高手甚至能从笔墨的飞白、顿挫之间,感受到几百年前那位创作者提笔时的情绪起伏,这实在是令人惊叹的事情。
令人感叹的是,这一切正在悄然远去。
不过,若就此断言个性表达已然消亡,倒也未必。年轻人虽然很少提笔,却在屏幕上创造出了另一种“字如其人”——有人精心挑选手写体、艺术字作为手机字体,有人用独特的表情包、排版符号和动态文字来传递情绪,还有人在社交媒体的简介里设计着属于自己的视觉签名。这些数字化的“笔迹”,同样泄露着主人的审美与性情:活泼的、冷峻的、搞怪的、极简的,五花八门,一如当年田字格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只是,它们不再借助纸墨,而是流连于像素与代码之间,轻盈、易逝,却也热闹非凡。
可细想起来,终究还是不同。屏幕上的字体再个性,也是从模板里挑选的;表情包再生动,也少了一份亲手写就的、独一无二的温度。你无法从一行标准化字体的朋友圈文案里,读出对方下笔时的迟疑或畅快;也无法从一屏幕的默认宋体中,辨认出谁的性格沉稳、谁又天性洒脱。数字世界给了我们无限的自由,却也在不知不觉中,磨平了那些原本属于纸笔的、细微而珍贵的个人痕迹。
在电脑和手机大行其道的今天,书写几千年的传统技艺怕是难以为继了。倘若有一天,我们真的彻底告别了纸与笔,那时的后人翻阅史料,也许只能看到千篇一律的印刷字体——他们该如何从中辨认前人的性情与风骨呢?这不能不让人心生惆怅。
写完这篇文字,我重新将那些旧信札装好,放回箱中。也许有一天,这些泛黄的纸页会成为这个时代最后的见证——见证着人们曾经怎样一笔一画地书写,又怎样在一笔一画之间,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了白纸黑字。到那时,想再看见字如面,恐怕真的是难了。
——2026.4.10于沈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