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与轻扬

厚重与轻扬

——《我的父辈》与《舍得舍不得》之比较碎感

龙应台的《目送》、余秋雨的《文化苦旅》和蒋勋的《舍得舍不得》都是散文集。在《目送》中作者明明白白指出，此书就是对时间的无言，对生命的目送，我读时也强烈感受到了生命在时间河流中最终消逝的无奈及作者呼吁的要珍惜的原意，因而写了读感。在读《文化苦旅》时，我确确实实听到了作者对民族文化国民人性的呼号及反省，并有一种强烈的认同感，因而我写了读感。可读蒋勋的《舍得舍不得》一书时却限入了空白，除了对刚开始的关于“舍得舍不得”的一段话有认同感外，再就是特别赞成他在《美学的失智》中的观点与他对《近试上张水部》这首诗的解读方式，此外就是一片空白（我想只能用空白来表示）。也许我对《金刚经》不了解吧，于是又认真读了第二遍，依然没有那种不吐不快的写作感，罢罢罢，不写了，如果勉强，自己也会不喜欢的。把《舍得舍不得》放在一边，又看起了阎连科的《我的父辈》。刚开始则是随意翻阅，想换换口味，后来就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眼泪、悲叹、欢喜、沉重、爱恨、美丑……一切的一切都在强烈撞击着我的心扉，心里惊呼着：这才是我想看的。看完之后也在瞬间恍悟了《舍得舍不得》写不出读感的丝丝缕缕。

《我的父辈》中有一篇文章叫《日子与生活》，阎连科是这样来解读日子与生活的：城里人把“日子”叫“生活”，乡村人把“生活”叫“日子”……“日子”更多的含意是“一天加一天，天天都是那样儿”，它单调、乏味、无奈、消耗人的生命，而你又无力去改变；可“生活”，却给人的感觉是丰饶，它有色彩，有人气，有宽阔的马路，有明亮的路灯……对于生活而言，日子是一种贫乏和愚味；对日子而言，生活是一种向往和未来……

阎连科用细腻近乎于泣血的语言写了他的父辈们的艰难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的父亲为了让家里人能够有饭吃，用三年时间硬是一锄一锄把山上那块地里的料礓石清理干净，种上红薯，恰逢年景好，红薯长势喜人，及至收获时却被1966年的政治风云收归公有。我读时仿佛随着文中的父亲干了三年的活，其中的甘苦也都经历了一遍，我能听到父亲“久弯的累腰在直起后会嘎巴嘎巴地响”，我能看到父亲在地成之后的喜悦，我能感受到父亲对未来的美好的期盼，我也体味到了饭即将到口却生生被夺走的无奈和欲哭无泪的凄苦。这就是中国农民，勤劳厚朴却日子艰难，日子贫困无望却又从不绝望。

农村的日子仅从吃饭上来说就够困难的了，但他们生命中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那就是盖房子，要想给儿子娶上媳妇，必须先盖房子。作者的大伯有八个子女，为了盖房，冬天全家总动员到山上去拉石头，之后卷起裤腿要蹚过冰冷的河水，北方的冬天可以想见有多冷，就这样，一趟一趟地拉够了盖几间房子的石料，老大的房子盖起了。接着盖老二的房子，石料也拉来了，可大伯却迷上了赌博，一夜之间，几间房子就输掉了，悔恨挣扎自杀自新……给孩子们吃糖的大伯在冬天带全家人拉石料的大伯赌博的大伯，或者说善良的大伯坚韧的大伯自尊的大伯。他们生生世世靠在土里刨食度日，他们生生死死始终依恋那贫瘠的土地，作者为我们讲述的是一个个生动的生命的故事，是艰难日子里的顽强与命运抗争的生命的故事；日子灰暗，人性却绽放了最美的光华，生得卑微，生命因此显出了厚重，也正是此打动了我。

相比较《我的父辈》的厚重，《舍得舍不得》则显得轻飘，如果说《我的父辈》写的是夜黑风高的艰难日子，那么《舍得舍不得》则写的是风花雪夜的优裕生活。阎连科说：生活是被父母喜爱，并总是穿得花枝招展的漂亮女儿，而日子却是被父母依靠，并总是被打发出去做工挣钱的儿子……生活是安逸轻松明媚希冀，这在《舍得舍不得》中处处得见。在瀑布边上大声读《金刚经》，滔滔水声与朗朗读书声融合在一起，人与自然浑然一体，是何等的美，显然是悠闲生活的写照；《水上》一文中，那对年老的夫妇在地里不紧不慢或者可以说优哉游哉地干着农活，那整齐的田地、那碧绿的菜圃，那悠闲的神态，简直就是一首田园牧歌。此外还有许多对自然风光及寺庙及建筑物的描述，作者都是在追求一种自然和谐的生活状态，或者认为是生命的本真状态也无不可。作者笔触轻灵飘逸，笔下的风光也让人心生向往，确实美。美是美，只是少了一种生命本能的呐喊，少了一种充满生命力的撞击与厚重，所以轻飘飘地荡在我的思绪之外，无法聚成一种凝思。

明媚的生活中又有许多诱惑在考验着人的本性，让人心神不宁，所以作者在书中把《金刚经》穿于其中，让人修炼，修炼到生命最初的本真状态：无我相、无他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最终做到无欲无求，与自然和谐共处。当然作者也是从生活中走来的，现实生活远不是那么完美，比如现在城市建设的大规模拆迁，把许多人共同的记忆都迁走了，人成了无根之人，城市成了无回忆的陌生之地，作者对此是强烈反对，但其笔下的力度就如蚊子哼哼一般，没有余秋雨那样的强烈的呼号与痛惜，同样不入我心。蒋勋笔下的苏东坡也远没有余秋雨《东坡突围》中的东坡那样伟岸那样铁骨铮铮让人怜爱又让人敬仰。总的来说，蒋勋笔下的生活太过随和悠闲，它是在物质生活极大满足之后的有意而为，刻意求之，这生活就像空气中的尘土，弥漫轻扬。而阎连科笔下的日子艰难沉重，它是为了基本生存的艰难挣扎，由作者内心流出，自然而然，这日子像脚下坚实的土地，真实厚重。

2016.6.3

后记，当时的感觉很强烈，倾向于喜欢《我的父辈》。时隔一年再读《舍得舍不得》，却深陷喜欢。读感与时间有关。