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除夕夜话

2020-01-25  本文已影响0人  牧雪

早起顶着大雾在沙河南岸走了几步,时见野鸭在寒波中游来荡去,时常带着鱼鹰捕鱼的老人也未见踪影,唯有寒风系着一叶小舟轻浮在寂静的芦花中。鹭鸶踏着袅袅的寒烟掠过河面,掠过远处人世的喧哗,它们只是飞,毫不理睬这惊慌的尘世。
这座豫东的小城仿佛有着江南的柔情,眼看冬末春初,竟还有青黄的柳丝含烟惹雾,倔强地与这寒冬抗争。站在河岸举目远望,映入眼帘的都是雾蒙蒙的高楼大厦,此时此刻,很想念西北荒凉的大山,还有林中晶莹剔透的雪枝。在回家的途中,梧桐枯叶飘飘,我竟有身在秋凉时节的错感。这是一座没有冬趣的小城,白昼时人们紧锣密鼓地庆祝新年,夜晚也灯红酒绿,醉生梦死。
而记忆中儿时的年味却是不同的。那是真正的节日,属于孩子们的新年,属于孩子们的祝福。每年除夕外公都会让我和他一起将祖先的画像挂在中堂,而外婆总是会说女孩子是不应当参与的,外公总是对她的意见嗤之以鼻。初一那天,外公总是让我坐在他的身旁,把脚丫伸到他盘着的腿下给我煮油茶喝。有客人来时,让我帮忙拿酒杯,也让我敬酒。当我抿了一口酒辣得躺在身旁打滚时,他会笑着喂我吃一口果子。
年初一都会去祭祖,外公带着很多鞭炮,还有大响炮让我尽情地放。每次放大响炮我都会用火柴快速地点燃引线,然后捂着耳朵跑到外公的怀里。祭祖之后外公会带着我和阿姨舅舅去爬山,我们爬到山顶,我指着远处那个长年积雪的大山问是哪里,外公告诉我那是岷县。他还带我去山神庙,舅舅他们都会阻拦,但外公置若罔闻。
外公有九个姐姐,记不清有多少外甥,都要来拜年。从初一到十五亲戚不断地来,很多表姐表哥们都会哄着我玩。其中一个表哥最疼我,她妈妈又嫁到了本村,是我外公最疼爱的外甥。表哥带着我去捡没燃尽的鞭炮,然后把火药倒出来再用火柴点燃。社戏开始后每晚我都跟外公去戏台看大人们化妆,因为外公是戏团的团长,我可以随意出入,小伙伴们都很羡慕。晚上都是大戏,《铡美案》、《王宝钏》、《赵氏孤儿》等,要演到十一点多,我总是熬不了又不愿意让别人带我回家,就在戏台的后台睡着了。外公是唱青衣的,总是要演到最后才能休息回家,他在后台卸妆后就会背着我回家。
社戏一直要唱到十六或者十九才结束,那些天我每天都可以随意支配自己的压岁钱,和表哥表姐们一起买瓜子糖果吃。十五那天晚上,我提着外公做的小灯笼跟着他去灯会游场子,看完耍狮子,就把灯都点燃,为来年祈福。
这是记忆中的年味,也是最珍贵的回忆。后来外公的药材铺经营惨淡,倒卖古董又欠了许多钱。他渐渐地开始酗酒,但从未打过我。甚至在和朋友们聚会的时候也时常带我,时不时让我喝几口啤酒。让我给他的朋友们唱秦腔,我总是能把各种唱腔准确无误地唱出来,青衣花旦老生切换自如,常逗得他们哈哈大笑。
有一次他很晚回来,带回来一只野鸡,只煮到半夜才熟。他把鸡腿先捞出来啃掉上面的皮再给我,我不吃鸡皮,也不爱吃猪肉。有一次舅舅非要让我把一块带肥的猪肉吃了,我不啃吃,放下筷子赌气不吃饭。他命令我捡起来,我蹲在地上一言不发,无声地啜泣。外公从不强迫我做任何事,但后来他酗酒之后和外婆打架越来越频繁。
在外公晚归的时候,他总会用胡子轻轻摩挲我的脸,待我发脾气大哭时他在哄我睡觉。那时候外婆总会骂他,两个人吵起来,外婆总会说都是我惹的事。后来这种争吵就变成大打出手,像演武侠剧。
后来,每年过年外公都会喝很多酒,全家害怕他发脾气,就让我给他端茶倒水。不管他多生气,他总是舍不得骂我一句,打我一下的。
很多年后,父母带着弟弟回来了。但我根本不认识他们,也不让他们靠近。 也不喊爸妈,我喊不出来。父母很生气,也就由着我了。 晚上外公让我跟父母一起睡,我也是自觉地睡在边上,看着妈妈搂着八岁的弟弟。我坚持要自己睡,他们只能摇头说这孩子一点都不听话。
离开父母的时候我四岁半,他们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十二岁了。我的书包作业本都不让他们碰,还总是推打弟弟,和他打架一点都不让着他。渐渐地外公开始呵斥我,外婆本来脾气暴躁,如果我和弟弟争执,她每次不由分说就对我一顿打。有时外公批评她,她更恼火,总是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以后每年过年都不愉快,我不再盼望过年,只想逃离那个地方。
我害怕面对醉醺醺的外公,害怕那些噩梦,害怕寄人篱下的苦楚,害怕再在屋檐下的低头。纵然那些年让我备尝人世艰辛,其他人对我的伤害刻骨铭心,但外公给我的温暖足以让我抵御这尘世的凉薄。
虽然岁岁年关都是寂寥,但也如深谷幽兰,远离人世喧哗,守得安宁,静看行云去散,亦是世间至乐。
繁华似锦觅安宁,淡云流水度此生。惟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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