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学诗词 || 短篇杂言古风
短篇杂言古风
一
杂言古风就是一首古风每句字数长短不一，有的一句三字，有的一句五字，有的一句六字，还有七字、八字、九字、十字等等。字数的灵活处理，对于创作者来说是好事，因为可以根据内容需要选用不同的字数。而且很多杂言古风，往往押韵的过程中会灵活换韵，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了写作的压力。毕竟如果写古风一韵到底，不换韵的话，有时候会比较吃力。当你押着押着，不想再押这个韵部的时候，是可以根据情况转换韵部的。
我们今天讲杂言古风，主要讲短篇的作品。因为如果篇幅太长，往往不容易把控。先看陈子昂这首《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这首诗大家已经看过无数遍了，他其实是借吊古伤今，抒发自己独立苍茫、怀才不遇的悲慨。但古代怀才不遇的诗有很多，何以这首诗尤其出名呢？那是作者在抒发怀才不遇的时候，俯仰古今，眺望天地，有一种深广的时空意识。“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古今人事的更迭，对于人生的喟叹很深沉；而“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以浩茫宽广的宇宙天地作为背景，衬托自己的大孤独，表现自己对于“宇宙人生”的深邃思索，这些对于读者的震撼都是很强烈的。
当然，我们今天是要从实用的角度来看待此诗。首先，这首诗借鉴了《楚辞》中的《远游》，《远游》中有这么几句：
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
这前两句“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应该是借鉴了“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过去的事我没能赶上，未来的事我难以知闻。陈子昂延伸到“人”上，特指能够赏识人才的明主。“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古代那些能够礼贤下士的贤明君主，作者没有赶上；而将来能够礼贤下士的贤明君主，作者又不可企及。总之，生于斯时斯世，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悲慨。其实，《远游》这两句，也有原始版本。
《论语·微子》记载：“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这“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是两句很有名的句子，是说已往的事情不可挽回，未来的事物还来得及。后来陶渊明写《归去来兮辞》，有两句：“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即是脱胎于此。但我们注意这两句，“往者不可谏”，上句是从反面去说；“来者犹可追”，下句是从正看去说——一反一正的写法。
而屈原的《远游》中“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过去的事我没能赶上，未来的事我难以知闻。上下句都是以否定句来写，从反面去说。而陈子昂的“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开头上下句也都是从反面去说，这种开端叫“反起之法”。从反面起笔，显得更有张力。杂言古风不同于五古，五古以古朴凝重、简净淡远为佳，也有以笔力文采取胜的，比如苏黄的很多五古，语言力度就很强。而杂言古风，字数有长有短。
往往需要纵横捭阖、驰骋翰墨，要做到腾挪百变、奇崛出彩，语言力度一定要强，句子的张力也要彰显出来，不能疲软、拖沓。五古不必过分求奇，要有味，味要厚；而杂言古风、七古，则不妨以奇取胜，令人拍案叫绝。陈子昂这首开端的“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用反起之法，就是以奇取胜，突然而来，让人觉得很奇特。再结合后两句：“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你看他的语言苍茫遒劲，雄奇有力。杂言或七古，就要做到这点：奇而有力。
创作的构思可以极为跳脱、活跃，当然意脉不能断，逻辑要连贯。杂言、七古给人的感觉，就是给你一个足够大的场地，让你任情发挥，越精彩越好。当然，构思的严谨，仍然是很重要的。我个人喜欢写古风，因为相对而言，它供作者发挥的空间、余地更大。所以，我会讲一些自己的创作体会或经验，希望会对大家有帮助。比如陈子昂这个“反起之法”，我曾经在写作中用过。去年，我去溧阳，那里有一个景区叫“南山竹海”，有成片成片的竹林，特别繁茂。
我回来后写了一首杂言古风《南山竹海行》：
人不见七贤隐，凤不闻高冈鸣。
万亩风篁动笙籁，满山空翠若为情？
稚笋似龙蛰岩麓，擘土纷纷喜雨足。
剧怜襟抱欲凌云，劚尽此君送人腹。
檀栾弄影被阳坡，鹭起疑帆泛碧波。
不为青简著幽愤，刳尽千丛织簸箩。
我愿结茅长与素月鸣泉在，呼取二三知己扺掌饶风采。
焉用姜竿钓渭滨，岂必鲁桴入沧海。
只合叱起青筠作高士，好为吾曹把盏浇垒块。
题目中的“行”，不是旅行、行走的意思。凡古风中提到“行”，都是指一种诗歌体裁，有的叫“歌”，比如《长恨歌》，《西岳云台歌》；有的叫“行”，比如《琵琶行》《兵车行》；也有的叫“谣”，比如《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也有的叫“吟”，比如《梦游天姥吟留别》《游子吟》；还有叫“引”，比如李贺的《李凭箜篌引》；还有叫“曲”，比如吴伟业的《萧史青门曲》。其中题目叫“歌”“行”的最多，称为“歌行体”。
乐府诗是古体诗的一种，而汉魏的乐府诗，往往是能够配乐歌唱的，故而会有歌、行、吟、曲、谣、引等叫法，可能不同的叫法讲究不一样，唱法也不一样。但乐府诗发展到后来，文人大量创作。尤其唐代以来，乐府诗基本出自文人之手，音乐失传，乐府诗就不能唱了。你若问我，这“歌、行、吟、曲、谣、引”等，到底有什么细微的差别，起题目时到底应该怎么选这几个字，其实我也不能明确区分。而且今人应该也无法明确区分，至于选择哪个字，我是根据语感及经验来判断。
比如这里用的是“行”——《南山竹海行》，因为我觉得用《南山竹海歌》，不如《南山竹海行》语感好，其他谣、吟、引等，语感都不太佳。我倒也用过“歌”，比如写过《夜闻布谷歌》《鹿门歌》《茶马古道歌》《河中之水歌》；也用过“谣”，比如《风妇谣》，“风妇”其实就是“疯妇”，写一位疯癫的妇人一生的悲惨遭遇，这是我小时候亲见的事实。我觉得用“谣”字作题目，要尽量有乐府歌谣的味道，所以我在创作时，会尽量在音节、语言上接近乐府古味。
这是我自己创作方面的一些小体会。
至于这首《南山竹海行》开头说：“人不见七贤隐，凤不闻高冈鸣。万亩风篁动笙籁，满山空翠若为情？”这种开端就是“反起之法”。其实，杂言、七古要写好，真的是需要大工夫思索的。一方面需要有驰骋文采的才力，这个需要多读古风，建议大家多看看李白、杜甫、高适、岑参、苏轼、黄庭坚、元好问等人的古风；另一方面，要有翻新出奇的思力，要思索出跟别人不一样的写法、立意，否则完全落于窠臼，就不好了。
比如游览南山竹海，怎么写？反正依我的想法，写这里竹林长得茂盛，风景优美，来到这里犹如游览仙境，真希望在这里结个竹庐长住下来等等，这种构思就是典型的窠臼，前人写俗滥的写法。但我相信，估计百分之八九十的人，如果选这个题材，差不多会这样去写，去立意。所以，别人都这样写，你也这样写，这古风就没什么稀奇的。你要从惯性的思维里，跳出来，采取不同的手法、思路，就让人耳目一新了。
所以，这样的诗，对我来说，如何在开端不落窠臼，确实是要花精力思索的。何为“人不见七贤隐，凤不闻高冈鸣”？晋代不是有“竹林七贤”吗？，据《晋书》记载，阮籍、嵇康等七贤为“竹林之游”，世所称“竹林七贤”。下句则是凤凰的典故。据《庄子》记载，凤凰“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练实”是指竹子开花后结的果实，这是凤凰所食之物。而“高冈”一词，也是有出处的，《诗经·大雅·卷阿》记载：“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所以，什么样的竹林才可贵？有像“竹林七贤”那样的高人逸士居住，有凤凰来栖息饮食的竹林才可贵呀？可是“我”来到这里，人呢，见不到像“竹林七贤”那样的隐士；凤凰呢，也听不到在高冈的鸣叫。——人不见七贤隐，凤不闻高冈鸣。后面就递进一层，“万亩风篁动笙籁，满山空翠若为情”，篁是竹林，风篁是清风吹拂下的竹林。万亩风篁动笙籁——成千上万亩的竹林在清风的吹拂下，摇曳作响，仿佛笙籁之声一样悦耳。
可是七贤也不见，凤凰也没有，那么满山的空翠之色，对于“我”来说，又有何意义呢？又怎么能令我动情流连呢？——这样整个开端，其实就是以否定“南山竹海”的写法来入手，基本就能跳出窠臼。当然，你也不能一直这么否定，在诗的最后，“我”又从正面挽回，从而使立意转到正面来。后面说：“我愿结茅长与素月鸣泉在，呼取二三知己扺掌饶风采。焉用姜竿钓渭滨，岂必鲁桴入沧海。只合叱起青筠作高士，好为吾曹把盏浇垒块。”
因为这时适合抒发激荡豪逸的情怀，故而多选用长句来写。“我”希望能在这里结个茅庐，伴随着此处的“素月鸣泉”，而后呼取两三个知己在此处扺掌而谈，诗酒风流，纵谈古今，那样多有风采，多么快意。——其实“结茅而居”的构思，也是古人常用。但后面又从反面写，就避免了一直掉入窠臼。而且题目是《南山竹海行》，你要处处扣到“竹”的意象，不能过于游离。
——“我愿结茅长与素月鸣泉在，呼取二三知己扺掌饶风采”，这两句其实与“竹”的意象，不太有关系，属于宕开一笔；但紧接着你要回笔，扣到题目的“竹”，否则就是跑题。“焉用姜竿钓渭滨，岂必鲁桴入沧海”，这是用“翻案法”扣题。当初姜太公用竹竿在渭滨垂钓，鲁国的孔子想要乘竹筏浮于沧海。而“我”只需在这里栖居即可，既不用像姜太公那样垂钓，也不用像孔子那样浮于沧海。这就扣回到“竹”了，而且是从反面构思。
那么，“我”既不垂钓，又不泛海，用这“竹子”做什么呢？接下来，从正面收尾——“只合叱起青筠作高士，好为吾曹把盏浇垒块。”古人经常把“竹子”比作人，有时叫“此君”，有时称作“青士”，苏轼写过“一舸鸱夷江海去，尚余君子六千人”，这里的“君子六千人”，就是指成千上万根竹子。“我”这里是说，自己希望能够唤起这些青苍的竹子，使它们像高人逸士一样陪伴着“我们”，一起与“我们”饮酒，用美酒来一浇各自胸中不平的块垒。
“垒块”是指胸中的抑郁不平之气。这样结尾，最终就从正面回笔了。用“反起之法”，李白有一首古风，叫《行路难》。李白一共写过三首《行路难》，我这里讲第三首开端四句：
有耳莫洗颍川水，有口莫食首阳蕨。含光混世贵无名，何用孤高比云月？
尧让天下给许由，许由嫌污了耳朵，跑去颍川边洗耳；周武王灭亡商朝，天下宗周，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在首阳山采薇而食，最终饿死。这都是古代极其清高孤傲，充满气节的人物形象。李白则从反面着笔，说做人千万不要学许由用颍水洗耳，也不要学伯夷和叔齐隐居首阳采薇而食。因为这样显得太另类，太高调。“含光混世贵无名，何用孤高比云月”，人生在世，活着贵在韬光养晦，和光同尘，何必要隐居清高自比云月？
你看他这种构思就很新奇，而且有着很深的感慨在内。所以说，诗要写好，尤其古风要写好，思力安排很重要，要有自己独特的想法，不能敷衍着去写。而且要善于借鉴古人，古人的很多长处值得我们学习。我前不久写了一首古风《读李长吉歌诗》：
生儿莫生长爪郎，读诗莫读昌谷集。得句呕心母所忧，展卷摧肝我欲泣。夜阑虚窗月耿耿，蓦觉惨淡阴风急。奴仆万象入毫端，元气茫茫不可挹。尔身牢落易惊秋，络纬衰灯动客愁。平生厌作人间语，但闻风凄雨啸声啾啾。固知天假凿空手，意行鬼域穷冥搜。奇气蟠胸何郁勃，山精木魅一一来向此中求。我憎长吉诗，俨若刳肠戟。踯躅四五叹，寂坐转愁剧。复爱长吉诗，羁怀慰永夕。孤檠冷语契幽抱，彻晓摩挲安忍释？
开端“生儿莫生长爪郎，读诗莫读昌谷集”，就是借鉴李白的“反起之法”。接下来第三句“得句呕心母所忧”扣住第一句，说明为什么“生儿莫生长爪郎”？因为这样的儿子写诗太过刻苦，呕出心肝哪，作为母亲那是很担忧的。——这是故意从反面写李贺的“苦吟”精神。第四句“展卷摧肝我欲泣”则扣住第二句，说明为什么“读诗莫读昌谷集”？
因为他的诗写得特别苦，里面有着强烈的悲苦心绪，所以一打开他的诗卷，就让人感到悲伤，黯然泪下，有一种“摧肝断肠”的魅力。——这是故意从反面写李贺诗的魅力。那么，我通过给大家讲自己的创作经验，倒不是说自己的作品就是成功的，我只是想把自己创作时的想法、思路分享给大家，希望大家能有所收获。
二
接下来，我重点讲几个古人的例子，看短篇杂言古风，该如何下手。杜甫有一首《贫交行》很短，我们看一下：
翻手作云覆手雨，纷纷轻薄何须数。
君不见管鲍贫时交，此道今人弃如土。
当时杜甫在长安困顿不堪，也没什么人帮助他，过得很苦，饱谙世态炎凉、人情反复的滋味，所以写下此诗。这首诗以比喻开端，就很形象。——“翻手作云覆手雨”，有些人交友，翻手覆手之间，一会儿像云的趋合，一会儿像雨的纷散，变化多端。接下来发出感慨——“纷纷轻薄何须数”，这种轻薄的世态真是数不胜数啊。前两句是从正面批判，当下世态人情，交友之道极为势利，令人齿冷。
后两句就从反面对比——“君不见管鲍贫时交，此道今人弃如土”，你看古代鲍叔牙对待管仲的这种贫富不移的交道真是感人肺腑，管鲍这种深厚的交情何等难能可贵，可是今人对之却是弃如尘土。此诗以议论为主，但如何避免议论的枯燥，是有讲究的。比如第一句用比喻的手法，就富于形象，而且这一句凝练性、概括性极强，还产生了一个成语——翻云覆雨。后来顾贞观给友人吴兆骞写了两首《金缕曲》，有两句：“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就化用得极好。
另一方面，杜甫第三句借用典故来写，也能使诗句更富于形象和厚度。而且从写法来说，此诗虽短，而要富于波澜，需要变换角度。前两句“翻手作云覆手雨，纷纷轻薄何须数”，这是正面批判，“君不见管鲍贫时交，此道今人弃如土”，这是反面对比，正反兼到。并且前两句是写今，第三句是写古，这样时正时反，时古时今，写法就显得丰富多变了。写杂言、七言的古风，就要有这种灵活的思路。
再看李白的《白云歌送刘十六归山》：
楚山秦山皆白云，白云处处长随君。长随君，君入楚山里，云亦随君度湘水。湘水上，女萝衣，白云堪卧君早归。
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两个五字句，两个六字句；杜甫的《贫交行》，以七字句为主，“君不见管鲍贫时交”则是八字句。李白这个句式就更灵活了，一会七字句，一会三字句，一会五字句，转换得很自然，说明他对语言节奏的把握非常好。这首杂言古风也很短，一共42字，比五律多出两字。但是李白这首古风，特别值得留心。首先在于他的构思，能跳出板直的写法，写得很活泼，篇幅虽短，而变化极多。
假如我们要写送别友人归山的题材，你该如何写？是不是要写朋友走了，自己很依依不舍，思念不已？这是很常见的思路，不见得出彩。李白选择了最具代表性的意象来传达，特别有意思。友人归山，他像一个高卧的隐士。而隐士、山，往往跟何物有关？陶弘景写过：“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孟浩然写过：“北山白云里，隐者自怡悦。”可见，都与白云的意象密切相关。李白就直接以“白云”为切入点，表达惜别之情，而且还能表达出友人高蹈出尘的隐士风范。
他直接以“白云”为题，——《白云歌送刘十六归山》，这是属于“歌”的体裁，而且你看李白的句式、节奏，三五七字交替错落，特别有歌谣的味道，所以起名《白云歌》，也是恰如其分的。在写法上，“白云”的意象，紧紧伴随着友人。诗中处处不离“白云”，所以扣题非常紧密；而且“白云”寄托着诗人的情感，“白云”跟随友人，好似承载着诗人的思念，随着友人而去，这样写意味更绵长。
因此作者选用“白云歌”作题，至少有三个作用：一是跳出常见窠臼，写法更灵活；二，“白云”可以衬托或象征友人高蹈的形象；三，“白云”承载着诗人的情感，显得情意绵邈。你再看他的写法，——“楚山秦山皆白云，白云处处长随君”，刘十六是由秦归楚，作者说秦山、楚山，都有很多的白云，所以不管你走到哪里，白云都会处处伴随着你。前两句“白云”顶针，很有民歌的味道。“长随君，君入楚山里，云亦随君度湘水”，接下来“长随君”三字又顶针一下，然后具体写白云怎么伴随刘十六。
——“君入楚山里”，你要回到楚山隐居，——“云亦随君度湘水”，那白云就跟随着你度过湘水，也回到楚山。你看在作者的笔下，“白云”是充满感情的，果然承载着诗人的思念。而且，李白的写法，真的是笔笔不离“白云”。扣题很准。最后——“湘水上，女萝衣，白云堪卧君早归”，“湘水”又顶针一下，在那湘水边上，有美丽的山鬼穿着女罗衣，而山鬼爱慕有善行好姿的人，因此刘十六可以与之进行精神交流。
在那白云缭绕的山中，你也可以云卧栖息，所以朋友啊，你不妨早早归山。“女萝衣”是山鬼的形象，按屈原《山鬼》诗说：“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这就更加深了本诗幽渺奇幻的色彩。“白云堪卧君早归”，再次点到“云”，既照应到题目的“白云歌”，又照应到“送刘十六归山”的“归山”二字。整首诗多次点到“云”，但不显得重复，这种顶针、回环、复沓的写法，确实特别有民歌味，无论音节、意味，都特别耐人寻味。
接下来看一首元结的诗《石鱼湖上醉歌》：
石鱼湖，似洞庭，夏水欲满君山青。山为樽，水为沼，酒徒历历坐洲岛。
长风连日作大浪，不能废人运酒舫。我持长瓢坐巴丘，酌饮四坐以散愁。
这首诗被选入《唐诗三百首》，但可能留意的人不多。我觉得这首诗写得很奇特，尤其构思方面，很有想法。我可以先讲一下这首诗的背景情况。在湖南道县东，有一个石鱼湖。因为湖中有一块巨石，石头的样子像游鱼，所以这个湖就叫石鱼湖。这个元结，经常坐着船载着酒，来到这个大石山饮酒，喝醉了，就写下这首《石鱼湖上醉歌》。但是他的写作有个奇怪的思路：跟他一起来石上饮酒的还有其他朋友。
作者与朋友喝醉之后，恍恍惚惚就觉得眼前小小的石鱼湖好像烟波浩渺的洞庭湖，湖中的这个石头，仿佛就是洞庭湖中云烟缭绕的君山。自己跟朋友不是在石鱼湖饮酒，而是在君山酌酒，泛舟于洞庭湖畅饮。诗的内容就围绕这个思路展开：“石鱼湖，似洞庭，夏水欲满君山青。”石鱼湖，在“我”眼中就像洞庭湖；夏天水涨满了，湖中的巨石仿佛洞庭湖的君山翠绿苍苍。后面想象就更奇特了：“山为樽，水为沼，酒徒历历坐洲岛。”
因为元结曾在文中说过，这块巨石像游鱼，其中一小块凹处，可以贮酒。而且巨石的周围，有很多小石相连，可以坐人。这里“山为樽，水为沼”，作者就展开想象，把巨石比作君山，“君山”的凹处可以贮酒，那这“山”可不就是酒杯吗？山的周围环绕着水，这水可不就是酒沼、酒池吗？而我们这些朋友坐在四周的小石上，可不就像酒徒坐在洲岛上吗？寻常的饮酒游玩，他居然有如此神游的快乐，写得气象非凡。
“石鱼湖，似洞庭，夏水欲满君山青”，这是化小为大，把小的石鱼湖想象成大的洞庭湖，小的石鱼想象成君山；“山为樽，水为沼”，这是化大为小，又把大的“山”想象成小的酒杯，把大的湖想象成酒池；而后“酒徒历历坐洲岛”，又是化小为大，把小的石块想象成湖中的“洲岛”。这种跳脱的思路，可以见出作者腾挪变化的本领。其中，尤其“化小为大”的写法，对我颇有启发。我特喜欢这种把小的东西往大了去想象。
这里，我可以举两个自己古风的例子，只是说明一下我的创作思路。大家了解一下即可。一个是五古《小圃》，内容是：
大郭何峥嵘，小圃正局蹐。楼阁与毫末，巨细同一觌。市人与蜂衙，朝暮同一役。客子逐春风，披莽随所适。野卉斗青红，蛮花笑的皪。澄流若天堑，南北不盈尺。遽怜蕞尔邦，细民堪作剧。蚁垤势崔嵬，飞蝗度阡陌。蚯蚓学龙蟠，蛱蝶作鹏击。邻国相望处，高树禽磔磔。一隅存至乐，万类成莫逆。妙趣契天机，俯仰各安宅。真觉市声远，踯躅忘日夕。
这首诗是要写一个小小的花圃，我就是把它想象成一个自由的王国来写。“野卉斗青红，蛮花笑的皪”，这里，各种各样的野卉青青红红，南方的花朵笑得灿烂芬芳。“澄流若天堑，南北不盈尺”，小圃的四周被一个小水沟围着，就像长江天险一样保护着它，可是这“天堑”的南北宽度还不到一尺。“遽怜蕞尔邦，细民堪作剧”，蕞尔邦，就是很微小的国家，细民则是小民。在这个蕞尔小国里，那些小民们自由自在地玩耍、游戏。有哪些“细民”呢？
“蚁垤势崔嵬，飞蝗度阡陌”，这里有蚂蚁的洞穴，看起来很巍峨高大，蝗虫展开翅膀在阡陌间飞来飞去。“蚯蚓学龙蟠，蛱蝶作鹏击”，蚯蚓像龙一样蟠曲着身体；蝴蝶展开翅膀高飞，要像大鹏鸟一样搏击长空。“邻国相望处，高树禽磔磔”，这小圃是一个蕞尔小国，而它旁边的园林则是“邻国”，于是望着邻国，可以看见高大的树上有鸟儿在愉快地叫着。“磔磔”是指鸟鸣声。而且万物这种各安本分的生命状态，是符合天机的——“妙趣契天机，俯仰各安宅”。
我最近写诗，特别喜欢这种“化小为大”的思路。比如一首五古《花生》：
甘李生道旁，候熟无一留。尔曹寄膏壤，抱拙见远谋。三月始播土，冥然何怨尤。四月叶交覆，饮露绿阴稠。黄泉伍蚯蚓，碧垄侣蜗牛。五月绽黄英，披拂爱风柔。灼灼星散野，岂上美人头。蛱蝶殷勤过，蚱蜢烂漫游。晏然若小国，安居何所求。七月既结实，连胞意绸缪。举家自青眼，雨馀欲见收。荷我杜陵镵，事我柴桑畴。小院曝秋日，坦腹万兜鍪。
“黄泉伍蚯蚓，碧垄侣蜗牛”，花生把根扎在地下黄泉里，可以与蚯蚓为伍；把叶生长在碧垄间，与蜗牛为伴。“灼灼星散野，岂上美人头。蛱蝶殷勤过，蚱蜢烂漫游”，它开花的时候，点点的小黄花就像璀璨的小星星散落在田野间，而路过的美人也不会摘下这种花朵，簪在头上。但蝴蝶会殷勤地飞来飞去，蚱蜢会烂漫地跳来跳去，自在地游玩。“晏然若小国，安居何所求”，这就像一个老子说的“小国寡民”一样，万物安居乐业，没有别的奢求。
据《道德经》记载：“小国寡民，使民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因而这里的“小国”“安居”，用语有一个出处。而前面《小圃》的“邻国相望处，高树禽磔磔”，上句源自《道德经》的“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相闻”，下句源自苏轼的“春山磔磔鸣春禽，此间不可无我吟”。因为写诗用语有出处是最好的，没有出处合乎要求也是可以的。
花生结实之后，一般是两粒、三粒在一个壳里，所以说“连胞意绸缪”，像连胞的兄弟情谊绵绵。“小院曝秋日，坦腹万兜鍪”，等花生挖出之后，曝晒在小院里，一排排地罗列着，就像成千上万个披着盔甲的士兵坦腹躺着，特别有趣。因为花生的果实被外面的硬壳牢牢裹着，所以我觉得特别像披着盔甲的士兵。这首写花生，从“三月始播土”，三月播种；到“四月叶交覆”，四月长满绿叶；到“五月绽黄英”，五月开满小黄花；到“七月既结实”，七月结出饱满的果实，其实参照了《诗经·豳风·七月》的写法。
《豳风·七月》里写道：“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这种写法其实特别有意思。我翻过古人不少诗词集，但没见过写花生的。如果前人没写过，你如何用自己的语言去描摹出这种事物的生命状态，而且写出勃勃的生机，是要动一番脑筋的。反正我对大家的要求就是，写古风，你笔下的事物，不要只是堆砌的事物，拼凑的意象，而要写出它的生命力，写出它勃然的生机。
这样，你的诗才是活的，而不是陈词滥调的组合。我们回到元结这首诗。后面说：“长风连日作大浪，不能废人运酒舫。”这几日来，狂风大作，掀起大浪，但是也不能阻止我乘着载酒的小船来这里游玩。这个“废”字味道特别好，如果改成“阻遏”的“阻”字，语感就特别差了，就成了笨字。结尾写道：“我持长瓢坐巴丘，酌饮四坐以散愁。”作者就持着酒瓢饮酒，感觉好像坐在洞庭湖的巴丘山上，而后为四座的朋友斟酒，借以消散愁肠。
这首诗，我觉得两点值得注意：一是构思很奇特，想象很奇崛，而且句式长短错落，节奏很有民歌味；二是它写出了作者的豪兴，那样一种放浪形骸、无拘无束的感觉，乐以忘忧的处世态度，都特别令人想往。元结号漫郎、漫叟，这个人有很洒脱、随兴的一面，黄庭坚就很崇拜他，有一首七古《次韵子瞻武昌西山》，开头说：“漫郎江南酒隐处，古木参天应手栽。石坳为尊酌花鸟，自许作鼎调盐梅。”就是写元结以“山为樽，水为沼”的大隐情怀。
我们理一理今天讲的这几首短篇杂言古风的押韵情况。陈子昂那首《登幽州台歌》，“者”“下”字押韵，在上声“二十一马”。杜甫的《贫交行》，“雨”“数”“土”字押韵，在上声“七麌”。这两首诗太短，只有四句，故而没有换韵。而李白的《白云歌送刘十六归山》，则换韵比较多：“云、君”在上平“十二文”；“里”“水”在上声“四纸”；“衣”“归”在上平“五微”。至于元结的《石鱼湖上醉歌》，也有换韵：“庭”“青”在上平“九青”；“沼”“岛”则是“十七筱”“十九皓”通押；“浪”“舫”在去声“二十三漾”；“丘”“愁”在上平“十一尤”。
我一般写古风的规律是五古往往一韵到底，不换韵；七古、杂言，则往往有所换韵。当然，从古人的创作来看，五古也有很多换韵的；而七古、杂言也有一韵到底不换韵的。是否换韵，大家依照自己的习惯来。下去之后的作业，就是写一首杂言古风，不必太长，四句、六句、八句都可以。试着三言、五言、七言、九言，这种长短错落的句式。当然不必每种字数都用，只要有两种即可。
这次作业是两周时间，大家要好好写，记住一定要写。
不管好坏，一定要写，写出来之后再慢慢改进，才会由不会到会，由不好到好。
讲师：杨强（雪窗先生）
2013年 中华诗词学会主办的第11届“青春诗会”，获第二届“谭克平青年诗词奖”。
2015年 中宣部宣教局、光明日报、中央网络电视台主办，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楹联学会承办的“新春诗词歌赋征集活动”一等奖。
第三届“国诗大赛”诗部榜眼、词部进士。
2016年，首届“海岳杯”诗词大赛诗部行卷第一、词部决赛第三。
著有《雪窗先生诗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