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大哥
半夜里突然醒来,然后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反复翻腾着24年前那刻骨铭心的一幕,清晰得如电影镜头在眼前浮现,怎么也挥之不去,非得我这个信笔涂鸦的人记录下来不可:
一
那天下午,我看天空乌蒙蒙的,阴沉沉的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不是我迷信,这两天听到令我心痛的坏消息,大哥的病越来越重了。
果然,花白头发的父亲踉踉跄跄向我家走来,哑着嗓子告诉我”你大哥走了。”虽然是预料中的事,但我难得流泪的眼睛还是控制不住被泪水模糊了。
年近古稀之年的父亲,坚持要亲自接大哥回来,可大哥睡在十几里外的医院,我说陪他一起去,他摇了摇头,说:你嫂子和侄子也在医院,她家里没人,你负责打理,我一个人坐成成三轮车去。
成成是我邻居家的女婿,勤劳笃实,心地善良(拉我哥哥回来,硬是不要一分钱)。他开着一辆改装的摩托三轮车,也就在后座上安了个蓬子,能坐两个人。起早带晚,风雨无阻拉客带货。
我开了大哥的房门,堂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那是大哥生前在家煎服的中药。睹物思人,泪眼朦胧,其味还在,其人已逝。
清理打扫堂屋后,在堂屋西侧,南北摆了两张长凳,放下竹篙,摊上花莲,捧上大哥生前盖的一床棉被,这就是大哥在家最后两天的灵床。(我们这儿的风俗,人死后第二天下午装进水晶棺材,第三天下午送去火葬。)
二
从乡间小路上开来一辆三轮带蓬的摩托车,在三间低矮的茅草房前停了下来。乡下难得看见机动车,一时来了好多围观者。
六十九岁的父亲,在成成搀扶下,从打开的车门走了出来。出来的一共两个人,还有一个是四十四岁的大哥,只是他被父亲搂在怀里,紧紧抱着,永远睡了!父亲那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满是皱纹的脸,唯有两滴不愿离去的浊泪。
此情此景,让在场的人都情不自禁,潸然泪下。
哥哥还像生前的样子,白净的皮肤,只是没有一丝血色;安详的脸上,没有一丝痛苦。在父亲的怀里,熟睡得如同婴儿。
我迎了上去,鼻子酸酸的,寡言少语的母亲,顿时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老天啊,怎么这样不长眼,把一个好端端的孩子带走了呢?”八十多岁的王奶奶,老泪纵横,她是看着大哥一步步长大的。
和哥哥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为了他的后事,丟下手里赚钱的活儿,不用吩咐,抢着做这做那。
叔伯婶娘、兄弟姐妹,一帮围观者,眼睛红红的,立时成了热心相助的帮忙人。
父亲找来一只旧铁锅,放在大哥灵床前;悲悯的妻子,拿来我的干净衣服,给侄子换上;母亲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吩咐未成年的侄子,在铁锅里给他爸爸烧纸送钱,嫂子泪流满面,整理着大哥的遗物。
三
大哥,是父母的长子,小学没毕业,就帮着父母分担生活的重担。少年的他,既要每天起早去镇上卖鱼(父亲放老鸦捕鱼,维持七囗之家生计)还要及早赶回来去生产队里挣工分,顺带照顾我们这些不懂事的弟弟妹妹。
一到大雪纷飞的寒冬腊月,我们这些弟妹还蒙在被子里呼呼大睡,可十几岁的大哥,早已走在冰封雪地的羊肠小道上,面对摇摇晃晃的独木桥和刺骨的西北风,衣着单薄的大哥,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
虽然他初生牛犊不怕虎,可也给瘦弱的他,带来遗憾终身的毛病。
大哥,虽然没有身强力壮的体格,却也不比同辈人逊色。在生产队里,他是公私分明的队长,技术过硬的民兵排长;在家里,孝敬父母,夫妻恩爱,兄弟姐妹情深义重,对小辈疼爱有加。
乡邻里背后说,让我家的孩子能像他多好啊!可这样的好人,英年早逝,为什么一生不能平平安安度过呢?
四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35岁的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父亲泪如泉涌。那泪珠仿佛贮存了几十年,一下子找到了出囗,夺眶而出,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肆意流淌。
父亲,在我母亲、在我们这些儿女面前,从来都是坚强的象征!何曾看见他流过一滴泪?困难、饥饿、病痛,都是笑着面对,从来没有低过头。
青黄不接、揭不开锅,他总是想尽办法不让一家人挨饿;子女开学缴费了,他几天前就准备好了,交给我娘手里;孩子们有个头疼脑热的,他总是催着母亲带我们去看,不让大哥的事再发生。
所有这些,都需要用钱来支撑。而父亲凭借着一身过硬的捕鱼技术,不管严寒酷暑,不管风霜雨雪,撑着一叶小舟,出没在大河小港里。
正由于他拚命三郎的付出,才有我们课堂里琅琅的读书声,才有我们一家人过年的新衣,才有村上人刮目相看的大拇指。
啊,父亲!你不甘落后力争上游的精神,你敢于吃苦为了全家幸福的奉献,是儿女们做人的原则和动力。有你这样的父亲,儿女们感到幸福!感到骄傲!
父亲,假如有来生,我还愿做你和母亲的儿女,陪你们生生世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