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都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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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当我意识到我全家人都患有精神病的时候,我正在接受心理治疗。
心理医生张老师第五次跟我谈心的时候,我收起了全身的刺。这个医生和其他人有些不一样,他显得更有耐心来听我说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此刻的样子在他眼中是滑稽的,荒诞的甚至是可怕的。试想,一个十七岁的大男孩,穿着一双十公分的高跟鞋,腿上的黑丝搭配着包身裙。如果去掉性别,这身装扮,该是多么诱人。我第一次这样打扮的时候,收到的是母亲歇斯底里地嘶喊,她拒绝了我的出门计划,并且把我关进自己的房间里,接下来就是各种各样的心理医生出入我的房间,他们戴着厚厚的眼镜,那看透一切的眼神让我有些烦躁,烦躁的不是他们的出现,而是他们自以为是的引导。太可笑了,比我这身打扮还可笑,于是我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激烈又癫狂,我看见他们脸上震惊又恐惧的神色,笑得更欢快了。
他们摇着头走了,他们建议我母亲送我去精神病院,他们说我得了精神病,母亲强忍欢笑地送他们出门,然后用力摔门,门发出刺耳的声响伴随着母亲声嘶力竭地吼叫。
夜里母亲抱着我嚎啕大哭,她引以为豪的女强人作风在此刻崩塌,她脆弱,我第一次见她如此模样,却意外有些亲切。我伸手,在她的背上拍了拍,迎来她愈发颤抖的身躯。我知道,她把她认为的所有的爱都加在了我的身上,不管我愿意不愿意,承认不承认,她都在爱我,全身心地爱我,并且强调以及要求我懂得她的爱还有听她的话。
母亲是农村出来的,她对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不满意,我出身后,她用尽一切资源培养我,报各种班,辅导班,兴趣班;找各种名师,只为我在学校成绩名列前茅。按照她的想法就是,我只能考第一。我没有时间休息,我没有机会玩乐,我像一个无情的学习机器,生活中除了学习就是学习。哦,也不对,还要吃掉她精心制作的营养餐。
望子成龙。
一种病态的渴望。
母亲日复一日贯彻,大到每节课上什么内容,小到我需要在几点几分吃饭睡觉。她其实比我更累,要工作,要研究营养膳食,要督促和监督我学习,一天24小时恨不得变成72小时用。家里是不允许大声说话的,父亲下班回家也只能轻声细语,手机是第一时间静音并锁进柜子里的,家里是没有电视的,一排排书柜像列队的士兵,从上到下监视着这个家里的每个人,而每个人又要假装认真地翻阅它们。我,必须感激并享受这样的环境。因为这个家的所有人都在为了我去约束自己的行为。
02
“你为何要穿高跟鞋?”心理医生张老师疑惑地问我。他的眼神中除了好奇看不出来别的,没有嫌弃,了然和审视。像一个朋友般,温声细语,只是有些疑惑。
“你知道吗?我妈妈,是一个女强人,她会72变。”我答非所问。
“哦,”他挑了挑他那双好看的眉眼,“说来听听?”
“呵,”我失笑,“我觉得高跟鞋挺有意思的,我没穿过。”这是回答他第一个问题。
“确实挺有意思,你知道吗,一开始的高跟鞋就是为男士设计的。”他笑,嘴角出现好看的弧度,赏心悦目。
“我知道,给路易十四国王穿的。”我也笑,头一次有了倾诉的欲望。但一时半会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显然,张老师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比我想象中要聪明得多。我们陷入短暂的沉默。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我没有,他亦没有。
他表现得完全不着急,不着急实施他身为医生专业的问话,也不着急用那看穿我的表情和语气来判定我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你不审判我吗?”我忍不住开口。
“为什么要呢?”
作为一个心理医生,他多少有些不称职了。哪有医生一直装不懂的。我心底诽谤,心情却好了起来。我有些鄙视,再也不开口。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寥寥几句。他看我不再说话,也不在意,在我的房间的书架上随便抽了本书出来,席地而坐,看了起来。直到看诊的时间截止,他起身,关门前扭头跟我说:“下次见。”
我站在窗户边上,等着他的身影出现,再消失。一个有趣的人。
03
母亲的一生其实都伴随着家庭暴力。小的时候被父母打,长大了结婚了被婆婆丈夫打。
按理说重蹈覆辙是可耻的,但奇怪的是,她却成了家庭暴力的忠实拥护者。我不学习会挨打,我哭会挨打,我考差了更会挨打。直到我确诊患有精神病后,她哭着抱着我说出了她自以为是的名言——就是小时候打我打得少了。要是当初狠狠教育我,我就不会变得这个样子,不去读书,不去考大学,也不至于毁了她的梦想。
她不敢再打我,并且她也打不过我了。
她开始打自己。
在餐桌上,吃着吃着,问我:“你什么时候回去读书?”
我沉默。
接下来便是她歇斯底里的表演——一把掀翻了桌子,碎一地的盘子和碗,以及桌子凳子狠狠砸向地面的轰鸣,她像个疯子一样抓乱自己的头发,张开嘴大喊,“吃,吃,吃。吃什么吃,吃什么吃。吃个屁吃。去他妈的,吃,吃,吃,就知道吃。”
口不择言,满嘴脏话,表情狰狞。
接下来就是父亲压抑着声音怒吼:“你疯了!”
“我就是疯了,因为这个家疯了。”母亲的话带着愤怒,她这样疯癫的时候,我心里却有了诡异的快感。我看着她,像看一个小丑。看着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看着她崩溃地坐在地上,抓着周边的物品狠狠地扔向我,看着她对着父亲又喊又骂又打,直到父亲一巴掌扇到她脸上——啪——屋子瞬间陷入诡异的安静,只片刻,她又接着嚎叫起来,“打死我算了”,一边嚎叫,一边疯狂自己扇自己巴掌,脸颊被扇得通红,眼泪反而少了,像流干了一样,泪痕在脸上凝固。
“呵,”我嘲讽,转身回了房间,锁了门。背靠着门滑坐下去,失去了力气。我听着屋外的动静,震耳欲聋。我听着父亲暴怒的声音,还有拖着母亲往门外扔去的行为,丢人丢到整栋楼都知道了。
该是怎样的闲言碎语,又提供了多少的饭后闲谈?
以病治病吗?他们都有病吧。
04
父亲从来都是安静的。
在奶奶在世的时候,他是一个安静的服从者。父亲年轻时候想要出门闯荡,他的那些同学都一个接一个地走出了这个地方,他想要跟从,只是奶奶一个制止的眼神就让他放弃了自己的梦想,安静地在这个城市里生活。结婚,生子,无一不从。奶奶和妈妈发生冲突,父亲是坚定地站在奶奶那边的,不管妈妈有什么充足的理由或者其他,只要奶奶要教训妈妈,父亲永远都是那个默默执行的人。他习惯性地听从奶奶的所有声音,好的不好的都听。
奶奶去世后,父亲当了这个家的掌控者,或许是一时之间不习惯,他默认了母亲对这个家的安排。饮食起居以及我的学习。
在我一次又一次的奖状贴满整面墙的时候,他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样的笑容让他看起来变得温和。温和的外表以及脾气,他容忍了母亲在家里指手画脚,只为了每逢寒暑假走亲访友时候对于我成绩的炫耀。他觉得他只需要不插手母亲对我的安排,就能享受到我带给他的荣耀,他很满足。也是这样的满足纵容了母亲愈发的偏执,偏执到我的生命里只有学习。
他们都没有想到我会反抗,还是在高三这年,马上就要高考的紧要关头。我给了这个看似平静实际风云诡谲的家沉重地一击。我被班主任满脸担忧地送回家。
是的,没错。我在学校逃课,打人,公然挑衅授课老师。情节恶劣。
班主任提出我需要回家调整一下状态,他认为我是在压力过大的情况下出现的应激反应,他很失望,又有些害怕,他还期待我能考上好的大学给他的教学生涯带来浓重的一笔业绩。于是他建议我的母亲带我去心理医生那里看看。
05
“你每次都来我房间里看书,你这个心里咨询的钱赚得安心吗?”我对着正在看书的张老师说。
“哦,”他头也不抬,眼睛依然看着手里的书,嘴里说着,“等我把这段看完,稍等。”
不得不说他的松弛缓解了我的焦躁。
等他合上书,并起身把书放回原处的时候,我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思绪。我等着他对我发问。
“要说说吗?”他坐在床边,背挺得很直,手却随意搭在腿上,这是他从一开始就优雅的形态,无关心情。
“我打算下周回学校上学。”我扔下重磅,等着他看惊讶的表情。可惜没有,他只是挑了挑眉,对我的话没有半点意外。
“你为什么不惊讶?”我好奇地问。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张老师反问我,也没有等我回应接着说,“你本来就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对自己的行为有足够的掌控力。你要做什么,你怎么做,我相信你早已安排好。我不过是过来陪陪你而已。”
我承认,他真的很聪明,也足够耐心。我喜欢和聪明的人说话,于是我开始和他聊天,告诉他关于我的母亲,我的父亲。告诉他我其实知道,他们想要我成为什么样的人。
张老师只是安静地听我说,时不时地附和我。他是一个很好的听众,他像一个朋友,他还很聪明,他知道我想要表达的所有。
最后我叮嘱他不要把我的决定告诉我的父母,我想让他们再着急几天。
他看着我笑了,像是在包容我的任性。
那天天很蓝,我的心也跟着晴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