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雨海棠 第十四章 原城的年

 

  “秀芸，你看，这是什么？”外公兴冲冲地跑进屋，即便是瞬间就关上了门，屋里依然吹进来一股冷风，原城的腊月天又开始刮刀子了。

    “这是什么？”外婆正站着熬小米粥，看见外公手里的纸袋子里放着三根米黄色的条条，惊讶地问，这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麻糖呀！你这几天不是想吃甜的吗？正好今天过小年，街上有卖麻糖的，我就给你买来了，快尝尝！”外公掰了一小截儿，伴随着清脆的一声响，掉了一些碎渣渣，外公把掰下来的麻糖送到外婆的嘴边，接着说：“这麻糖特别甜，就是有点儿粘牙，你别管，就一个劲儿地嚼就行了，嚼到最后就不粘牙了。”

    外婆没吃过这东西，就先舔了舔，说：“哇！好甜呀！这是我吃过的最甜的东西。”她张嘴把外公递过来的一小截儿都放在嘴里，是有点儿粘牙，她不管，使劲儿地嚼着，嚼着嚼着，麻糖消失了，只剩下满嘴甜滋滋。外婆还想吃，说：“丰收，我还想吃！”外公宠溺地又掰下一截儿，放到外婆的嘴里，不一会儿，一根麻糖就被外婆吃完了。

    外婆吃完舔了舔嘴，嘴边也是甜甜的。她说：“这麻糖是什么做的呀，怎么会这么甜呢？”

    外公说：“这麻糖是用麦芽做的，哎呀，至于怎么做的，我也不清楚。咱们这儿不种小麦，所以每年就只有小年前后会有人卖，这不今天小年，我专门上街去蹲点儿买的，去晚了就没有了。”

    “为什么只有小年前后会有卖的呀？”外婆疑惑地问。

    “小年就是腊月二十三，你没听过小年的歌谣吗？‘腊月二十三，糖瓜儿粘，灶王爷爷灶王奶奶要上天！’”外公说着还唱了起来，只是不在调上，逗的外婆捂着八个月的肚子咯咯地笑。

    外公唱完之后接着说：“腊月二十三这天，传说灶王爷和灶王奶奶要上天庭汇报人们一年来的表现，所以人们在这天要吃麻糖，一是给灶王爷和灶王奶奶点儿甜头，二是麻糖粘嘴，好不让他俩打小报告，在玉帝面前说不该说的话。”

    “这是谁最先想出来的法子呀，还真挺管用的，这麻糖一吃，就只顾着嚼了，越嚼越甜，可不是顾不上打小报告了。咱是不是要给灶王爷爷和灶王奶奶供上一根呀？”

    “还剩两根，给他们供上一根，只供今天就可以了，明天你还可以吃，这最后一根也给你留着。”外公从纸袋上撕下来一片，放在灶台上，把剩余的两根麻糖中的一根放在撕下来的纸片上，另一根则用纸袋包好，放在了灶台旁边的小柜子里。

  原城的冬天格外的冷，人们没什么事儿干，一冬天都憋在家里。寒风不仅把人们关在屋里，而且也把污垢灰尘关在屋里。寒冷的原城冬天，人们出汗少，所以，一整个冬天，人们很少洗衣服，洗澡，连洗头都是能省则省。所以在冬天，原城的女人们总是戴着套袖，围着围裙，小孩子则戴着套袖，胸前系一块像肚兜一样的布，这样，袖子和胸脯脏了只要洗洗套袖和布就可以了，在火炉上方的铁丝上一挂，一上午就干了，而外套就可以穿一整个冬天都不用洗一回。而像炕上铺的炕单儿，被子褥子和门帘儿的外罩单儿更是要坚持用一整个冬天的。

可是，小年一到，人们就有的干了。  腊月二十三，俗称小年，从这天开始，人们就要准备过年了。每一天都充满了过年的喜庆，打扫屋子，清理院子，拆洗被褥床单门帘儿和孩子的棉衣棉裤，一家子的外套等等，都要洗一遍，似乎要把一整个冬天积攒的污垢全部清理干净。男人们必须要理一理头发，女人们必须要好好的洗洗澡，洗洗头，甚至要把头发剪短一点儿才感觉有过年的气氛。

除了搞卫生，过年还要备食材，因为初一到十五基本是不做主食的，所以年前就要备好半个多月的主食。另外，过年的一项重要任务是写春联儿，买上几张大红纸，然后裁出一堆长方形，短的细的写横批和抬头见喜，长的写对联儿。

一九五二年，是外婆在马家过的第一个年，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过年的喜庆。在南口村的时候，家里就她和她爹两个人，过年也就是多加个菜，总是冷冷清清的。她三哥回来后，人是多了一个，但是那个年对她来说，还不如以前的冷冷清清呢！

年前她爹告诉她出嫁的事儿，她根本没有过年的心情。那时候外婆只觉得那个家似乎再也容不下她了，她绝食三天想明白了，她想起安乐寺主持在临别时赠送给她和小伙伴儿的话，“大舍大得，小舍小得，不舍不得”。那时候，她有点儿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所以她决定答应她爹嫁人。既然她爹为了她三哥舍弃了自己，那么她也要舍弃一些东西，她爹和她三哥，还有她在南口的家，她再也不回去了。她要嫁的人给她带来的是幸福还是灾难，她不知道，所以她跟她爹约法三章，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她的大舍给她带来了大得，这一年来，外公对她好的不得了，连公婆都对她既满意又喜爱，她在马家过上了前所未有的幸福生活。这个年，是她过的最开心最喜庆的年，而且，她即将迎来她的第一个孩子，真是喜上加喜。

跟原城所有人家一样，从小年开始，马家人就都忙碌起来了，公公负责打扫院子，清理杂物，婆婆负责拆洗被褥，晾晒被子，外公负责外出采买，外婆因为怀着身孕，行动不便，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儿。

    腊月二十八，婆婆跟外婆一起蒸了两大锅玉米窝窝头，出锅后，放凉，然后婆婆拿纸包成一袋一袋的，放在簸箩里，端到院子里，不一会儿就冻成冰疙瘩了。婆婆说，原城的冬天好存放东西，不怕坏，这窝窝头冻好之后，就放在院子里，吃的时候，直接拿来，放一会儿化了冻，放锅里一蒸，跟新蒸出来的一样好吃。

腊月三十，也就是除夕，上午外公摆好了文房四宝，裁好了红纸，让外婆熬小米粥，熬的越稠越好。外公在红纸上一番折腾写好了家里需要用的春联。外婆不识字，但是看着红纸上浓黑的道道，只觉得好看。写完之后，把小米粥舀到碗里，出门去贴春联了。春联一贴，满院子都是红彤彤的，过年的喜庆一下子就看得到了。外公还在院子里的杏树枝上粘了十几条红纸，风一刮，沙沙的舞动，更增添了几分喜庆。

年夜饭从半下午就开始准备了，外公从朋友那儿弄来了二斤猪肉，外婆把肉煮了，分成一小袋一小袋的，在院子里冻好，留了一包，一半儿和土豆，干萝卜一起熬了，一半儿和酸白菜一起炖，熬了小米粥，蒸了窝窝头，再摆上腌萝卜，腌韭菜，丰盛的年夜饭就可以摆上桌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聊天，熬年。午夜，外婆还收到了公婆给的红包，这是她作为新媳妇儿的过年礼，另外还有一份儿是肚子里孩子的压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